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归途陌路 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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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日连轴的高强度工作总算暂时告一段落，专案组下令全员轮休半日。
夕阳漫过雾城街巷，褪去了白日里办案的紧绷肃杀，城市渐渐染上几分烟火气。我收拾好办公桌上的文件与器械，换下工作服，走出刑侦大楼。
连日熬夜积攒的疲惫席卷而来，脚步都透着几分虚浮。街边店铺亮起暖黄灯火，行人步履悠然，与大楼之内的阴诡凶险，像是两个完全割裂的世界。
我缓步走向停车场，刚走到车旁，目光无意间一扫，便顿住了脚步。
不远处的路口，停着一辆制式特警越野车。
陆峥就靠在车门边，单手插在裤袋里，另一只手捏着手机，低头看着屏幕。卸下了作战装备与紧绷气场，他身上少了几分战场上的凛冽，多了几分属于普通人的倦意。连日奔波作战，下颌冒出一层淡淡的青茬，眉眼间的沉郁却丝毫未散。
他也结束了工作，准备回家。
明明是同一片城区，明明两家祖辈相交数十年，本该顺路寒暄，可如今我们之间，却隔着一道无形的鸿沟。
自那日他强硬调换对接人员、当众划清界限后，我们再无半句私下交谈。哪怕迎面撞见，也只是视而不见。
空气一时有些凝滞。
他似乎也察觉到了我的视线，缓缓抬眸望来。
四目相对。
夕阳落在他眼底，揉碎成细碎的光，却暖不透那双深潭般冷寂的眸子。他的目光淡淡扫过我，没有停留，没有讶异，更没有半分往日的温和，随即若无其事地移开，重新落回手机屏幕，仿佛我只是擦肩而过的路人。
心口轻轻发闷。
我收回目光，拉开车门坐进驾驶位，发动车子。引擎低鸣，车辆缓缓驶离停车场。
驶出不远，我便发现，那辆特警越野车跟在了后方，与我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同一条回城主干道。
我们去往不同的街区，却偏偏走上了同一段路。
一前一后，两车相随，中间隔着数米车距，像极了如今的我们——明明命运纠缠，却刻意保持距离，谁也不肯主动靠近半步。
道路两旁梧桐枝叶摇曳，光影在车窗上不断流转。我握着方向盘，心绪纷乱。
我知道他不是刻意尾随，只是恰好同路。可这份“恰好”，却让车内的氛围变得愈发尴尬。
车厢密闭，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脑海里不断回放这些天的种种：河谷初遇、灯下闲谈、他彻夜叮嘱、而后骤然疏远、言语冷硬、刻意避嫌。
他明明怕我身陷险境，拼尽全力想将我护在风雨之外，却选择用最伤人的冷漠作为铠甲。我懂他的苦衷，却依旧忍不住为这份刻意的疏离感到难过。
行至主干道分叉口，两条道路通往不同方向，我们终将分道而行。
我下意识放缓车速。
后方的越野车也随之减速。
就在即将驶入岔路的前一秒，前方路口突发小拥堵，车流停滞不前。整条马路瞬间排起长队，我们的车，又一次被迫停在了相近的位置。
车窗半降，晚风裹挟着街边小吃的香气吹进来，冲淡了连日萦绕在鼻尖的血腥味与消毒水味。
我侧头，隔着两扇车窗，再次看向身侧的人。
陆峥也恰好望了过来。
这一次，他没有立刻移开视线。
夕阳斜斜洒在他半边肩头，将他冷硬的轮廓柔化了些许。连日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他眼底不再是全然的冰冷，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还有一丝复杂难言的情绪，翻涌在深处。
短短数秒的对视，千言万语堵在喉间。
想问他连日行动是否顺利，想问他身上旧伤有没有复发，想问他一定要用这种方式彼此折磨吗。
可话到嘴边，最终还是尽数咽下。
他先收回目光，抬手按了按眉心，眉宇间染上浓重的倦色。想来这几日带队摸排、蹲守、深入险境，他比任何人都熬得辛苦。所有人都在议论他薄情冷漠，却没人看见，他独自一人扛下了多少压力、威胁与非议。
车流缓缓挪动，拥堵散去。
我打亮转向灯，驶入左侧岔路。
余光瞥见，他的车转向右侧，车轮转动，朝着另一个方向驶去。
两车彻底分开，朝着截然不同的归途前行。
同路一程，终究陌路。
我目视前方，车速平稳前行，街边的灯火一路向后倒退。原本短暂休息该有的放松，此刻却半点无存，心底沉甸甸的。
抵达自家小区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楼道里灯火通明，推开家门，暖融融的气息扑面而来。父母恰好也在家中，客厅里传来交谈声。
“回来啦？看你脸色这么差，肯定又熬了好几个通宵。”母亲走上前，接过我手中的包，满眼心疼。
“案子接连不断，没办法。”我换了鞋，瘫坐在沙发上，浑身筋骨都透着酸胀。
父亲端来一杯温水，随口问道：“听说这次联合办案，是陆家那小子牵头？你们两家多少年的交情，遇上了没打个招呼？”
我端着水杯的手微微一顿，指尖泛起凉意。
“遇上过。”我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工作上对接过，私下没多聊。”
母亲闻言有些诧异：“怎么会？陆峥那孩子我从小看着长大，性子是冷了点，但待人踏实稳重。你们既是搭档，又是世交，怎么会生分成这样？”
我没法说出真相。
不能告诉长辈，暗处的敌人拿我当作牵制陆峥的棋子，不能说出他为了护我，亲手斩断所有往来，任由流言缠身。
只能轻轻含糊带过：“案情特殊，大家都忙，加上办案要求避嫌，就没多说什么。”
两位长辈虽有疑虑，却也知晓边境案件凶险，纪律森严，便没有再多追问，转而叮嘱我好好休息，别太过操劳。
我靠在沙发上，听着家人温软的话语，心头稍安，可脑海里，始终挥之不去方才路上的画面。
不知道他此刻有没有平安到家，有没有吃上一口热饭，连日在刀光剑影里周旋，满身风霜疲惫，回到家中，又是怎样一番光景。
与此同时。
城市另一端的独栋宅院。
陆峥将车停在院落里，熄火下车。偌大的院子安静冷清，屋内只亮着几盏廊灯。他常年驻守边境、驻扎队部，在家停留的时间寥寥无几，这座房子，大多时候都空荡荡的。
推门而入，屋内陈设简约利落，处处透着清冷。
陆家二老知晓他今日轮休，早已备好饭菜，只是迟迟等不到人，便先回了房间休息。餐桌上的饭菜还温着，却不见半分烟火热闹。
陆峥走到餐桌旁，没有动筷，只是靠着餐椅站着。
窗外夜色浓稠，街巷灯火点点。他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脑海里反复闪过路上同车而行的画面，还有夕阳下，温知乐安静落寞的侧脸。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紧紧揪着，又闷又涩。
他何尝不想像从前那般，从容寒暄，像世交子弟一样相处，在并肩办案时坦然关照。
可黑暗的刀刃已经对准了那个人，内鬼潜藏在暗处，杀机四伏。他赌不起，也不敢赌。
唯有彻底疏远，彻底冷漠，让所有人都以为两人关系破裂、再无瓜葛，才能斩断敌人手中的筹码，才能让温知乐真正置身事外，平安度日。
这条路是他自己选的，哪怕要亲手推开在意的人，要忍受日日相对却形同陌路的煎熬，要背负薄情寡义的骂名，他也必须走到底。
哪怕夜夜独自煎熬，哪怕从此两两疏远。
陆峥拿起桌上的水杯，仰头饮尽。冰凉的水流滑过喉咙，却压不下心底翻涌的情绪。
窗外夜色沉沉，两座相隔不远的宅院，两处安静的归途。
我们各自回到属于自己的方寸天地，卸下一身疲惫，却卸不下心底的隔阂与牵挂。
短暂的休憩，没有消解半分矛盾。
刻意维持的陌路还在继续，以爱为名的冰封，依旧牢牢横亘在两人之间。
明日天明，依旧要回到那座风雨涌动的大楼。
依旧要装作互不相识，冷眼相对。
而潜藏在暗处的危机，也从未有半分消退。
这场拉扯，远未到结束的时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