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林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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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东南沿海，苏市。
还未入三伏，但气温已经飙升到了摄氏三十八九度。太阳大辣辣地挂在天上，炮轰出白炽灯一样白亮的光线，地面化身成一面无形的大镜子，把这白亮的光鲜四处反射，刺得人睁不开眼。空气也是烫人的温度，偶一阵吹来，似乎都能看到海浪似的波纹在翻涌滚动。
老城区，深园。
民国剧《烽火往事》剧组正在拍戏。
“咔！”
中午13点，随着导演的大喇叭一声令下，今日上午的最后一场戏终于顺利过关。不论是拍戏的演员，还是镜头外的剧组人员，焦躁的脸上都露出了实心实意的开心。不少人直接脱离了原来的位置，奔向了剧组唯一的空气筒，给身体降降温。
“大家辛苦了！”
上午拍摄十分顺利，导演心情十分不错。
“除了道具组的，剩下的人散了！” 导演又拿起大喇叭：“下午有一场戏还是在这件屋子里拍，道具组赶紧的恢复下原位！”
“老贾，你千万仔细。” 导演指着屋里的摆设，对道具组负责人喊道：“屋里这些桌椅，都是几百年的老物件，要是把这些祖宗们磕着碰着了，把咱们卖了也赔不起。这些祖宗的主子，更是得罪完了。”
“嗨，我干活儿您放心。” 道具组负责人老贾咧嘴谄笑：“这儿天儿也太热了，您赶紧吃中饭去吧，我领着几个人仔细拾掇拾掇，保证不出一点错。”
几个主演早在咔的时候就出去了，随着导演出去，屋子里就剩下道具组的人。
老贾弓背哈腰的送走了导演，一转身，便挺直了腰杆子，把双手往后一背，瞬时人模人样了起来和。他清了清嗓子，原来正在搬椅子的几个道具组成员便停了手上的活儿，贼眉鼠眼一脸期待地朝他看了过来。
只有房间角落的一个人，还在埋头干活，正在努力且小心翼翼地将一把紫檀太师椅恢复在原有的位置上。
“咳咳，” 老贾又清了清嗓子，“ 小林啊... ... 你先停一停，过来下。”
最里面的年轻人这才停下来，缓了一缓才慢慢站直了，转过了身，准备朝老贾这边走过来。
“哎哎，不用过来，这屋子没那么大，你搁那儿听着就行，不耽误你做事儿。” 老贾摆摆手，让林余停在原地方，接着说道：“那什么，我看这也没剩多少了，你顺带着收拾下就行，我和斌子他们几个就先去吃饭了啊。你也赶紧的，今儿中午剧组买了冷饮，去晚了可就没了，可别说我这个做组长的没提醒你哈。”
说着几个人便走了出去，屋子里就只剩下最里面的那个年轻人，还在直愣愣的挺着，似乎还没有反应过来这是怎么回事儿
林余还在发蒙。
他早上为了赶公交，没来得及买上路边的煎饼果子，一上午高温和工作早已消耗了他的体力。在老贾叫他之前，仅存的体力只够他机械的维持搬椅子的状态，大脑基本已经处于放空状态。
刚刚老贾叫他时，他刚直起身，眼前便骤然冒出一堆星星，耳际轰鸣，在林余的感知中，老贾就像一只吐泡泡的金鱼，摇曳在迷离的七彩光晕里，咕噜咕噜的 —— 林余每个字儿好像都听见了，但每个字儿都好像没听懂。
等老贾他们人都出去了三四分钟，林余才慢慢缓过来，知道自己又被剩下来干全组的活儿。
林余的头上不停的冒着虚汗，他感觉四肢有些使不上劲儿。
他又低血糖了。
好在低血糖是他的老朋友了，林余早已知道应对它的方法。
林余扶着背后太师椅的扶手，让身体顺着椅子腿儿，缓缓的坐在了地上，咽下胸腔中泛起的恶心，抖着手从口袋里摸出一颗水果糖。
水果糖是超市里很常见、最便宜的那种水果糖 —— 透明的塑料包装纸，上面印着七彩的厂商名称和一些小图案，里面包着一颗或方形或圆形的彩色半透明硬糖，一般是苹果味，橘子味，有的时候还能碰到葡萄和其他味道。这种糖不贵，一斤能有五六十颗，能支撑林余一个多月，却仅仅需要七八块钱，特别划算。
林余捏着包装纸，将糖纸撕开。
温度太高，糖有些化了，变得粘粘糊糊，
林余忙了一上午没有时间喝水，黏稠的糖稀放进嘴里时，粘得他口腔黏膜有些疼，林余脑子里想着小时候村口树上没熟的青李子，想着自己一口咬上去酸掉牙帮的场景，这才努力抿出一些唾液，好多了。
水果糖很甜，即使是它最劣质的糖精制成的，也能刺激人的多巴胺，带给人不分三六九等的快乐。
林余不自觉勾了勾嘴角，觉得力气开始缓缓恢复。
恢复力气时，林余打量了下屋子的摆设，评估着剩给自己的工作量。
再有半个小时，也差不多了。
林余又塞了颗糖，稍恢复了力气，便继续收拾起来。
... ...
收拾完屋子，林余朝着发盒饭的地方走去。
烽火往事的剧组很贴心，会提前一个周告知下周吃什么。
林余记的今年中午的荤菜，是两个红烧大鸡腿。一想到那两个红烧的鸡腿，林余的心都热了起来，脚步不由得快了几分。
剧组的拍摄地 —— 深园，是座名副其实的园林，听说有四五百年的历史了，并不是剧组现搭的。
所以，深园的大门就像很多电视剧中的大家族的宅邸一样，有着高高的不知什么木头做的门槛，导演为了最大程度保护这座私家园林，命令所有的车、哪怕是主演的保姆车，一律不允许进大门内，否则赔付金额自负。
因此，送饭车也无法开进深园里，只能停在深园门前的街巷上。林余出了深园大门，便看到了门外街巷口的两个彩虹色遮阳大伞 —— 那是剧组发盒饭的地方。
林余心里舒了口气。
这大热天气，树叶子都被晒的卷了起来，脸知了都被热的没了声息，人站在街上彷佛就像铁板上的烤肉，都能听到自己脂肪融化的滋滋声。
因此，剧组负责放饭的老张，只要一发完盒饭，那便会麻溜的收起彩虹伞，钻进自己的大金杯面包车里。毕竟伞底下再阴凉，那也不如车上的空调吹来小凉风儿令人惬意舒坦。
今天大伞还在，那就说明还有饭没发完呢，林余开心，赶紧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大伞下的3张桌子前，桌上摆了几个盖着盖子的白色塑料泡沫保温箱。
老张半躺在他那张摇椅上摇晃着，一只手拿着农村常用的那种芭蕉叶子制成的蒲扇，有一搭没一搭的对着自己似怀胎十月的肚子扇着，听着金杯上的收音机里不知道哪个流派的戏曲，半眯着眼睛，嘴里不时随着哼个调调，正哼在瘾上，余光便看见林余走了过来。
“林小子来啦，” 老张懒得起来，只是用那大蒲扇啪啪拍了一个白色泡沫箱，往前绝了噘嘴：“喏，叔瞅见你没来，还有盒饭，赶紧拿了吃了，叔也好赶紧的收拾回车里去，这贼老天，真是热死个人。”
“谢谢张叔，我可真的是饿坏了。”林余朝张叔腼腆的笑了笑，收到张叔一个满意的点头后，便打开了泡沫箱子。
这一打开，林余便愣了愣。
不知道是因为今日的菜品菜汤比较多，还是箱子在运输的途中没有放平稳，泡沫箱子的底部竟有一层菜汤，而仅剩的一份盒饭的底部一小半泡在了菜汤中。大概因为也是放在最底部的缘故，这份饭盒的顶部被深深压了下去，有一大块明显的凹陷，里面的菜盒米饭被挤了出来，散落着泡在饭盒周围的污汤中。
林余有些犹豫。
他倒并不是思考要不要吃，他身上已经没有多少钱，这盒饭虽然看着埋汰，但万幸里面的饭并没有被污水浸染，鸡腿还是泛着诱人的油光，还是可以吃的。
林余只是想着身上并没有带纸巾，又不知去哪儿找点纸巾来，将这个饭盒周围的菜汤污水擦一擦。不然，若污水滴到衣服上了，下午一身馊味熏到了别人，尤其是组里的演员，那就不好了。
毕竟天气炎热，拍戏又没有空调，人人都很暴躁，林余这种戏里龙套角色还兼着戏外打杂的底层人，最适合当出气筒。
老张在林余掀开泡沫箱子时，就慢慢支棱起了将两百斤的一身肥肉站了起来，把他那半躺的摇椅折了放进了大金杯的车后斗里，以为林余都拿走了盒饭正准备收拾桌子时，发现林余还瞅着泡沫箱子发呆，想着这小子怎么还不拿饭走人，便把他剃了个葫芦发型的大圆脑袋往前一探，瞅见了泡沫盒子里的情况，瞬时就明白了怎么回事。
“哎哟，这都泡了，可不能吃了。”
老张也不嫌脏，没等林余反应过来，蒲扇大的厚手抄起盒饭，就扔到了旁边的垃圾桶里。
“林小子，这不能吃了，大夏天的吃了坏肚子。”
老张顺手把桌子上的泡沫盒子抱起来放在金杯后斗里：“你也别天天吃盒饭，往前走两条巷子，就是老城区的市中心，好吃的小吃多着呐。”
“小年轻，来趟苏市，不吃点当地特色菜，这不白瞎来一趟。”
“张叔，您说的是。” 林余看着被扔掉的盒饭，心里有些可惜又不好表现出来，他朝老张不好意思的笑了笑：“那我去找点别的吃。”
“去吧去吧。”
老张已经收拾完，正开门往车里钻，背着身朝林余摆了下粗壮的胳膊，便砰的一声带上了车门。
林余慢吞吞地朝外边挪腾着，时不时的回头看看被仍在垃圾桶里的盒饭，彷佛它还有被捡起来的可能性一般。直到陆续有其他剧组人员从外面吃完饭往回走，林余好似才认知到这盒饭的的确确被扔进了垃圾桶里，不能吃了。
林余垂着眼睛，轻轻叹了口气，抿了抿干涩的嘴唇，朝巷子外走去。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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