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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兰台初侍 第三章兰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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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兰台初侍
卯时。兰台。
沈婉端着新领的茶具穿过东宫夹道时,天边才翻起一线蟹壳青。晨光尚未完全亮透,廊柱上的宫灯刚刚熄灭,还有几缕残烟在檐下缭绕,被晨风一吹便散了。她在茶房里沏了一壶云梦泽的团茶,茶叶是她自己挑的,叶片揉得紧实,冲了两遍水,第一遍洗茶,第二遍才沏上。茶汤浓得像琥珀,苦味隔着三步远都能闻到。她知道萧应喝茶只喝酽茶,这是裴铮昨天告诉她的——在交代完卯时当值、酉时回值房的规矩之后,他加了一句:“殿下喝茶,茶要酽,水要滚,盏要放在左手边。”她没有问为什么是左手边,但她在织室缫丝时见过左撇子的缫丝工,知道右手有旧伤的人习惯用左手接东西。
兰台殿门已经开了。两个内侍立在门两侧,见她走来,无声地将门扇推到底。沈婉迈进门槛,迎面扑来的是那股她昨天已经闻过的气味——陈年竹简的干涩、松烟墨的微苦,还有雁足灯里残余的灯油气息。殿内比昨日更亮,因为正面的落地长窗已经被人推开,晨光从窗外倾泻进来,将满壁的书架镀上一层淡金。
萧应已经坐在书案后面了。
他今日穿的是玄色常服,袖口收得很窄,露出一截白色的中衣。他手里握着一卷竹简,正低头看,眉头微微蹙着,像是竹简上的字不太合他心意。案上摊着一幅舆图,图角用一方青玉镇纸压着。舆图上用朱笔标了几处记号,墨迹还是新的,在晨光里泛着湿润的暗红。
沈婉走到书案侧旁,将茶盏放在他左手边。萧应没有抬头,但他的手准确地摸到了茶盏的位置,端起来喝了一口。眉头没有皱。沈婉退到砚台旁,拿起墨锭,滴了几滴清水,开始研墨。她的动作很慢,墨锭在砚台上画着均匀的圈,沙沙的声响在安静的兰台里格外清晰。她父亲教过她研墨——研墨不能急,急了墨汁会粗,写出来的字会有渣。要一圈一圈地磨,磨到墨汁泛出油润的光泽,才算磨好。她磨了多久的墨,父亲就在旁边看了她多久。那些日子,回不去了。
过了大约半个时辰,萧应搁下笔,忽然开口。
“你昨夜睡在值房?”
沈婉的手顿了一下。“是。”
“睡得可好?”
“不曾睡好。”
“为何?”
“太安静了。”
萧应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那个弧度极浅,浅到如果不是沈婉正盯着他的脸,根本捕捉不到。“安静不好?”
“安静让人想家。”沈婉说。
萧应看了她一眼。那一眼比昨天在兰台上的任何一次都更长,像是在重新打量一个自己原以为已经看透的人。“你在永巷不想家?”
“永巷太吵,”沈婉说,“吵得人来不及想。”
萧应没有接话。他将目光从她脸上收回去,拿起案上另一卷竹简,展开,却不看,只是用手指沿着竹简边缘慢慢滑过去。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无名指上有一道浅淡的旧疤。沈婉看着那道疤,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话——练箭的人,手指上都有伤,因为弓弦会咬人。
“你昨夜对孟湘说的话,孤知道了。”
沈婉的心跳漏了一拍。她停下研墨的手,转过身面对着他。她面上不显,但心里已经在飞速地回想昨夜在井台边和孟湘的对话——每一句,每一个字,她有没有说过什么不该说的。她记得自己说的是“我只想在永巷安分洗衣,不想去东宫”。这句话在萧应听来,也许是大不敬。但她不想辩解,辩解就是心虚,心虚就是露怯。
“殿下既然知道,便也知道臣女说的是真话。”
“孤知道。”萧应将竹简搁下,靠在椅背上看着她,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你不肯靠郑贵妃,说郑贵妃替你选的路未必是你的。这话说得不错。但孤想知道——你自己想走的路,是什么路?”
沈婉抬起头看他。他的表情很平静,但她注意到他负在身后的手在微微收紧。“臣女想走的,是一条回云梦泽的路。”
“回云梦泽?”萧应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你父亲已经死了。云梦泽没有你的家了。”
“有坟。”沈婉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父亲和六千将士的坟,都在云梦泽。臣女想回去祭一炷香。仅此而已。”
殿内安静了好一会儿。晨光从窗格间挪过来,落在沈婉的脚边。萧应看着那片光在她的鞋面上缓缓移动,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沈婉完全没有想到的话。
“你父亲是孤的老师。他教了孤三年。用兵、写字、弈棋、辨风向、识星辰——他教你的那些东西,也教过孤。”他的声音很平,但语速比平时慢,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的分量,“他每次从云梦泽回郢都,都会给孤带一篓云梦泽的鲜鱼。孤问他为什么总带鱼,他说云梦泽的鱼肥,殿下正在长身体,该多吃鱼。”
沈婉的喉间有什么热热的东西在往上顶。她用力把它压下去。父亲从来没有跟她说过这些。父亲只说储君聪敏、用功、箭射得准,从来不说他每次回京都会给储君带一篓鱼。在父亲眼里,储君不只是储君,储君是一个没娘的孩子,是一个正在长身体的学生,是一个他放心不下的人。
“殿下,”她说,声音微微发颤,“臣女父亲的事,殿下知道多少。”
萧应看着她。他的目光不再是昨天那种精准而锋利的审视,而是一种更沉的、更暗的、像是从很深的井底往上望的东西。“孤知道的,比你想象的多。你父亲不是冒进致败。他是替人赴死。替谁——你现在还不需要知道。你需要知道的只有一件事:孤欠你父亲一个公道。这个公道,孤迟早会还。”
沈婉的手指在袖中攥紧了。她有很多话想问——替谁赴死?为什么不能说?公道怎么还?但她没有问。因为萧应在说“你现在还不需要知道”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她从未听过的东西。不是储君的威严,不是试探的冷峭,而是一种极淡的、近乎是保护的东西。他不告诉她,不是不想说,是时候未到。
“从今日起,”萧应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淡,“你在兰台侍墨。孤批阅奏章时,你在旁研墨。孤读书时,你在旁侍立。孤不问,你不说。孤问了——如实说。”
“臣女遵命。”
萧应没有再说话。他从案上拿起一份奏报,展开,低头看。沈婉重新拿起墨锭,继续研墨。墨锭在砚台上画着均匀的圈,她的手很稳。但她心里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已经不只是东宫的侍书了。她是沈怀义的女儿,是储君许诺要还公道的人。这个位置比侍书危险得多,但也比她之前站过的任何地方都更接近真相。
过了大约小半个时辰,殿外传来脚步声。裴铮从外面进来,走到萧应案前,低声说了几句话。沈婉只隐约捕捉到几个字:“韩崇”、“折子”、“弹劾”。萧应听着,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他又递了?”萧应问。
“递了,”裴铮说,“措辞比上一封更硬。说殿下任用罪臣之女为东宫侍墨,有违祖制。”
沈婉手中的墨锭停了一瞬。
“祖制。”萧应冷冷地重复了这两个字,“孤的东宫用谁侍墨,倒成了祖制。”
“韩崇不是冲她来的,”裴铮说,“是冲殿下来的。”
“孤知道。”萧应将那份奏报往案上一丢,靠在椅背上,目光扫过殿内,最后落在沈婉身上。“你听到了?”
沈婉放下墨锭,转过身。“臣女听到了。”
“怕不怕?”
沈婉沉默了一息,然后抬起头看着萧应。“怕。但臣女不怕韩崇。臣女怕的是殿下因为韩崇的话,把臣女送回永巷。”
萧应看着她。他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你在永巷呆了三个月,挨过冻,挨过饿,挨过戒尺。你不怕回去?”
“怕。但臣女更怕做一个被人用过就丢的人。”沈婉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稳稳地落在金砖上,“韩崇弹劾的不是臣女,是臣女在殿下身边的位置。殿下若是因为他一封奏折就把臣女送走,臣女就不是被殿下送走的——是被韩崇送走的。臣女不想被韩崇送走。”
裴铮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那个幅度很小,小到几乎看不出来,但沈婉捕捉到了——他的手指在身侧轻轻收拢了一下。
萧应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忽然笑了一声。那声笑很短,短到几乎不像笑,只是一声从鼻腔里出来的轻哼,但沈婉在他嘴角看到了一道极浅的弧度。
“你方才这番话,和你父亲写给孤的信,一个语气。先讲道理,再讲骨气,末了加一句让孤无法反驳的话。”他把目光转向窗外,声音忽然轻了下去,“韩崇这道折子,孤会压下去。但你要记住——孤压得了一次,不一定压得了第二次。你要留在东宫,就得让那些想赶你走的人,找不到下刀的地方。”
“臣女明白。”
“你不明白。”萧应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他低头看着她,目光很深,“他们不会只冲着你来。他们会用你来做文章,用你父亲的旧案,用你沈家的罪名,用所有能抹黑孤的东西抹黑你。你是孤选中的人。孤选中你,就是把你放在风口上。风口上的人——要么飞起来,要么被风撕碎。”
沈婉抬起头。晨光从萧应背后打过来,将他的轮廓镀成一层淡金。他的脸有一半没在阴影里,但那一半的光,足够她看清他眼底的东西。那里面不是试探,不是审视,而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复杂到让她忽然有些喘不上气的情绪。
“臣女不会让殿下失望。”她说。
“不是让孤不失望。”萧应的声音忽然放低了,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是别让自己粉身碎骨。”
他说完便转过身,走回书案后面坐下。殿内恢复了沉默,只剩下墨锭在砚台上缓缓研动的声响。
裴铮站在一侧,一直没有说话。但沈婉注意到,他在萧应说出最后那句话时,微微侧过了头,目光越过殿内的书架,落在窗外那方被框住的天空上。他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过了许久,萧应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裴铮。”
“在。”
“户部那边,你去回话。就说是孤的意思——魏国公的折子写得很好,孤留中不发,改日当面请教。”
“是。”裴铮转身往外走,经过沈婉身边时,他的脚步略微放慢了一瞬。他低声说了一句:“研墨的手不要停。”然后便走了出去,蟹壳青的背影很快消失在兰台门外的晨光里。
沈婉低下头,继续研墨。她的手腕很稳,墨锭在砚台上画着均匀的圈。但她心里知道,从这一刻起,她脚下的路已经不再是平的。她站在风口上,四面八方都是想把她推下去的手。她不能飞起来,也不能被撕碎。她要站住。像父亲在沮水峡谷里守了七天那样,站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