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世锦城》竹溪鹤

30、煮雪烹茶 一

　　一夜寒风过境，清晨推开门，满眼皆是素白。

　　大雪铺满青石台阶，覆上院墙墙头，枯枝托着蓬松积雪，远山隐在白茫茫雾霭之中，天地安静得只剩下落雪簌簌的轻响。

　　山间气温本就偏低，风雪过后更添寒意。我拢紧衣襟站在廊下，望着漫天尚未停歇的碎雪。

　　身后传来沉稳脚步声，陆峥拿着厚绒披风走来，轻轻披在我肩上，又仔细系好系带，隔绝凛冽冷风。

　　“外头冷，别站太久。”他气息微凉，抬手拂去我肩头飘落的雪粒，“方才我去院中井边打水，忽然想起一事。”

　　“什么事？”

　　“往年总在书中看见煮雪烹茶，今日雪质干净，不妨试一试。”

　　我微微一怔，随即弯起唇角：“倒是风雅。”

　　陆峥拿来干净的白瓷陶罐与竹制小帚，走到开阔无尘土的院中，小心翼翼扫取枝头新落的积雪，装入陶罐之内。他动作轻柔，只收最上层洁净新雪，避开地面沾染尘土的残雪。

　　从前他的冬日，充斥着深夜蹲守、寒风追凶，双手冻得发红，只能就着冰冷矿泉水啃干粮，何来这般闲情。

　　陶罐盛满，拿回屋内。炭炉早已点燃，火光跳跃，暖意缓缓铺满整间小屋。

　　陶罐搁在炭火之上，静待积雪慢慢消融。雪水融化得缓慢，水汽悠悠升腾，屋内静谧，唯有炭火偶尔噼啪轻响。

　　我坐在榻上翻书，陆峥陪在一旁，时不时伸手试探陶罐温度，目光时不时落在我身上。

　　“想起多年前一场暴雪夜。”陆峥缓缓开口，声音平和悠远，“任务结束已是凌晨，整条街道白雪茫茫。我开车途经温家附近，停在远处街角，遥遥望着你窗内灯火。”

　　那时危机四伏，身份牵绊重重，他不敢靠近，不敢敲门，只能在风雪之中远远凝望，只求我平安无事。漫长隐忍，无处言说。

　　“那时候从未设想，多年之后，能和你一同居于山野，围炉煮雪。”

　　“一切艰难都熬过去了。”我合上书，靠近炭炉，暖意扑面而来。

　　雪水渐渐融化，澄澈干净。陆峥取出先前秋日一同上山采摘、亲手炒制的野山茶，挑少许嫩芽投入白瓷壶，冲入温热雪水。

　　转瞬，清冽茶香漫开，混着炭火暖意，温柔萦绕一室。

　　两只白瓷茶杯斟上茶汤，浅碧澄澈，热气袅袅向上。

　　我端起茶杯抿上一口，茶汤清润回甘，带着山间草木独有的淡香。

　　“味道很好。”

　　陆峥望着我含笑的眉眼，指尖轻轻摩挲杯沿：“只要是与你一同煮的茶，滋味自然不同。”

　　窗外风雪依旧，寒风撞击木窗，发出低沉声响。屋内炉火长存，茶香不散，隔绝世间所有寒凉。

　　我们并肩靠着榻边软垫，闲谈过往零碎小事。说起警局旧日同僚，说起当年一桩桩险象环生的案子，说起无数个惶惶不安、彼此牵挂的长夜。

　　如今再提起那些惊心动魄的过往，再无惶恐焦灼，只剩云淡风轻的感慨。

　　“曾经总以为，理想是追查罪案，守护城中百姓。”陆峥伸手握住我的手，掌心安稳温热，“待到风波落幕才明白，我毕生最想要的归宿，不是功绩勋章，而是一处小院，四季安稳，身边始终有你。”

　　雪势慢慢减弱，天光趋于柔和。

　　陆峥起身推开一条门缝，望向远山雪原。

　　“等雪停，我们去后山走走。”

　　“好。”

　　暮色慢慢降临，落雪终于停歇。

　　天地一片雪白，落日余晖浅浅晕染山峦，添一层温柔橘色。

　　陆峥牵着我的手踏雪漫步，积雪没过鞋尖，留下两道紧紧相依的脚印，一路延伸向远方。

　　寒风轻吹，耳边再无紧急呼叫、枪鸣与争执。

　　只有风雪、远山，以及身旁相伴一生之人。

　　“岁岁寒冬，皆可煮雪烹茶。”陆峥侧头看向我，眼底盛满星光，“风雪再大，屋内永远有炉火，有热茶，有我等你。”

　　历尽风波，山河安静。

　　风雪年年往复，良人朝夕不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