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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頂配綠茶來襲?毒舌女王教妳做人!
高跟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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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跟鞋的聲音是從走廊盡頭傳過來的。
「噠。」
第一聲,夏雪沒在意。R 公司是辦公大樓,有人經過再正常不過。
「噠。」
第二聲,夏雪的注意力從螢幕上偏移了零點五秒。不是因為好奇,是因為這個步頻不對。正常的通勤步頻大約是每秒兩步,而走廊裡這個聲音,每一步之間的間隔接近一秒——太慢了。慢到不像是趕路,更像是走秀。
「噠。」
第三聲。夏雪的手指在 Falchion 的空白鍵上懸停了一瞬。
她認得這種節奏。
這不是路過。這是登場。
玻璃門被推開的時候,帶進來三樣東西。
第一樣,是一股香氣。不是那種在地鐵裡聞到的、讓人想打噴嚏的廉價香水味,而是一種層次分明的、經過精密調配的、每一毫升都在大喊「我很貴」的複合型味道——前調是 Jo Malone 英國梨與小蒼蘭的清甜,中調混著星巴克焦糖瑪奇朵的奶泡氣息,後調是某種高端護髮精油的木質基底。三種味道疊在一起,形成了一種讓人聯想到「精品店試衣間」的嗅覺印象。
第二樣,是一杯咖啡。拿在左手,杯身上用馬克筆寫著「Eva <3」,旁邊畫了一顆歪歪扭扭的愛心。杯口的拉花是一個對稱度大約 73% 的心形——以夏雪多年觀察事物的挑剔眼光來看,這個心形的左右瓣不等大,右邊比左邊胖了將近一毫米。
第三樣,是一個女人。
Eva。
十公分的裸色細跟高跟鞋,踩在測試室的淺灰色地磚上發出清脆的迴響。米白色修身西裝裙,領口別了一枚看不出品牌但一看就不便宜的珍珠胸針。法式慵懒捲的長髮披在肩上,每一根髮絲的彎曲弧度都精確得像是用了圓規——但她的表情、她的眼神、她微微歪著頭的姿態,全都在努力營造一種「我隨便弄弄就這樣了」的漫不經心。
矛盾得令人嘆為觀止。
她左手拎著一個 Loewe 的小號手袋,右手端著那杯寫著「Eva <3」的焦糖瑪奇朵,步態優雅地走進了測試室。高跟鞋的「噠噠」聲在玻璃牆壁之間反射了兩次,形成一種頗有儀式感的回音效果。
她的目光先掃了一遍房間——像一隻剛飛進新鳥籠的鸚鵡,在確認自己的領地範圍。
然後,她的視線落在了陳寧身上。
嘴角上揚了大約八度。
那是夏雪在職業生涯裡見過的最精確的八度上揚——不多不少,剛好在「親暱」和「得體」之間,像一個被校準過的表情管理儀。
「哎呀——」
Eva 的聲音甜度大概在 Brix 22 左右,介於蜂蜜和楓糖漿之間。
她踩著步子走向陳寧的數據監控台,每一步都走得像是在走紅毯。到了台邊,她把手裡的咖啡杯輕輕放下——動作很慢,慢到讓所有人都看清了杯身上那個手寫的「Eva <3」——然後用一種「我是來送溫暖的」語氣說:
「我們家陳寧今天辛苦了,一大早就在測試室裡加班。」
她停了一下,把「我們家陳寧」四個字在空氣裡晾了整整一秒鐘,確保它被在場每一個人的耳膜都接收到。
「我給你帶了你最喜歡的手沖,哥倫比亞慧蘭,日曬處理法,中深焙。今天烘焙商那邊調整了爆裂點,我幫你先嚐了一口,風味比上次更乾淨了,尾韻帶一點——」
「我不喝咖啡。」陳寧頭都沒抬,眼睛盯著數據面板,手裡的筆繼續在紙上寫字,「你放那兒吧,等下我倒掉。」
Eva 的笑容裂了一個像素。
但她修復得很快。零點三秒後,那個八度上揚重新回到了她的嘴角上。她甚至輕輕笑了一聲,用一種「你就是這樣嘴硬心軟」的包容語氣說:「又來了,每次都說不喝。上次你加班到凌晨三點,誰偷偷把我的手沖喝了大半杯?」
陳寧的筆尖頓了一下。
他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因為答案是——那次他確實喝了,但那是因為他寫代碼寫到凌晨三點,眼睛都睜不開了,隨手拿起手邊最近的一杯液體就往嘴裡灌。喝完才發現是咖啡,而且還是加了燕麥奶的甜咖啡,差點把他噁心得把鍵盤吐上。
但他沒有解釋。解釋等於對話,對話等於互動,互動在 Eva 的認知體系裡等於「我們之間有chemistry」。所以他選擇沉默,讓這個話題自然死亡。
可惜 Eva 不是那種會讓話題自然死亡的人。
她靠在數據台邊,雙手交疊在胸前,用一種精心排練過的姿態微微側身——這個角度剛好讓她的側臉輪廓和鎖骨線條同時面向陳寧和夏雪,確保兩邊觀眾都能看到最佳視角。
然後她把目光轉向了夏雪。
視線交匯的瞬間,空氣的化學成分發生了微妙的變化。
Eva 看夏雪的方式,和看陳寧的方式截然不同。看陳寧的時候,她的目光是柔軟的、甜蜜的、帶有保護欲的;看夏雪的時候,那層甜膩的糖衣瞬間蒸發了,露出下面一層冰涼的、赤裸的、毫不掩飾的——敵意。
不是那種張牙舞爪的敵意。是更精緻的、更高段位的敵意。是用微笑包裝的、用客套話偽裝的、讓你說不清楚她到底是在誇你還是在踩你的那種敵意。
綠茶界的 Pro Max 版。
「這就是 Bee 戰隊的 Snow 吧?」
Eva 的語氣裡混著三種情緒:表面上是「久仰久仰」的熱情,中層是「不過如此」的傲慢,最深處是一種不易察覺的、計算過的審視。
「久仰大名呢。聽說妳是來測試 Falchion 的?」
她頓了一下。
「代言人嘛,幫忙跑腿試用這種事情……」她的笑容又深了一分,語速刻意放慢,讓每一個字都有足夠的時間在空氣裡發酵,「確實比較適合——」
她歪了一下頭,露出一個天真無邪的表情。
「——比較適合外行人來做呢。反正妳們打比賽的人也不需要懂硬體嘛,用就完了,對吧?」
這句話在空氣裡飄了大約兩秒鐘。
夏雪沒有動。
她坐在椅子上,姿勢沒有變化,雙手搭在 Falchion 的鍵帽上,背對著 Eva。
兩秒鐘。
在這兩秒鐘裡,她的大腦完成了以下運算:
第一,確認威脅等級——低。Eva 的攻擊方式是典型的「柔刀子」,刀刃藏在棉花裡,殺傷力在於讓你在社交場合說不出反擊的話,因為反擊了就顯得你小氣。
第二,確認反擊策略——不用柔刀子。用物理學。
第三,確認子彈口徑——直接上穿甲彈。
夏雪的手指從鍵帽上抬起來。
她按下了 Esc。
遊戲退出。
椅子的輪子在地磚上發出一聲輕微的摩擦聲。她把椅子往後推了半個輪距,用一種極其從容的速度轉過身來。
然後她看到了 Eva 的全貌。
十公分高跟鞋,修身西裝裙,法式慵懒捲,Jo Malone,焦糖瑪奇朵,Loewe 手袋,珍珠胸針。
以及——一個掛在嘴角上的、自信到幾乎溢出來的微笑。
夏雪在心裡把這些信息逐條歸檔,然後面無表情地開口了。
「Eva 小姐。」
她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音節都咬得清清楚楚,像是用精密儀器刻出來的。
「剛才聽妳的語氣,Falchion 的 RT 技術妳有參與研發?」
Eva 微微一愣,隨即恢復了笑容。她把一縷頭髮撩到耳後,露出一個「這種問題小意思」的表情:「嗯,我有參與一部分呢。作為 R 公司的設計師,當然要對產品的方方面面——」
「那太好了。」夏雪打斷了她。
打斷得很乾脆。不帶情緒,不帶攻擊性,就是單純地把話接了過來,像一個裁判吹停了犯規的進攻。
「那我問妳幾個技術問題。」
夏雪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她比 Eva 矮了將近十公分——算上那雙十公分的高跟鞋。但她站起來的那個瞬間,氣場的落差完全顛倒了過來。不是因為她更高大,而是因為她的姿態——肩膀平展,重心穩定,下巴微微抬起,目光從一個恰到好處的水平線上看過去——這種姿態不是化妝品和高跟鞋能堆出來的,是七年的職業比賽磨出來的。
在萬人面前的舞台上被噓過、被罵過、被丟過水瓶、被網路暴力刷過屏——然後依然能面不改色地打完一場決賽的人,身上會自帶一種東西。
那種東西,叫「我在真正的戰場上活下來過」。
Eva 不具備這種東西。
「Falchion 的觸發壓力曲線,」夏雪開口了,語速不快,每個字之間留有恰到好處的間隔,讓聽者有足夠的時間消化——或者說,有足夠的時間感受到自己的無知,「用的是什麼模型?線性衰減,二次函數逼近,還是分段式折線擬合?」
Eva 的嘴角動了一下。
不是笑的那種動,是肌肉在試圖維持微笑但開始微微失控的那種動。
「觸發點和釋放點之間的磁滯回差,」夏雪繼續說,沒有給對方任何插嘴的空間,「妳設定的是多少毫秒?0.5?0.8?還是用了什麼其他數值?」
Eva 的右手不自覺地攥緊了手袋的帶子。
「Gasket 結構裡那層矽膠墊,」夏雪的目光穩穩地鎖在 Eva 的臉上,像一把已經完成校準的狙擊鏡,「阻尼係數用的是實測值還是理論推算值?溫度補償曲線的斜率是多少?在攝氏三十五度和攝氏十度的環境下,鍵盤的觸底手感差異大概是幾個百分點?」
一口氣。三個問題。每一個都是穿甲彈。
Eva 的臉上的笑容,像一棟被抽掉了地基的紙房子,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崩塌。
她的嘴唇張了張。
沒有聲音。
她的大腦顯然在瘋狂地搜索任何一個她聽過的、能和這些問題沾上邊的術語,但搜索結果是零。線性衰減?二次函數?磁滯回差?阻尼係數?這些詞她一個都聽不懂。她能聽懂的只有「觸發」和「溫度」,但把這兩個詞拼在一起也湊不出一個有意義的答案。
沉默持續了四秒鐘。
在這四秒鐘裡,Eva 的臉色經歷了三個階段:自信(第零到第一秒)→動搖(第一到第三秒)→空白(第三到第四秒)。
夏雪等了四秒鐘。
四秒鐘足夠了。
「不知道?」夏雪微微歪了一下頭,表情平靜得像一面湖水。「沒關係。」
她的語氣裡沒有一絲嘲諷。諷刺的是,正是這種「沒有一絲嘲諷」的態度,比任何嘲諷都更具殺傷力。因為它傳達的信息是——我不是在嘲笑妳,我是真的覺得妳不知道是正常的。
「那我問一個簡單一點的。」夏雪的目光掃了一眼桌上的 Falchion 鍵盤,然後重新回到 Eva 臉上。「Falchion 的鍵軸,用的是什麼結構?傳統的 Cherry MX 十字軸心?還是凱華的 BOX 結構?或者是佳達隆的什麼型號?觸底聲音的中心頻率大概在多少赫茲範圍?」
Eva 的喉結動了一下。
她的手開始微微發抖——不是氣的抖,是防線正在被一道一道地拆掉、而她找不到任何一塊可以躲的掩體時的那種抖。
夏雪看到了。
但她沒有停。
不是因為殘忍。是因為——夏雪這輩子最痛恨的事情只有一件:有人在她不擅長的領域裡裝專家。Eva 剛才說「代言人不需要懂硬體,用就完了」,這句話踩中了她最敏感的那根神經。
夏雪打了七年 FPS。七年。從一個連 WASD 都按不利索的手殘黨,到「補槍 S 級的冰山女神」。這七年裡,她摸過的鍵盤比 Eva 喝過的手沖都多。她能盲打出 QMK 韌體的基本配置原始碼,能用耳朵分辨 Cherry 紅軸和佳達隆 G Pro 3.0 的觸底聲音差異——紅軸的觸底偏沉悶,頻率重心大約在 2800 赫茲左右;G Pro 3.0 則更清脆,頻率重心上移到 3400 赫茲附近。她能在不看螢幕的情況下,僅憑手指的觸覺判斷一把鍵盤的鍵程誤差在正負 0.05 毫米以內。
這些不是天賦。這是一千多個小時的苦練、三百多把試過的鍵盤、以及無數次「手指磨到起水泡然後破掉然後結繭然後再磨破」之後,刻進她身體裡的本能。
而 Eva,一個連自己公司產品的基礎技術參數都答不上來的人,居然站在她面前,說她「不需要懂硬體」。
夏雪覺得這不是冒犯。
這是侮辱。
對每一個花過時間、花過心血、把硬體當作信仰的電競選手的侮辱。
Eva 終於開口了。
「這些都是設計部內部的技術細節。」她的聲音微微發顫,但語氣還在努力維持著一種「我是前輩不跟你計較」的矜持,「我們開會的時候討論就好了嘛。代言人的工作主要還是——」
「主要是什麼?」
夏雪又打斷了她。
這一次,打斷的力道比上一次更重了一些。不是拍桌子的那種重,是手術刀切開紗布的那種重——精準、安靜、讓你清楚地感覺到某些東西正在被剖開。
「主要是當花瓶,站在台上,對著鏡頭笑嗎?」
Eva 的嘴唇抖了一下。
夏雪往前走了半步。
她沒有提高音量。從頭到尾,她的音量都保持在同一個水平線上——不大不小,剛好讓房間裡每一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但正是這種穩定的音量,配上她那張冷冰冰的臉和銳利的眼神,形成了一種遠比咆哮更有壓迫感的力量。
那是一個經歷過真正戰場的人,對一個只在沙盤上推演過的人的、完全不對等的碾壓。
「我跟妳說一件事,Eva 小姐。」
夏雪的語速放慢了。
不是在醞釀情緒,是在精確地部署最後一輪火力覆蓋。
「我打了七年 FPS。七年。我用過的鍵盤型號,比妳見過的鍵盤加起來都多。我可以盲打 QMK 韌體的原始碼——不是背下來的,是打太多次了,手指自己記住的。我可以用耳朵分辨出 Cherry 紅軸和佳達隆 G Pro 3.0 的觸底聲差異,精確到五百赫茲以內。我可以在不看螢幕的情況下,憑手感判斷一把鍵盤的鍵程誤差在正負零點零五毫米以內。」
她停了一下。
那個停頓不是為了喘氣。是為了讓這段話的每一個字都有足夠的時間沉進聽者的認知裡。
「而妳,」夏雪的聲音降了半度,「連自己公司產品的基礎技術參數都答不上來。」
空氣凍住了。
不是比喻。是真的凍住了。玻璃牆外面原本有幾個 R 公司的員工在好奇地張望,此刻他們的腳步也停了,像一群被定格的行人。
Eva 的臉從白變成紅,又從紅變成紫,最後定格在一種介於「想哭」和「想殺人」之間的、非常微妙的色調上。她的嘴唇哆嗦著,似乎有千言萬語要反擊,但所有的詞彙在她的腦子裡打了一個死結,怎麼也解不開。
夏雪的目光從 Eva 的臉上緩緩下移。
移到了她手裡的那杯焦糖瑪奇朵上。
杯口的拉花已經開始散了。那個本來就不太對稱的心形,在液體的微微晃動下變得更加模糊,右邊那瓣偏胖的心瓣已經和左邊融為一體,看不出形狀了。
夏雪盯著那個正在消散的拉花,看了大概兩秒鐘。
然後她的嘴角動了一下。
不是笑。是一種比笑更複雜的東西——介於嘲諷和無奈之間,像一個老手藝人看到一個學徒拿著塑膠花冒充真花時的表情。
「對了。」夏雪的聲音突然輕了一點。
Eva 的眼睛瞪大了,像一隻已經被逼到牆角、不知道下一拳會從哪個方向飛過來的兔子。
「妳這杯手沖的拉花倒是挺好看的。」
Eva 沒有說話。她不知道這是誇獎還是陷阱。
「心形。對稱度……嗯,大概七成吧。奶泡的密度還算均勻,沒有明顯的大氣泡。看得出來咖啡師的手法不錯。」
夏雪頓了一下。
她的目光從咖啡杯上抬起來,對上了 Eva 的眼睛。
「大姐,妳的拉花都比妳的邏輯複雜。」
這句話落地的瞬間,整個測試室裡的所有聲音——鍵盤聲、滑鼠聲、數據監控台的風扇嗡鳴聲、窗外的風聲——全部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巨大的、幾乎具有物理重量的沉默。
那種沉默像一塊看不見的透明幕布,把整個房間罩住了。
Eva 的臉在這塊幕布後面扭曲了一瞬。
只有一瞬。
然後她爆發了。
「妳——」
她的聲音尖了,破了,像一根被拉到極限的琴弦終於斷裂。
「妳這是人身攻擊!」
「人身攻擊?」夏雪靠回椅背上,雙手交叉在胸前,表情恢復了那種冷冰冰的平靜,像一場暴風雨過後突然放晴的天空——雲散了,但地面還是濕的。「我攻擊的是妳的專業素養,Eva 小姐。」
她微微歪了一下頭。
「如果妳覺得攻擊妳的專業素養等於人身攻擊……」
她停頓了半秒鐘。
「那可能是因為,妳的專業素養和妳的人身,已經分不開了。」
Eva 的臉已經完全失去了控制。
所有的表情管理、所有的精心排練、所有的「我是正宮娘娘來巡視」的氣場,在這一刻全部碎成了一地渣。她的嘴唇在發抖,眼眶在泛紅,手裡的咖啡杯被她握得發出了塑膠變形的吱嘎聲。
她把求救的目光投向了陳寧。
那個眼神裡寫滿了一整頁的台詞——「你看她欺負我」「你怎麼不幫我說話」「我們不是自己人嗎」「你說句話啊」——全部濃縮在一個含淚的、委屈的、楚楚可憐的眼神裡。
如果這是一部偶像劇,此刻男主角應該站出來,擋在女主角和女配角之間,說一句「別吵了」之類的話。
但這不是偶像劇。
而陳寧——
陳寧正蹲在桌子底下。
是的,蹲在桌子底下。
他左手握著一把十字螺絲起子,右手捏著一個放大倍率十倍的珠寶鑒定級放大鏡,整個人蜷縮在數據監控台下面的狹小空間裡,正在檢查 Harpe 滑鼠底部的微動開關觸點。
他的姿勢非常專注。背微微弓著,後腦勺的髮旋正好對著外面,左腿壓在右腿下面,一隻穿著白色實驗室拖鞋的腳從桌布底下露出來。
這個姿勢,從任何角度看,都像是一個人在用盡一切方法把自己縮成最小的體積,以避免被任何一種人間的紛爭波及到。
如果他再小一點,他大概會鑽進滑鼠裡面去。
Eva 叫了他一聲。
「陳寧!」
聲音很尖,穿刺力很強,像一根不銹鋼針穿過了棉花糖。
桌布底下傳來了一聲悶響——好像是他的頭撞到了桌板的底部。
然後他從桌子底下探出了半個身子。
黑框眼鏡歪了大概十五度。左邊的鏡腿掛在耳朵上,右邊的鏡腿已經滑到了顴骨的位置。他的額頭上沾了一小塊灰,瀏海被桌底的靜電吸起來了一撮,看起來像一隻剛從沙發底下鑽出來的、受驚過度的貓。
他推了推眼鏡。
推了兩次才推正。
然後他看著 Eva,一臉嚴肅地問了一個問題。
一個讓測試室裡所有人都沒有預料到的問題。
「Eva。」
他的聲音很平。比淡水河口的水面還平。
「妳剛才進來的時候,經過我的數據台,有沒有碰到我的滑鼠線?」
Eva:「……」
她張了張嘴。
沒有聲音出來。
不是不想說,是大腦拒絕處理這個問題。她剛才經歷了一場堪稱職業生涯級別的語言羞辱,此刻情緒正處於崩潰的邊緣,眼淚已經在眼眶裡排好了隊準備出場——結果她求助的對象,那個她花了三個月才建立起來的「我們家陳寧」的人設,那個她用每天一杯手沖咖啡和無數次「剛好路過」精心經營的關係——
問她有沒有碰到滑鼠線。
「滑鼠線?」Eva 的聲音在發抖。
「對。」陳寧面無表情地點了點頭,一本正經得像是在聯合國大會上做技術報告。「我剛才校準完輪詢率的基準線,滑鼠線的位置是固定的。如果被外力移動了哪怕一公分,USB 連接器的接觸電阻會產生微小波動,導致輪詢率的校準數據出現偏移。到時候,今天所有的測試數據都要推倒重來。」
他頓了一下。
「妳有沒有碰到?」
Eva 的嘴唇哆嗦得像一台正在脫水的洗衣機。
她的大腦裡有兩個聲同時在喊。一個在喊「你居然在問我滑鼠線的事?!」另一個在喊「我剛才到底碰沒碰到那根破線?」第二個聲音打敗了第一個,因為她確實不記得自己有沒有碰到——她進門的時候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怎麼優雅地走路和怎麼精準地投放那杯帶有宣示主權意味的咖啡上,誰會注意一根滑鼠線?
「我……」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又細又抖,像一根快要斷掉的頭髮,「我沒有碰到。」
「確定?」
「……確定。」
「好的。」
陳寧點了點頭。
然後他面無表情地縮回了桌子底下,繼續檢查微動開關。
就好像外面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
Eva 的臉上,最後一絲表情也碎了。
她站在原地,手裡的焦糖瑪奇朵已經涼透了,杯壁上凝了一層細密的水珠。她的法式慵懒捲有點塌了——可能是因為測試室裡的空調風,也可能是因為某種更內在的原因。她的珍珠胸針歪了一點,Loewe 手袋的帶子被她攥出了幾道明顯的褶皺。
她看了看桌子底下那個只露出一隻白色拖鞋的身影。
又看了看坐在椅子上、面無表情盯著螢幕的夏雪。
然後她把手裡的咖啡杯——那杯寫著「Eva <3」的、哥倫比亞慧蘭日曬處理法中深焙的焦糖瑪奇朵——用力放在了數據監控台的桌面上。
力道比放咖啡需要的力道大了大約三倍。
褐色的液體在杯口猛烈地晃了一下,濺出了兩滴,落在了陳寧剛才記錄數據的面板上。兩滴咖啡漬在雪白的紙面上暈開來,像是兩隻棕色的小眼睛。
Eva 沒有道歉。
她轉過身。
高跟鞋踩在地磚上的聲音不再是精心計算的零點八秒間隔。此刻的步頻已經完全失控——又快、又碎、又亂,像一挺正在掃射的衝鋒槍,每一步都帶著一股「我要離開這個讓我丟盡臉的地方」的急迫感。
「噠噠噠噠噠噠噠——」
玻璃門在她身後「砰」地關上了。
門框震了一下。門上的 R 公司 Logo 貼紙歪了半度。
測試室裡重新安靜了下來。
安靜得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但空氣裡殘留著三種東西:Jo Malone 英國梨與小蒼蘭的尾調、焦糖瑪奇朵放涼後的甜膩氣息、以及——一種不易察覺的、微微發澀的火藥味。
夏雪坐在椅子上,盯著 Eva 消失的方向。
面無表情。
然後她低下頭,看了看桌子底下。
陳寧還在那裡。背微微弓著,螺絲起子在微動開關的觸點上輕輕撥動,放大鏡反射出一團模糊的白光。他的姿勢非常專注,專注到你可以相信他真的在做一件非常重要的技術工作——如果你忽略掉他已經在同一個觸點上撥了將近兩分鐘這個事實的話。
一個人檢查微動開關,不需要兩分鐘。十五秒足夠了。
夏雪注意到了這個細節。
她沒有說出來。
但她的視線在陳寧的後腦勺上多停留了三秒鐘。那個偏向左邊的髮旋,跟四年前一模一樣。連旋渦的方向都沒有變。
她收回視線,轉向螢幕。
但在轉頭的那一瞬間,她的嘴角往上彎了一個弧度。
很小。小到連她自己都差點沒察覺。
那不是毒舌女王勝利後的得意。那是一種更柔軟的東西——像冰面上裂開了一道細細的縫隙,陽光剛好從那道縫裡照進來了一點點。
然後她把那個弧度壓了回去。
重新面向螢幕。
按下 Esc。
遊戲開始。
桌子底下,陳寧的螺絲起子滑了一下。
在金屬外殼上刮出一聲刺耳的「嘎——」。
他的手頓了一下。
然後繼續檢查微動開關。
同一個觸點。第三分鐘了。
玻璃牆外面的走廊上,幾個 R 公司的員工面面相覷。
其中一個人壓低聲音問旁邊的同事:「剛才那是……什麼情況?」
同事嚥了口口水:「我覺得我們剛才目睹了一起……職業選手對業餘選手的降維打擊。」
「用的不是槍吧?」
「用的是硬體知識。」
「……比槍還狠。」
走廊的另一端。
Eva 走進了電梯。
門關上的瞬間,她臉上所有的表情——微笑、委屈、憤怒、屈辱——全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冷靜的、不帶任何情緒的、像是已經切換到了另一個操作界面的空白。
她掏出手機。
打開一個通訊軟體。
找到一個沒有頭像、沒有暱稱、只有一串數字代號的聯絡人。
打字。
「幫我查一個人。夏雪。Bee 戰隊的 Snow。我要她所有的個人資料、社交帳號、歷史比賽的語音錄音、感情經歷——尤其是她和前隊友之間的關係。全部。越詳細越好。」
她猶豫了一秒鐘。
然後又加了一行:
「另外,幫我查一下 R 公司 Falchion 鍵盤的設計團隊名單。我要看每一個參與過模具設計的工程師的名字。一個都不能漏。」
發送。
電梯從十六樓往下走。
數字在門上方的螢幕上一格一格地跳:15、14、13、12……
Eva 靠在電梯的鏡面牆壁上,看到了自己的倒影。法式慵懒捲已經塌了大半,妝容因為剛才的情緒波動出現了細微的裂痕,左眼的眼線暈開了一點點,像一朵正在枯萎的花。
她盯著鏡子裡的自己,眼神裡已經沒有了甜膩,沒有了委屈,沒有了任何一種她在人前表演的情緒。
只剩下一種東西。
冰涼的。
計算過的。
帶著一層薄薄的恨意的嫉妒。
電梯到了一樓。
門開了。
Eva 走出去,高跟鞋重新踩回了那種精心計算的零點八秒間隔。
彷彿什麼都沒發生過。
但在她的手機螢幕上,那個沒有頭像的聯絡人已經回了一個字:
「好。」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