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灿烂》画堂西

24、23续

　　第一道铁门。

　　然后是第二道。

　　走过长长的走廊，推开桃木门，那个既焦急又欣慰的人影在眼前晃动。苏浩云并没径直走向前去，他环望着四周，表情逐渐由期盼变为麻木。

　　那个人没有来呢。

　　苏父一脸的欣喜，直望着这个为其操透了心的儿子发呆。他极不自然地生硬地张开手，想拥抱这个孩子。颤抖的手却在半空停滞。在收到了警告般的防备眼神之后，他嚅了嚅嘴。

　　“云，回家了，可以回家了。”宝贝儿子，幸好这里不过是多加了两道门的房子，并不是那个有着铁栅栏的监狱。幸好这里不过是派出所的警厅，并不是A城郊区的劳改所。这个千辛万苦的保释机会，他不知赔了多少笑脸，又损了多少面子。但恨铁不成钢的愤恨和暴怒，终于屈服于血脉的相连。

　　苏父不相信控告。不，即使是真的，黑的也要说成白的，就是嘴软了一个字，这孩子的一生就会被毁了，这个家庭也会一起毁灭。现在只是需要将他领回家，和律师见见面，将一切整理好，来龙去脉弄清楚……

　　云的精神状态不稳定……这到底是己方的硬伤，还是认罪时减免刑罚的证据。苏父一直在脑海里转着这些念头，鬓角的白发一丝一丝若隐若现，他的确看来苍老多了。

　　苏浩云没说话，甚至连正眼也没瞧他一眼，只是一个劲地往停车场走。家里那辆保时捷就在路边，浩云死死地盯住车窗，像是个溺水的人突然不见了救生圈，他的惊骇在眼中蔓延。他猛地回过头，望着跟出来的父亲。

　　“哥呢？在哪里！”他这样对父亲质问。

　　“在——在家里吧，看我乱的——都忘了告诉他你没事了——我从昨天下午开始等消息，到现在也没——”回过家。他话还没说完，已经被不耐烦地打断了。

　　“爸，我们回家。”

　　千言万语，在那一声“爸”之后化为老泪纵横。抑制不住内心的百感交集，这个快步入五十的中年人抹了一把脸，打开了车门。

　　浩云，其实爸想跟你说对不起。

　　爸也想抱抱你——像你小时候那样，将你举得高高的，看得见人山人海的天边的红风筝。爸想做支撑起里的脊梁，想做托得住你的山峰。从小你要什么爸就给你什么，从来没有半点的违背，惟独这样东西，我总是没时间给——我总以为自己还给得起。

　　原谅我啊浩云，咱们重新来一回好不好？爸陪你去公园，带你去迪士尼，和你过生日，从前许诺若的没实现的都补回来。

　　好不好？

　　浩云，你说好不好？

　　他的儿子对这期盼的眼神并没有回应，他只是望着窗外如云烟般拂过的世界发呆。他的儿子几乎失去了面对这混沌世界的勇气，而现在，他惟一能够依靠的肩膀又在哪儿呢？

　　是你说的。永远也不离开我，无论发生什么事，无论我是怎样的人。
　　我那么信赖你，那么爱你，我不想被抛弃啊，我的哥哥。

　　他将双手紧握，贴住冰冷的额头。这几近于祈祷与胎儿的姿态叫人产生错觉——他还没长大，他还是那个缩在自己世界里再也不能前进的孤儿。

　　家，并不能称之为家。因为它的冰冷，因为它的冷酷无情，缺少了那个人温暖的气息，什么也变成了沦陷的城市。苏浩云带着绝望般的认知环看一切。灰色的沙发，灰色的灯光，灰色的地板，宣泄着黑暗。

　　他走了，不会再回来了。浩云神经质地这样想。

　　他或许是明白了一切，厌倦了做一个保姆，一个帮凶，愤恨他对那个人所做的零零种种。现在，他要抛弃他了，他终于决定消失在他的生命里了。苏浩云胡思乱想着，跌坐在沙发上，他随即笑了出来。

　　这是报应吗？这是报应吗？

　　电话响了，浩云漫不经心地接起，随即而来的是条件反射般拒绝一切的干呕。

　　那些声音，那些日夜折磨着他的声音又在耳边孜孜不倦地回荡。

　　“浩云，你哥不要你了，他去找泰了——”

　　PENG！他将电话猛地砸在地上，一起破碎了的还有本就薄弱得可怜的神经。他大声喘着气，像个快要窒息的人垂死挣扎。他尖叫，他哭喊，毛骨悚然的感官刺激着他的每一寸皮肤，他紧抓着地毯，浑身颤抖。

　　顷刻，虚弱与疯狂交织的征兆从他脸上消失，却在他眼中点燃一簇火焰。他冲出房门，几乎是夺路而逃，内心深处的惶恐和疑惑，被动摇了的信念催促着他的脚步。理性的暂时退却成全了身体所有的本能。

　　他正是带着这被剥夺了一切的决绝从车座上拉开他的父亲。他白得没有血色的脸上露出温柔的笑容。

　　“嘘”他将手指按在嘴上，吃吃地笑。“你什么都不知道，我没有离开过……嘘……什么都没有发生……他会回来……我会把哥带回来……他不会不要我——他不能不要我！”

　　踩离合，换一档，加油门。手动拨的轿车毕竟不同于自动拨的玩具。苏浩云带着摧人入眠的微笑甩开抖得说不出话来的苏父。

　　近了，近了，在这条笔直的大路上，他离他所期望的光明越来越近。他要寻找，他要找到——那个人——那个世界——那个灵魂——

　　在遥远的背后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叫喊：“儿子！”

　　但他没听见，他听不见了。他哼着慕阳常哼的歌，再换上了二档。

　　选择了的路，就不应该回头。

　　因为即便回头，一切也已经来不及了。他和他的保时捷，迅速消失在上午金灿灿的阳光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