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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井 井口的青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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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七在浣衣局待了半个月,才真正弄明白一件事:这座皇宫里,最不值钱的是命,最值钱的也是命。
不值钱,是因为死一个人太容易了。值钱,是因为活着的人要用命去换别的东西——银钱、恩宠、前程,或者仅仅是明天还能吃上一口饭。
这半个月里,他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洗衣裳,晾衣裳,收衣裳,再洗衣裳。手泡在皂角水里,泡得发白起皱,指甲缝里永远嵌着洗不掉的污渍。到了晚上,十个手指头肿得像胡萝卜,碰什么都疼。
但他没有抱怨。
不是不想,是不敢。
这里没有人会听你抱怨。你抱怨,只会让人觉得你软弱。而在这座皇宫里,软弱就是死。
小顺子倒是经常抱怨。他抱怨窝头太硬,抱怨米汤太稀,抱怨周公公太凶,抱怨院子里的枯藤刺伤了他的手。他抱怨的时候总是压低声音,但冯七每次都离他远一点——不是嫌弃,是怕。
怕风把这些话吹到不该听见的人耳朵里。
“你这个人,胆子也太小了。”有一天晚上,小顺子蹲在井边洗脸,看着远远坐在台阶上的冯七,不以为然地撇撇嘴,“我说话的声音比蚊子还小,谁能听见?”
冯七没理他。
他正在看月亮。
宫里的月亮和宫外的月亮不一样。宫外的月亮是圆的、亮的,照在田野上,照在河面上,照在赶路人的头顶上。宫里的月亮是方的——被四四方方的天井框住了,像一块发白的豆腐,挂在头顶,怎么也够不着。
“冯七,你说咱们将来能出宫吗?”
小顺子洗完脸,走到他旁边坐下,也抬头看月亮。
“不知道。”
“我听人说,太监到了一定年纪,要是没死,就能放出去。回老家,买几亩地,安安心心过日子。”
冯七看了他一眼。
小顺子的眼睛在月光下亮晶晶的,里面有憧憬,有期待,还有一种他这个年纪不该有的天真。
“你老家在哪儿?”冯七问。
“山东。济南府。”小顺子说起老家,声音都轻快了几分,“我家门口有一条河,河上有座石桥,桥头有一棵大槐树。每年春天,槐花开的时候,满树都是白的,风一吹,花瓣就落进河里,跟着水流走……”
他的声音慢慢低下去,低到最后,变成了一声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叹息。
“我不知道还能不能回去了。”
冯七没有接话。
他想起自己的老家。冯琦的老家。在南方的一座小城,城中也有一条河,河边也有树。不是槐树,是柳树。春天的时候,柳絮漫天飞舞,像下雪一样。
那些记忆已经变得很模糊了,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
有时候他觉得自己正在慢慢变成另一个人。冯七正在吞噬冯琦,就像这个时代正在吞噬他一样。
“睡吧。”他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明天还要早起。”
小顺子“嗯”了一声,跟着他往回走。
走到屋子门口的时候,冯七忽然停下脚步。
“怎么了?”小顺子问。
冯七没说话,转头看向院子东边。
那口井静静地立在那里,井口的青石在月光下泛着冷冷的白光。
他在想冯六。
入宫半个月,他对冯六的了解只有三个信息:一,冯六是和他同一批进宫的太监,排在他前面;二,冯六死了,吊死在浣衣局的井里;三,冯六的死,没有人问,没有人查,甚至没有人提。
就好像这个人从来没有存在过。
但冯七知道冯六存在过。因为冯六的名字,还写在周公公那本旧册子上。有一次他路过周公公身边,无意中瞥了一眼翻开的册页,在“冯七”两个字的前面,看到了一个被墨汁涂掉的黑块。
墨汁下面是两个字。
冯六。
周公公为什么要把冯六的名字涂掉?是为了抹去这个人的存在,还是有别的什么原因?
冯七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在这座皇宫里,被涂掉的名字,比被记住的名字多得多。
第二天一早,冯七去领活的时候,发现院子里多了一个人。
是个四十来岁的太监,白白净净的,穿着一件半新的墨绿色袍子,腰间挂着一块成色不错的玉佩。他站在周公公面前,微微仰着头,下巴抬得很高,像是在跟一个下人说话。
周公公坐在太师椅上,腰板挺得比平时更直,脸上的表情却看不出什么端倪。
“周公公,这几日的衣裳,上面催得急。您这边要是人手不够,咱家可以从别处调几个人来帮忙。”墨绿袍子太监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傲慢。
“不劳孙公公费心,浣衣局的事,浣衣局自己能办好。”周公公的语气同样不卑不亢。
两个太监对视了一眼。
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但冯七看不懂。
他低下头,端着木盆快步走过。
“站住。”
冯七站住了。
是那个墨绿袍子的孙公公。
“你,抬起头来。”
冯七慢慢抬起头。
孙公公走过来,居高临下地打量着他。那目光像一把刀,从上到下,从下到上,把冯七整个人剖开了,又重新拼起来。
“多大了?”
“回公公,十五。”
“入宫多久了?”
“半个月。”
“半个月……”孙公公点了点头,忽然笑了笑,“长得倒是不错。叫什么名字?”
“冯七。”
“冯七。”孙公公把这名字在舌尖上滚了一圈,像是在品尝什么味道,“冯七,你愿不愿意换个地方当差?咱家那儿活儿轻,油水足,比你在这儿洗衣裳强多了。”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所有少年都停下了手里的活,偷偷看着这一幕。
冯七感觉到周公公的目光也落在自己身上,像两块烧红的炭。
他低下头,声音很平静:“多谢公公抬爱。小的刚入宫,什么都不懂,怕去了贵人跟前伺候不周,反倒坏了公公的事。还是先在浣衣局学学规矩,等学好了,再求公公提拔。”
孙公公的笑容僵了一瞬。
他看着冯七,目光变了变,从审视变成了饶有兴味。
“倒是个懂事的。”他拍了拍冯七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那咱家就不勉强了。不过你要记住——这宫里,机会不等人。”
说完,他转身走了。墨绿色的袍角在晨风里轻轻摆动,像一片飘动的荷叶。
周公公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外,这才收回目光,看向冯七。
“过来。”
冯七端着木盆走过去。
“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是谁教你的?”
“没有人教,是小的一时嘴快,胡乱说的。”
周公公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但冯七看见了。
“嘴快不是坏事。嘴太快了,才是。”周公公拿起竹条,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那个孙公公是敬事房的,专门管宫里人事调派。他想把你从浣衣局挖走,不是看上了你的长相,是想在浣衣局安插自己的人。”
冯七没有说话,但心里已经明白了。
他刚才如果答应了孙公公,就等于得罪了周公公。得罪了周公公,他在浣衣局的日子就不好过了。可如果不答应,又会得罪孙公公。所以他刚才那番话,明面上是自谦,实际上是在两不得罪的前提下,选择了暂时留在浣衣局。
周公公看出来了。
“咱家不知道你是真聪明,还是运气好。”周公公拿起册子翻了翻,“但咱家要告诉你一句实话——在这宫里,聪明人活不长。知道为什么吗?”
“请公公指点。”
“因为聪明人总觉得自己比别人聪明,所以总想耍聪明。但他们忘了,这座宫里的人,没有一个是傻子。”
周公公合上册子,看着冯七的眼睛。
“你要学的不是聪明。是分寸。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闭嘴。知道什么事能做,什么事不能做。知道什么人能信,什么人不能信。”
“这,才是宫里真正的规矩。”
冯七站在那里,手里端着木盆,盆里的衣裳浸在皂角水里,水滴顺着盆底往下淌,一滴一滴地落在青砖地面上,发出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声响。
他忽然想起一件自己一直忽略的事。
周公公那天问他,是谁带他们进宫的。他说是一个姓马的公公,右脸有颗痣。
周公公当时的反应很微妙。
不是惊讶,不是怀疑,而是——
确认。
像是在确认一件他本来就知道的事。
“周公公。”冯七忽然开口。
“嗯?”
“冯六……是怎么死的?”
院子里彻底安静了。
连水声都没有了。
周公公看着冯七,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地收回去,像退潮的海水,露出了底下黑色的礁石。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
声音很轻,轻到只有冯七一个人能听见。
“你知道,一个人是怎么在井里吊死的吗?”
冯七的心猛地一缩。
“井口那么小,绳子怎么挂?脖子怎么套?就算这些都做到了,脚底下悬空,人一蹬腿,井壁就蹭得满身伤。仵作一验,什么都瞒不住。”
周公公的竹条在扶手上轻轻地、轻轻地敲了一下。
“所以,能从井里吊死的人,都是先死了,才被吊进去的。”
冯七感觉自己的血液在那一刻冻住了。
“冯六的事,不要再问了。”周公公站起来,把竹条别回腰间,“你只要记住,在这宫里,有时候,不是你知道了什么,而是别人以为你知道什么。”
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那个布包,别打开。至少现在别。”
冯七的手下意识地摸向胸口。
红绳还在。布包还在。
周公公知道布包的事。
他什么都知道。
冯七站在原地,端着木盆,手在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冷。
是因为他终于意识到,自己穿越过来的这具身体,不是一具普通的身体。冯六的死,马公公的来历,周公公的提醒,孙公公的拉拢——所有这些,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他来到这个时代,或许并不是偶然。
而那个布包里藏着的东西,或许就是答案。
天色渐渐亮了。晨光从天井上方洒下来,照在院子里的青砖上,照在那口井的青石井沿上,照在那个慢慢蹲下来、继续搓洗衣裳的少年身上。
他的动作很慢,很稳。
但他的手,一直都在抖。
那天晚上,冯七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一条河边,河水是黑色的,河面上漂满了花瓣。不是槐花,是柳絮。柳絮像雪一样落在水面上,被黑水浸透,沉下去,再也看不见。
河对岸站着一个人。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一个轮廓。
“你是谁?”冯七问。
那个人没有回答。
他慢慢转过身,朝黑暗中走去。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胸口。
他的胸口上挂着一根红绳。和冯七脖子上一模一样的红绳。
冯七想追上去,但脚像被钉在地上一样,动不了。
“你到底是谁?”
那个人又停了片刻。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像风穿过枯树林时的呜咽。
“我是在你之前的那个人。”
冯七猛地睁开眼。
天还没亮。通铺上的少年们还在熟睡,小顺子蜷在他旁边,嘴里含混地嘟囔着什么梦话。
冯七坐起来,摸向胸口。
红绳还在。布包还在。
他攥着布包,攥了很久。
然后,他把布包从脖子上取下来,握在手心里。
布包很小,只有大拇指那么大,用一块灰白色的粗布缝成,针脚歪歪扭扭的,像是小孩子的手艺。布包表面已经被汗水浸得发黄,边角磨出了毛边。
冯七盯着它看了很久。
月光从窗户纸外面透进来,落在他的手心里,把那个小布包照得发白。
周公说的话在他脑海里转了一整天了。
“那个布包,别打开。至少现在别。”
但他必须打开。
不是因为好奇。
是因为他需要知道,这具身体原来的主人——真正的冯七——到底想告诉他什么。
他低下头,用指甲轻轻挑开了布包的缝线。
布包散开了。
里面的东西落在他的手心里。
不是玉扳指。
是一缕头发。
很细,很黑,用一根红线捆着。红线打了三个结,结打得紧紧的,像是系它的人用了很大的力气。
头发旁边,还有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小纸条。
纸已经泛黄了,边角都脆了,冯七小心地把它展开。
纸条上只有两行字。
不是毛笔写的,是用什么东西刻上去的。刻得很深,几乎要把纸戳穿了。字迹歪歪斜斜的,有的笔画断了,有的歪了,像是小孩子的手笔。
第一行写着:大哥,我替你。
第二行写着:冯六
冯七盯着那两行字,盯了很久。
窗外的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云遮住了,屋子里暗了下来。
冯七把纸条重新叠好,和那缕头发一起放回布包里,又把布包系好,挂在脖子上。
布包贴着胸口,温热。
他躺下来,闭上眼睛。
黑暗中,他忽然想起了小顺子说的那棵槐树。
槐花开的时候,满树都是白的,风一吹,花瓣就落进河里,跟着水流走。
他想,那一定是很美的。
他的手不再抖了。
但他的眼睛里,有泪。
不是为了自己。
是为了那个叫冯六的人。那个在井里吊死的人。那个在纸条上写下“大哥,我替你”的人。
原来这副身体,不是他自己的。
是别人替给他的,用命替的。
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了风。风穿过院子里的枯藤,发出呜呜的声音,像哭声,又像笑声。
浣衣局的井,在黑暗中静静地立着。
井口的青石泛着冷光,像是在等待下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