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世锦城》竹溪鹤

35、月满归山居 中秋番外。

　　秋深月满，又是一年中秋。

　　山野褪去春日繁花，漫山草木染上浅金与丹红，晚风掠过林间，携来桂子淡淡的甜香。山间的夜来得早，暮色沉沉落满院落，天边一轮圆月缓缓升上东山，清辉如水，淌过院墙、檐角，淌过院中那株老桂树。

　　白日里，我与陆峥便忙着筹备佳节。

　　他挽起衣袖，在院中石案上摆开瓜果、月饼，还有一壶温好的桂花酒。竹篮里盛着刚从后山摘来的野栗，颗颗饱满，带着山林的清润气息。我坐在一旁，替他理好铺在石桌上的素色布巾，指尖拂过微凉的石面。

　　山居岁月倏忽又过一载。

　　昔日刀尖险境、长夜追凶的旧事，早已埋进岁月深处，只余下这山间朝暮，烟火寻常。

　　暮色渐浓，圆月高悬夜空，清光遍洒群山。远处的城郭隐在薄霭之中，万家灯火点点，而这一方小院，安静得只听得见风吹桂叶簌簌作响。

　　陆峥搬来两张竹椅，与我并肩坐在桂树之下。月光落满他的肩头，洗去他眉眼间残存的旧日风霜，只剩下温润平和。他抬手，将一件薄披风披在我的肩上，指尖掠过我的脖颈，暖意缓缓漫开。

　　“今夜月色极好。”他抬眸望向天上一轮圆满皓月，声线被秋风吹得轻轻软软。

　　我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圆月澄澈，漫山遍野都浸在一片银白柔光里。山风拂动桂树，细碎的金色花瓣簌簌飘落，落在石案，落在我们的衣袂之间。

　　“还记得从前吗。”陆峥轻声开口，目光落向遥遥的山外，“那些中秋，大多是在奔波之中度过。”

　　我心中微微一动。

　　那些年月，多少个月圆之夜，他不是在案前翻阅卷宗，便是奔波在荒郊野岭，于夜色之中追查线索。万家团圆的佳节，于他而言，不过是又一个需要警惕、需要坚守的夜晚。彼时前路遍布暗礁，世事动荡，连好好看一轮明月，都成了奢望。

　　他曾背负满身重担，孤身直面无尽黑暗，心中揣着牵挂，却不敢奢求团圆。

　　“那时候，望着月亮，心里想的，唯有平安二字。”陆峥侧过头看向我，眼底盛着漫天月色，“只盼风波平息，盼能得一处安身之地，盼能与你，共赏一轮圆月。”

　　如今夙愿已成。

　　没有悬而未决的案件，没有步步惊心的算计，没有潜伏暗处的危机。

　　只有山间清风，满院桂香，一轮皓月，还有身侧的人。

　　我伸手，轻轻握住他的手掌。他掌心带着常年握笔、握过枪械留下的薄茧，此刻却温热安稳。

　　“如今，我们已经做到了。”我轻声说道。

　　陆峥微微颔首，伸手取过一块月饼，递到我的手中。月饼的甜香混着桂花香，漫在夜色里。他给自己斟了一杯桂花酒，也给我倒了一杯温热的蜜酒。

　　杯盏轻碰，清脆一声，在寂静的小院里轻轻回荡。

　　“从前，盼山河安定，盼众生无祸。”他望着月色，缓缓道，“如今山河无恙，人间安稳。我所求的，便只剩眼前的岁岁朝夕。”

　　月光倾泻而下，将两人的影子紧紧叠在一起。远处山林静谧，偶有夜鸟低鸣，山野之间，万籁俱寂。

　　我们就这般静静坐着，看圆月缓缓在天幕游走。

　　春有山花，夏有流泉，秋有明月，冬有落雪。四季轮回，四时轮转，所有颠沛流离的过往，都化作眼前这安稳的人间。

　　晚风卷起满地桂瓣，陆峥将我揽进怀中，下巴轻轻抵在我的发顶。月色温柔笼罩周身，他的声音低沉，漫过秋夜清风，一字一句，满是余生的笃定。

　　“温岁。”

　　“月满人间，岁岁团圆。”

　　“往后每一个中秋，我都陪你。”

　　月色漫过群山，桂香萦绕庭院。

　　世间千万团圆，都不及这山间小院，一轮明月，两个人，一世相守。

　　长夜漫漫，月华正好。

　　风雨皆已远去，此后年年中秋，皆有故人相伴，月满，人亦圆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