《祈不到的盛夏》黎芋芋

3、 风扰清栀 来意昭然 夜色褪去，

　　夜色褪去，晨雾再度笼罩整座校园。

　　接连几日的秋风吹散了盛夏最后一点余温，花坛里残存的栀子枝叶被吹得轻轻摇晃，往日馥郁的花香淡得几乎寻不见，只余下清浅草木气，混着晨间微凉的空气，漫进每一间教室。

　　早读铃还未响起，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的人。沈祈年依旧是班级里最早抵达的那一个，他将书包放在桌角，拿出课本摊开，视线却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第一时间斜斜望向斜前方那个空着的座位。

　　苏夏栀的桌面依旧整洁如初，白色笔袋安静躺在一角，月牙形的小贴纸在天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这几日朝夕相对，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他早已习惯了这样的等待，习惯了在她到来之前，先在心底描摹一遍她的模样。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边缘，纸上的古文词句反复入眼，却始终留不下半点痕迹。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前一晚路灯下的对视，还有她那抹浅淡温柔的笑意。那一笑太过干净纯粹，不带半分暧昧，于她而言，不过是同窗之间寻常的礼貌回应，可落在沈祈年心里，却掀起久久无法平息的波澜。

　　他清楚地知晓这份心动有多卑微。两年同窗，他躲在人群后方，借着余光凝望，把细碎的欢喜、酸涩、忐忑全部藏在无人窥见的角落。他羡慕她周身的光亮，也清楚自己如同墙角静默的影子，黯淡、沉默，永远无法坦然地走到她面前。

　　自卑像细密的藤蔓，缠满四肢百骸。他不止一次在深夜自问，倘若真的鼓起勇气表露心意，结局会是什么？大抵是连如今这份远远相望的资格，都会彻底失去。

　　“咚咚。”

　　轻快的脚步声从走廊传来，打断了纷乱的思绪。沈祈年脊背一僵，飞快收回飘远的目光，低头佯装诵读课文，耳尖却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烫。

　　苏夏栀推门走进教室，秋日的晨光落在她束起的马尾上，乌发泛着温润的光泽。她手里抱着一摞刚从教务处取来的随堂练习卷，走到座位旁轻轻放下，动作轻柔，生怕惊扰到周围安静早读的同学。

　　“早。” 前排同学笑着和她打招呼。

　　“早。” 她应声，眉眼弯弯，声音清软悦耳。

　　沈祈年的余光牢牢锁着那道纤细的身影，看着她翻开课本，坐姿端正，认真投入。他屏住呼吸，连翻书的动作都放轻了几分，仿佛周遭的空气都因为她的出现，变得温柔起来。

　　没过多久，乔依也匆匆赶来，一落座就侧过身子，凑到苏夏栀耳边小声闲聊，两人时不时低头说笑，细碎的笑声落在空气里，轻快又明媚。

　　整整一个早读，沈祈年都处在这样半分失神、半分清醒的状态里。宋煜踩着铃声进门时，一眼就看穿了他的心不在焉，坐下后压低声音打趣：“又走神？我看你这状态，再过阵子课本都要被你盯出洞来了。”

　　沈祈年掀了掀眼皮，语气平淡：“好好读书。”

　　“得了吧你。” 宋煜嗤笑一声，顺着他的视线瞥了一眼前方，语气多了几分认真，“我说真的，一天天光看着有什么用？高三时间越来越紧，再往后，大家各奔东西，你就只剩回忆了。”

　　朋友的劝诫直白又恳切，沈祈年垂眸看向书页，长长的睫毛掩去眼底的情绪。回忆吗？或许于他而言，能拥有一段安静的回忆，就已经足够。他摇了摇头，没有接话，重新将注意力落在课本上，只是心底那片柔软的地方，依旧被一道身影占得满满当当。

　　早读下课的课间，教室里瞬间恢复喧闹。走廊上人来人往，追逐打闹的声音、讨论习题的声音、嬉笑闲谈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填满了短暂的休息时间。

　　苏夏栀正拿着红笔，帮乔依标注错题解析，两人凑在一处，对着练习册细细探讨。就在这时，教室后门处忽然传来一道略显张扬的声音，瞬间吸引了大半人的目光。

　　“苏夏栀。”

　　声音不高，却带着明确的指向性。

　　苏夏栀闻声抬头，顺着声音望过去。

　　门口站着的少年身形挺拔，穿着同款秋季校服，眉眼张扬，周身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锐气，是隔壁班的顾时。

　　整个年级没有人不认识顾时。他性格外向，人缘极好，擅长球类运动，在学生之中格外惹眼，平日里身边总围着不少同伴，行事坦荡直接，从不会刻意遮掩情绪。

　　苏夏栀和他交集寥寥，仅仅是碰面点头的普通同窗，此刻见对方特意找上门来，她眼底掠过一丝诧异，停下手中的笔，轻声问道：“有事吗？”

　　乔依下意识地往苏夏栀身侧靠了靠，警惕地打量着门口的人。她心思通透，察言观色的本事向来不差，顾时这专程前来的姿态，怎么看都不像是单纯有事请教。

　　顾时迈步走进教室，无视周围投来的好奇目光，径直走到苏夏栀的课桌旁，目光直直落在少女干净温柔的脸上，眼神坦荡，来意昭然。

　　“没别的事，” 他单手插在校服口袋里，语气随意，却又带着不容错辨的认真，“路过这边，想跟你说几句话。”

　　周围渐渐响起细碎的窃窃私语，不少同学放下手中的东西，饶有兴致地看向这边。高三学业繁重，枯燥的日常里，这样突如其来的插曲，总能轻易勾起所有人的好奇心。

　　沈祈年握着笔的手指猛地一紧，指节微微泛白。

　　他原本低头看着习题，可在顾时出声的那一刻，全身的神经都骤然绷紧。他没有抬头，却能清晰地感知到那道落在苏夏栀身上的视线，灼热、直白，带着少年人毫不掩饰的好感。

　　心底像是被投入一块冷石，骤然泛起层层凉意，酸涩与不安顺着血管蔓延开来。

　　他认得顾时，也听过不少关于对方的传闻。热情、主动，想要的东西从不会退缩。而现在，这份热烈的心意，对准了他放在心尖上两年的人。

　　嫉妒像潮水般悄然翻涌，可随之而来的，是更深沉的自卑。

　　他躲在暗处，只敢远远凝望，连一句直白的问候都要反复斟酌；可眼前这个人，却能大大方方走到她面前，坦然表露心意。两相比较，他越发觉得自己怯懦又可笑。

　　沈祈年的头垂得更低，视线死死钉在练习册的题目上。

　　白纸黑字的公式密密麻麻，可他一个字也看不进去，笔尖用力抵在纸面，微微用力，几乎要戳破单薄的纸张。耳边所有的喧闹都自动淡化，唯独剩下顾时清亮的嗓音，还有苏夏栀轻柔的应答，清晰得刺耳。

　　顾时的声音带着少年独有的清朗，坦荡又热烈，丝毫没有避嫌：“下周周六傍晚有年级篮球赛，我们班对阵三班，我想……邀请你过来看看。”

　　话音落下，周遭的议论声瞬间安静了几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哪里是简单的看比赛邀请。

　　这是明目张胆的偏爱与示好。

　　苏夏栀明显愣了一下，眼底闪过些许无措。她向来温和待人，不擅长直白地拒绝他人，更不习惯被人当众表露心意。她微微抿唇，犹豫两秒，语气礼貌又疏离：“抱歉啊，我下周还有习题要刷，可能没有时间。”

　　委婉的推辞并没有让顾时退却，少年眼底笑意未减，反倒愈发认真：“没关系，不勉强你。只是想告诉你，我认真的。”

　　简单四个字，掷地有声。

　　坦荡、热烈、光明正大。

　　乔依悄悄扯了扯苏夏栀的衣袖，眼底带着了然，却没有出声打扰，只是默默替好友挡去周遭部分探究的目光。

　　苏夏栀脸颊泛起浅浅的热意，轻轻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言，低头重新拿起笔，心绪却已然乱了。

　　顾时看了她几秒，将她略显局促的模样尽收眼底，没有再多打扰，只是笑着说了句“没事，你忙”，便转身从容离开教室。

　　直到那道张扬的背影彻底消失在门口，教室里的窃窃私语才重新炸开。

　　所有人都在讨论刚刚的一幕，讨论隔壁班耀眼的顾时明目张胆的心动。

　　热闹喧嚣依旧，可沈祈年的世界里，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凉。

　　他终于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层层人海，落在前方少女微垂的侧脸上。

　　晨光落在她的睫毛上，投下浅浅的阴影，她微微蹙着眉，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笔杆，分明也被方才的插曲扰乱了心绪。

　　这样耀眼、坦荡、热烈的喜欢，是他从来不敢给予她的。

　　他只能藏在阴影里，沉默观望，任由旁人光明正大地奔赴他的月光。

　　宋煜侧头看了眼沈祈年惨白的脸色，看着他眼底压不住的落寞与酸涩，终究只是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说。

　　有些心事，旁人劝不得，也替不了。

　　秋风从敞开的窗户缝隙里钻进来，拂动窗边的栀子残叶，带起一阵浅浅的草木清风。

　　风扰枝头清栀，也乱了少年深埋心底两年的心事。

　　日光渐盛，照亮了所有人坦荡的来意，唯独藏住了他隐忍无声的暗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