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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2.正文6   星期五 ...

  •   星期五晚上七点半,骞文正式将陆方海约到B大西门烧烤店西北角的小方桌上。

      陆方海的时间观念不错,比约定时间早来了15分钟,事实上,是有些过于不错了,陆方海比他到的还早。当骞文颤颤巍巍地骑着快要散架的共享单车到达目的地时,陆方海已经坐在小马扎上摩拳擦掌了。

      也不知道是因为什么摩拳擦掌。

      “你到的真早。”骞文对他说,下车后发现陆方海跟平时看上去不太一样:“你不会还抓头了吧?”他好奇。

      “啊?很明显吗?”陆方海说,看上去有点不好意思:“我室友非要让我打点摩丝。”

      “没事,挺好看的。”骞文发自内心地说,他怕对方执着于这个,马上请陆方海坐下来点菜。

      路边烧烤的最好的一点就是好吃不贵,非常适合他们这种能吃且没钱的男大学生,点了烧烤开了啤酒,话题从开始的“谢谢你帮我们拍照”一路推进到“你们学院考研率怎么样”,吃到一半,在隔壁桌伪装的丁荃发来消息:“你们两个到底在聊什么?”

      -呃…未来职业规划?

      -能不能聊点有用的!

      这还不够有用吗?骞文不明白,看着眼前耳朵红得要滴血的陆方海,嘴角一撇。关于陆方海,他已经知道了足够多的事,比如他是单亲家庭,比如他高考超常发挥,又比如……他酒量实在是不太好。

      “我好像喝的有点多了。”陆方海伸手捂住自己通红的耳朵,两只手像捂着两个热鸡蛋:“我现在脸是不是特别红?”

      “没错。”骞文点头,看着他手下那瓶才喝了不到一半的啤酒,暗下决心以后绝不会再带他出来喝酒。

      “对不起啊,我酒量有点差。”陆方海慢慢讲,他现在说话有点大舌头:“你好厉害啊,喝那么多都不会醉。”

      “……”骞文看着对方醉得眼神迷离的样子,默默把手里的半杯酒放下,忽然,他听到旁边传来一阵叹息,一转头,丁荃、王浩然和胡云雷正在隔壁桌拼命对他使眼色,意思是:你问呐!

      骞文咬牙切齿地表达自己的愤怒,同时用眼神示意他们看对面的陆方海,意思是:就他现在这副神志不清的鬼样子能问出来什么!

      其余三人连连叹气,同时用口型对他喊:废物!

      骞文不动声色地朝他们比了个中指,把评价照单全收。

      回去的路上陆方海还在担心:“你今天是不是没吃好,对不起啊,我醉的太快了……”

      “不用对不起。”骞文撑着他的肩膀,心想今天唯一对不起的是在旁边单开一桌的那几位。一路架着陆方海回了宿舍,敲开门,没想到陆方海的舍友见到他就像见了鬼一样,一个个脸上的表情都诚惶诚恐的,边说着“谢谢学长”边把陆方海接过来扔到椅子上。

      “那我先回去了,你们看好他。”骞文说,陆方海的舍友纷纷表示感谢,诚惶诚恐地表示学长再见。骞文正准备走,余光却突然瞄到陆方海桌子上放着的一张照片。

      “……这是我吗?”

      在众人沉默的惊恐中,他走过去,越过早就不省人事的陆方海,伸手拿过他桌上的那张照片——照片中间的他正抱着一把木吉他,一个人安静地坐在舞台中央,温柔地看向台下。

      木吉他?是他还没组乐队的时候?陆方海那个时候就认识他了吗?骞文皱眉,大脑一片混乱,手指不自觉地把照片反过来,照片背面的一角用圆珠笔画了一颗爱心。

      “卧槽!”

      “哎——”

      不知是身后哪个人发出的一声骂,又飞快地被另一个人打断,不知过了多久,其中一人好心上前,颤颤巍巍地开口道:“学、学长……”

      “……没事,”骞文深吸一口气,转过头,谢绝陆方海舍友的好心解释,“还是刚才说的,你们照顾好他,我先走了。”说完把那张照片揣进口袋,扬长而去。

      在踏出门的那一刻,他听见门内传来一句清晰的:

      “兄弟,你完了。”

      =

      -那个……学长,对不起啊,上次喝醉了

      过了一整周才收到陆方海的消息,当时骞文正在上课,掏出手机来看了一眼,第一反应是:

      -你醒酒醒了一周啊?

      对面没回答,骞文把手机亮屏放在一边继续听课,想看看这小子能说出个什么所以然来,没想到等了半天,只等到对方小心翼翼地发来一句:

      -能把照片还我吗?

      嗯?

      -拍的不是我吗?

      骞文抽空打字回复,一旁的王浩然发现情况不对凑过来看,被他一把推开,无奈只能打下四个字:

      -当面细聊

      两人约在教学楼前草坪中央的长椅上见面,彼时骞文刚下课,坐在椅子上一边打游戏一边等人,陆方海的时间观念还是那么超前,骞文还没打完一局游戏他就到了。

      “对不起。”陆方海气喘吁吁地跑过来,开口第一句就是道歉,从树影间投下的阳光打在他身上,晒得骞文眯起眼睛。

      还挺有礼貌。骞文心想,从包里掏出那张照片,陆方海见到照片脸色微变,小心翼翼观察他的反应,骞文见状叹了口气,拍拍自己身边的椅子叫他坐下。

      “我没生气,真的,”骞文耸耸肩膀,解释道,“我就是想知道,你对我到底是什么态度。”

      “啊,这……”陆方海沉默,张嘴“啊”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我第一次见你是在音乐酒吧,你当时还没组乐队,一个人抱着吉他弹民谣……”陆方海缓缓说,这次没了酒精的阻挠,他说话比上次流利了不少:“说白了,我开始也是胆小,不然也不会只是偷拍。”

      听他说完,骞文摇头道:“胆小?我不觉得,想追就追,我看你胆大的很。”

      “这不是……怕后悔嘛……”陆方海低着头,看起来有些不好意思。

      “哦?那这次没追上,有没有什么感想?”骞文故作轻松地拍拍他的肩膀,调侃道。

      “有点儿可惜吧。”见他没真的生气,陆方海也跟着放松下来,冲他无奈一笑,随后看着远处目光停了半天,突然转头冲他做出一副可怜状,眨巴着眼睛问他道:“真的,不能再考虑一下吗?”

      “啊?”骞文皱眉,不动声色地把他推开:“不行。”

      “啊,好伤心。”陆方海闪到一边,很受伤地缩成一团,骞文想安慰两句,又觉得自己这么做有点伤口上撒盐的意味,最终还是没开口。

      “那……还是朋友吗?”

      过了半晌,骞文听见那受伤的一团里挤出这么一句,他一愣,只见陆方海慢慢打开了自己,看着他,小心翼翼地问。

      “当然了。”他没怎么犹豫:“我们还得谢谢你的照片呢!”随后重重一拍陆方海的肩膀,陆方海轻笑一声,嘴唇抿成一条线,欲言又止地点了点头。

      骞文向来觉得自己是个善解人意的好人,虽然他身边的人好像不这么想,他把那张照片还给了陆方海,并对他说最好别再把这东西贴在床头。“看着有点不太吉利。”他说。陆方海走时再三向他确认自己今后还能去听他们唱歌,骞文点头,说你不来谁给我们拍照。

      “好吧,我绝对不会迟到的。”陆方海苦笑,随后向他告了别,看着对方逐渐远去的背影,骞文若有所思地站在原地,打算用沉默去应对此时自己心底的不适感。

      三分钟后,他举起手机,让王浩然从旁边那颗橡树后面滚出来。

      “先说好,我没偷听。”王浩然一边举手做出投降状一边缩着脑袋朝他走过来,为防止挨揍还边走边解释:“你们说话声音太小了,我没听见。”

      “……难道我还要为了你配个话筒吗?”骞文强压怒火,看着群里如直播间弹幕般不断弹出的消息,胡云雷现在有课,丁荃在隔壁紧赶慢赶没赶过来,骞文看着两人在群里猜测口嗨他与陆方海的聊天内容,其中个别字眼相当少儿不宜。

      “那个,其实我什么都——”

      王浩然小心翼翼地开口道,骞文怒火中烧,对着他就是一记正义铁拳,打得对方嗷嗷大叫着跑远了。

      事后丁荃很痛心地表示王浩然挨的这一拳实际应该打在陆方海身上,骞文当时正忙着练琴,没仔细听她那套歪理,直到丁荃最后问陆方海跟他说了什么他才停了琴,仔细回想,发现是那个关于朋友的问题。

      “他问我还能不能当朋友。”

      “哦?那你说什么?”

      “当然可以啊,”骞文朝他们耸耸肩,“又不是有什么深仇大恨。”

      “哦,这样啊。”丁荃挑挑眉毛,转身举手对王浩然和胡云雷介绍道:“你们看,这种情况,就是典型的弯而不自知。”

      骞文一撇嘴,下意识地把手里的拨片扔出去,被丁荃一个偏头帅气躲过。

      “你看,他急了。”丁荃又说,气得骞文头顶冒烟。

      就这么又相安无事地过了一段时间,期间他没再听说过关于陆方海的一丝一毫,就好像他从不认识这个人。原来丁荃说的没错,他们确实没机会再做朋友。

      骞文依旧在排练室和实验室之间忙得团团转,剩余的闲暇时间有一半都在思考要不要报个考研班,实验室的保研名额还没下来,不过据一位师兄的小道消息来说,多半可能要完蛋。

      “前几天我见到另一个候选人了。”师兄在实验楼的角落拉住他,眼神意有所指。

      骞文眉头紧皱,心烦意乱地点点头,师兄看着他,长叹一口气,惋惜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随后扬长而去,只留他在原地盯着沈蕾办公室那盏不灭的灯出神。

      这件事在一定程度上打击到了他的心态,在排练新歌时,他的和弦弹错了好几个,气得丁荃抢了胡云雷的鼓棒追着他打,他一边满场乱窜一边大叫我错了,被胡云雷趁机拍下来发到群里,顺利地成为了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的笑料。

      跟一群损友呆在一起的时光很快乐,快乐到让他都没意识到自己已经被踢出局。一天早饭后,骞文像往常一样背着包来到实验室,还没坐下就看到隔壁师姐欲言又止的复杂表情。

      “呃,小文,你听没听说……”

      “听说什么?”骞文本能预感到情况不对,外套脱到一半又穿回去:“怎么了?”

      “……保研名额下来了,”师姐语气迟疑,目光闪烁,过了好久才深吸一口气对他说道:

      “不是你。”

      他一时间愣在原地,恍惚间十根手指紧紧抓住自己的外套。

      接下来发生的事比他想象的还要简洁三倍,负责人在上班后找到他,一边安慰一边拐弯抹角地提醒他除了搞学习还要重视人际关系,骞文听后强压住内心的怒火,想起之前有传言说这家伙收了几千块的茶叶捞人一把,现在想来估计不是传言。

      “你看,你这个成绩和大赛经历都足够,就是课题参与度差了点。”

      听着负责人相当虚与委蛇的安慰,再迟钝的人也能听出是故意找茬,可偏偏面前这家伙脸皮比城墙还厚,现在还不忘给他画饼:“没关系的,小骞,你这么优秀,再考进来肯定没问题。”说完,负责人按着他的肩膀重重一拍:“加油啊,小骞。”

      呵呵。骞文在心里冷笑两声,在负责人走后把桌上的全部东西直接扫进垃圾桶,随后抱着工位上唯一一颗属于自己的仙人掌下了楼。

      时间还早,他本想去图书馆,但考虑到自己无心学习只想骂人的状态,思来想去,还是决定不去打扰真正学习的人。后来他去了操场,坐在最高处的看台上可以俯瞰整个场地,跑道上一群大一的学生在体育老师的带领下进行体测,哨声一响,一群人同时冲进橡胶跑道的最里侧,在呲牙咧嘴地跑完两圈后脚步虚浮地跨进草地里躺尸。

      “操。”

      骞文突然骂道,像是才反应过来自己刚刚经历了什么:保研失败,三年努力瞬间化为泡影,辛苦被压榨后得到的只有一句轻飘飘的虚伪鼓励,原来努力也可以没有回报。

      他在看台坐了一整天,看着头顶的太阳从东走到西,手下仙人掌的影子从西走到东,直到太阳西斜,夜幕降临,体育场周围的探照灯接连亮起,牵手散步的小情侣和跑步健身的同学同时出现在跑道上,各司其道,互不干扰。

      而他,还是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很难相信他的手机今天一天都没发出任何动静,往常这个时候它正因收到各种任务短信而嗡嗡作响,这么看来,或许被课题组开除并不是完全坏事一件,至少能延长他手机的使用寿命。

      这么想着,骞文忍不住笑出声来。他一直很羡慕骞千苦中作乐的能力,这么看起来他自己也不遑多让。

      于是他顺理成章地想到骞千,不知道妹妹在得知自己下岸后会是什么反应,他在家是个好孩子,在校是个好学生,对妹妹来说是个好榜样,对亲戚家的小孩来说是一生的阴影。在此之前他奉行努力论,还没到社达的程度,但确实也在一定程度上对那些混日子和沉迷娱乐的人嗤之以鼻,但今天,现实,或者说命运,给他上了一课,原来在结果上,他和他们并没有什么区别。

      只不过是,他们至少曾经获得过快乐,他如今只有痛苦和迷茫。

      人生第一次,他不知道应该干什么,原本稳扎稳打的计划因为一个环节出了问题而全面崩盘,只剩他吊在半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远处草坪上突然亮起一盏灯,仔细一看,野餐垫配小方桌,桌上一副纸牌被摊成半圆,随着动作,桌旁两个人同时屏息凝神,生怕被旁边四处乱飞的羽毛球扰乱了氛围。

      哦,原来是在算塔罗。骞文了然,想起之前确实有看到塔罗师摆摊算命,心中不免生出几分疑问,作为生在红旗下长在春风里的新时代青年,他之前实在是不太信这个,不过现在情况特殊,或许他应该去抽几张牌,问问宇宙接下来自己该去往何方。

      这个想法在他脑海里一闪而过,骞文看着草地中央那盏灯呆了两秒,随后被自己薛定谔的迷信气得想笑。或许在此时玄学固然有用,但如果只是想发泄情绪,那他确实有一个更好的方法。

      骞文掏出手机,在头顶高瓦数的探照灯的映照下,他眯着眼睛,把手机亮度拉到最满,然后默默打开乐队群聊:

      -明天,去排练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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