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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一双手的温度 凌晨四 ...


  •   凌晨四点,陆洲醒了。

      不是被吵醒的,是自然醒。身体像被装了一个精密的闹钟,在黑暗中自动启动。他躺在床垫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确认了三件事:第一,他还在这间出租屋里;第二,右膝的钝痛比昨晚更明显了;第三,他很饿。

      很饿。

      原身的身体长期营养不良,胃像是被缩小的口袋,稍微吃多一点就撑,但不吃就会发出这种低沉的、持续的、像某种小动物在叫的咕噜声。陆洲在黑暗中摸了摸自己的胃部,它瘪得像一张纸。

      他坐起来,开始拉伸。膝盖的疼痛在活动开之后减轻了一些——这是原身记忆中为数不多的有用信息:这具身体的旧伤需要“热开”,只要充分热身,可以暂时忽略疼痛,但一旦冷却下来,它会加倍奉还。

      四十分钟的热身之后,天还没亮。陆洲在穿衣镜前站了一会儿,审视镜子里的人。经过昨天的训练,这具身体的状态已经有了一些微妙的变化——不是外形上的,而是气质上的。眼神里那种“不知道明天在哪里”的茫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安静的、沉定的东西。像一盏被重新点燃的灯,火苗还很小,但已经不晃了。

      他弯腰从床底下拿出那个鞋盒,翻开笔记本,写下第二天的记录。

      “第二天。右膝比昨天疼,需要冰敷。左脚踝没问题,但不敢大意。昨天能完成的动作今天试一下能不能提速。冰箱里还剩一个鸡蛋和半把挂面,吃完就没有了。”

      他合上笔记本,去厨房煮面。

      厨房是合用的,在走廊的尽头,和隔壁两户人家共享。水龙头是坏的,要用力拧到最底才能止住水流;灶台上一层厚厚的油垢,不知道积了多少年。陆洲等水烧开的时候靠在墙上,听到隔壁有人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墙壁太薄了,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妈,我知道……没事,下个月就有钱了……真的,我接了活儿……不用寄钱,我有……”

      声音忽然断了,像是说话的人自己按住了话筒。

      陆洲看着锅里慢慢冒起的水泡,没有转头,也没有刻意不去听。他只是站在那里,等水开,然后下了一把挂面,把唯一一个鸡蛋打进去。面煮好了,他端回房间,坐在床垫上吃。鸡蛋很稀,蛋黄还是溏心的,他用筷子戳破,金黄色的液体慢慢渗进面条里。

      他想起原身的笔记本里写过一句话:“今天吃了一个鸡蛋,好奢侈。”

      陆洲把最后一口汤喝干净,把碗洗了,换上衣服出门。

      今天的计划比昨天更具体。他重新编舞了——不是大幅度的修改,而是微调。把那些对膝盖冲击力大的动作换掉,用上半身的表达来弥补下半身的幅度,把重心从跳跃和落地转移到流动和旋转。这是一个妥协的方案,但妥协不意味着失败。在这个圈子里,活得久的艺人不是最强的,而是最会调整的。

      公园里,晨练的大爷已经在了。

      昨天那个路过看了他一眼、嘟囔了一句“跳舞的”的大爷,今天又来了。他穿着白色的老头衫,手里拎着一个鸟笼,慢悠悠地走到陆洲旁边的长椅上坐下来,把鸟笼挂在旁边的树枝上。

      陆洲正在做拉伸,看了他一眼,点了下头,算是打招呼。

      大爷没理他。

      陆洲也不在意,继续拉伸。今天的热身比昨天多了十分钟,专门针对膝盖的激活——靠墙静蹲、直腿抬高、股四头肌的等长收缩。这些康复动作是顶流陆洲的专属理疗师教他的,那时候他的膝盖也出过问题,但不严重,理疗师说“你要是不想三十岁就废了,这些动作每天做”。他做了,膝盖好了。现在这些动作派上了更大的用场。

      热身结束,他开始跳舞。

      不是昨天那种碎片化的、试探性的跳,而是一遍完整的、连续跳。音乐从他手机的小扬声器里放出来,音质很差,但他不在意。他在意的是身体的感觉——膝盖在承受什么程度的压力,左脚踝在哪个角度会发出警告,核心肌群能不能支撑他完成那些需要平衡的动作。

      第一遍,卡在副歌前的一个转身动作上。他的左脚踝在转身落地时发出了一声细微的“咔”,声音不大,但陆洲听到了。他停下来,重新做那个动作,减慢了速度,观察脚踝的轨迹。不是脚踝本身的问题,是落地时重心偏移了。他调整了重心的落点,再做一次,没有声音了。

      第二遍,他撑过了副歌。

      第三遍,第四遍。

      到第五遍的时候,他终于完成了整支舞——不是完美的,但每一段都完整地走下来了。陆洲站在水泥地上,胸口剧烈起伏,汗水沿着下颌线滴在地上,在灰色的水泥表面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他看着地上那些湿痕,忽然想起一件事——原世界的第一场演唱会,他在台上跳完最后一首歌,汗水把整个舞台都打湿了。那是他第一次觉得“我做到了”。

      而现在,在这块裂了缝的水泥地上,他又有了那种感觉。不是“我做到了”,而是“我能做到”。

      “跳得不错。”

      陆洲猛地转头。

      声音来自长椅的方向。不是那个拎鸟笼的大爷——大爷已经走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走的。长椅上坐着一个人。

      一个年轻男人。

      他穿着很普通的衣服——深灰色的卫衣,黑色的运动裤,脚上是某品牌的基础款板鞋。没有化妆,没有造型,头发甚至没有打理,几缕碎发落在额前,看起来像是随手拨了两下就出门了。他坐在长椅的角落里,一只脚踩在椅面上,手臂搭在膝盖上,姿态随意得像是在自己家的阳台上晒太阳。

      但他的脸不随意。

      他的脸是那种扔进人海里也会被一眼捞出来的脸。眉骨高,鼻梁直,下颌线锋利得像是用刀裁出来的,嘴唇薄而轮廓分明,不笑的时候自带一种拒人千里的冷淡。此刻他微微偏着头看着陆洲,嘴角有一个极淡的、几乎不存在的弧度,像是笑了一下,又像是没有。

      但这不是沈既明。

      这张脸和沈既明有七分相似,但年轻得多,气质也完全不同。沈既明是那种被时间和阅历打磨过的、沉稳到近乎冷淡的成熟,而眼前这个人……更锋利,更年轻,像一把还没被收进鞘里的刀。陆洲估算了一下,这人大概二十出头,比沈既明小四五岁的样子。

      陆洲的脑子里飞速闪过一个信息——沈既明有一个弟弟,比他小五岁,不是圈内人,从来没有公开露过面。这是圈内人尽皆知的秘密:沈既明的家人被保护得很好,媒体挖了八年,只挖到“有一个弟弟”这一条信息,连张照片都没有。

      “你是沈既明的——”陆洲开口。

      “弟弟。”那个人替他说完了,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沈既安。”

      陆洲看着他,没有说话。

      沈既安从长椅上站起来。他比沈既明矮两三公分,但比例极好,站起来的时候像一棵突然被风扶直的树。他朝陆洲走了两步,在距离两米左右的位置停下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你跳舞的样子,”他说,“不像一个新人。”

      这是沈既明在通道里对陆洲说过的话,几乎一字不差。陆洲的后背升起一层细密的警觉——不是因为沈既安说了这句话,而是因为他说话的方式。那种不急不徐的、像在陈述一个事实的语气,和他哥哥如出一辙。

      “你在这里干什么?”陆洲问。

      沈既安歪了一下头,那个动作带着一种年轻人的、不太在意规矩的随意:“看我哥签的练习生。”

      陆洲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练习生沈既明——节目名单上那个和顶流沈既明同名同姓的练习生——是沈既明工作室的签约艺人。但没有人知道这个练习生和沈既明本人是什么关系。一个同名的练习生,签到了同名顶流的公司里,这件事本身就足够让营销号编出八百种故事。

      现在沈既安的出现,给出了答案的一部分。

      “沈既明签了一个和自己同名同姓的练习生,”陆洲说,“这件事如果被媒体知道——”

      “所以他们不知道。”沈既安打断了他。

      陆洲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和沈既明的很像,但多了一点东西——不是温暖,而是某种更活跃的、更不安分的能量。像一团被关在玻璃罩里的火焰,随时都想冲出来。

      “你告诉我这些,”陆洲说,“不怕我说出去?”

      沈既安看着他,嘴角那个弧度变大了,变成了一种真正的、带着某种恶趣味的笑:“你不会。”

      “为什么?”

      “因为你也是‘同名’的受害者。”沈既安说,“两个陆洲,两个沈既明。你不觉得这件事很有意思吗?”

      陆洲没有回答。

      沈既安把手插进卫衣口袋里,往后退了一步,重新坐回长椅上。他仰起头看着陆洲,阳光从歪脖子树的叶子缝隙里漏下来,在他的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我哥让我来看看你,”他说,语气忽然变得很轻,“他说有个选手很有意思,让我别错过。”

      陆洲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沈既明让他弟弟来看他。不是工作人员,不是助理,是亲弟弟。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沈既明对陆洲的关注程度,已经超出了“随便看看”的范畴。

      “看完了?”陆洲说。

      沈既安点头:“看完了。”

      “结论呢?”

      沈既安歪着头想了想,然后说了一句让陆洲完全没有预料到的话。

      “你身上有伤。”

      陆洲的眉头动了一下。

      “你的右膝,”沈既安抬了抬下巴,点了点陆洲的右腿,“你热身的时候做了股四头肌的等长收缩,那是针对髌腱炎和髌骨软化症的康复动作。你跳舞的时候尽量避免跳跃和落地,用旋转来代替位移,说明你在主动规避对膝盖的冲击。你结束训练之后第一时间冰敷的不是膝盖,而是膝盖内侧——那不是髌腱炎的位置,那是内侧副韧带。”

      他停了一下,看着陆洲,像老师在等学生回答问题。

      “我大学读的运动康复,”他说,“今年刚毕业。”

      陆洲看着沈既安,沉默了。

      他需要重新评估眼前这个人。不是“沈既明的弟弟”,不是“刚毕业的大学生”,而是一个能通过观察他的热身动作和冰敷位置,在两分钟内诊断出他膝盖具体伤情的专业人士。

      “内侧副韧带一度损伤,”陆洲说,这是他昨晚从原身记忆里翻出来的诊断记录,“半月板轻度磨损。”

      沈既安点头,表情变得认真了一些,那种懒散的、恶趣味的东西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专业的、近乎手术刀般的精准。

      “一度损伤不需要手术,但需要正确的康复训练。你现在的跳法——我不是说你跳得不好——但你在用上半身代偿下半身的不足,长期下来会导致腰肌劳损。”

      沈既安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他:“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帮你做一套康复方案,不要钱。”

      陆洲接过名片,低头看了一眼。彩色的,印着一家康复机构的logo和沈既安的名字,职位写的是“康复治疗师”。下面有一行小字:国家认证运动康复师。

      “你在康复机构工作?”陆洲问。

      “嗯。”沈既安把手插回口袋,“但我哥工作室的艺人是我在跟,所以如果你想要这套方案,得跟我签一个保密协议——我不能让工作室之外的人知道我在给你做康复。”

      陆洲看着手里的名片,忽然问了一个不相关的问题:“你哥让你来看我,是让你来给我看膝盖的?”

      沈既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一次的笑和之前都不一样,不是恶趣味的,不是礼貌的,而是一种被戳穿了之后无奈又好笑的笑。

      “他什么都没说,”沈既安说,“但我知道他想要什么。他想要你进他的工作室。”

      风从两栋楼之间灌进来,把歪脖子树上枯黄的叶子吹落了几片,在两个人之间旋转着飘下来。

      陆洲把名片收进口袋。

      “康复方案可以,”他说,“但签约的事,让他自己来跟我说。”

      沈既安看着他,眼睛里多了一点什么东西。不是好奇,不是欣赏,更像是一种“我总算知道我哥为什么对你感兴趣了”的了然。

      “我会转告他的。”沈既安说。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不存在的灰尘,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递过来。

      “对了,这个是我哥让我转交的。”

      陆洲接过来。

      纸是很普通的白色便签纸,折了两折,边角整齐。他展开,看到上面写着一行字。

      字迹很漂亮,不是那种练过的书法体的漂亮,而是一种自然的、流畅的、带着个人风格的漂亮。笔画不重,但每一笔都很确定,像写的人很清楚自己要写什么。

      “别怕。不是大事。”

      四个字加一个句号。

      陆洲盯着这行字,没有说话。

      沈既安在一旁看着他的反应,嘴角又浮起那个淡淡的、带着恶趣味的弧度:“他昨晚写的。让我今天一定带到。”

      陆洲把那张纸重新折好,动作很慢,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的东西。他抬起头看着沈既安,问了一个不相关的问题:“他为什么不自己来?”

      沈既安歪着头想了想,然后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他说现在还不是时候。”

      然后他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像补了一句什么不太重要的话似的说:“对了,周三三院,他自己去。不是看我,是看你。”

      陆洲站在原地,手里捏着那张折好的便签纸。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几缕刘海落在额前,在他眼睛前面晃来晃去。

      沈既安走远了。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深灰色卫衣融进了老城区灰扑扑的底色里,像一滴水落进了河。

      陆洲低下头,再次展开那张便签纸。

      “别怕。不是大事。”

      不是“膝盖不是大事”,不是“去医院不是大事”。就是“不是大事”。这三个字太模糊了,模糊到可以装下很多东西——装下他的穿越,装下他的身份,装下他所有不能对人说的秘密。

      仿佛沈既明在说:我不知道你在怕什么,但不管是什么,都不是大事。

      陆洲把便签纸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和那两张名片放在一起。

      他重新站到水泥地上,打开手机的音乐,按下播放键。

      继续跳。

      膝盖还在疼,但他在疼痛中找到了一种新的节奏——不是和疼痛对抗,而是和它共存。像骑自行车的时候发现路上有一个坑,你不能停下来,只能调整方向,从坑的边缘绕过去。

      沈既安说得对,他在用上半身代偿下半身的不足。但沈既安没有说出来的另一句话是:这个代偿方案是有效的。至少目前是有效的。

      陆洲一遍一遍地跳,每跳完一遍就在手机备忘录里记下需要调整的地方。膝盖的角度,落地的重心,转身时脚踝的轨迹——这些都是毫米级的调整,但他不嫌麻烦。因为在顶流的世界里,赢和输的差距,往往就是这几毫米。

      天黑的时候,他停下来,坐在长椅上喝水。

      手机震了一下。

      是王哥。

      王哥的语气和昨天完全不同,不是那种“完成不得不走的流程”的敷衍,而是一种带着压抑的兴奋的、压低了声音的激动。

      “陆洲!节目组刚才给我打电话了!”

      陆洲坐在长椅上,风吹得他的头发乱飞。他没有说话,等着王哥继续说。

      “你的自我介绍视频——节目组总导演看了。”王哥的声音在发抖,“她说,她做选秀节目十年,没见过这种视频。她说你下周一的复活赛,她会亲自盯。”

      陆洲握着手机,没有回答。

      “你在听吗?”王哥问。

      “在听。”陆洲说。

      “你不激动吗?!”

      陆洲抬头看着远处的天空。天快黑了,最后一片晚霞正在被灰色吞没,只剩下一条细细的、橘红色的线,挂在天边,像一道快要愈合的伤口。

      “激动。”他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王哥大概听出了这两个字的重量——不是那种“我好开心”的激动,而是那种“我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的、沉甸甸的、压在胸口的东西。

      “周三节目组有个赛前说明会,所有选手都要参加,”王哥说,“你准时到。”

      “知道了。”

      陆洲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长椅上,又坐了一会儿。天色彻底暗下来,路灯亮了,不是那种明亮的、白晃晃的灯,而是昏黄的、老式的汞灯,在头顶嗡嗡地响,把整个公园染成一种旧照片的颜色。

      他打开手机,翻到一个没有备注名的号码。

      那是沈既明的号码。他存了,但没有写备注。那个号码就孤零零地躺在通讯录里,没有名字,没有头像,没有任何标识。像是故意不写备注,像是在跟自己玩一个游戏——我不需要写他的名字,因为我已经记住了。

      陆洲打了几个字:“便条收到了。谢谢。”

      发出去之后他又加了一句:“周三见。”

      不是“周三见”三个字本身,而是他用了一种确定的、不设问的语气。不是“周三见吗”,不是“周三你能来吗”,就是“周三见”。像在陈述一个已经达成共识的事实。

      对面没有秒回。

      陆洲等了五秒,十秒,十五秒。他把手机收起来,站起来,把矿泉水瓶扔进垃圾桶,一瘸一拐地往出租屋的方向走。

      走到巷口的时候,手机震了。

      他拿出来看。

      只有一个字。

      “好。”

      陆洲站在巷口的路灯下,风吹得他的外套猎猎作响。他看着那个“好”字,忽然笑了一下。

      不是开心的笑,不是苦涩的笑,而是一种“我认了”的笑。像在牌桌上翻开最后一张牌之前,已经知道了结果——不是因为他算到了,而是因为他感觉到了。

      他和沈既明之间,有什么东西已经开始了。不是从今天开始的,不是从通道里的那次对视开始的,甚至不是从那条“复赛见”的短信开始的。可能更早,早到他还没有穿越过来的时候,早在某个他不知道的时间、不知道的地点,有一根线已经被系上了。

      而现在,那根线正在一点一点地收紧。

      陆洲把手机收起来,走进了楼道。楼梯间的灯又坏了一盏,剩下那盏在头顶一明一暗地闪,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在墙壁上忽大忽小,像一个正在生长的、不确定形状的东西。

      他一步一步地往上走。右膝在每上一层楼梯的时候都会发出一个细小的、来自深处的钝痛,像一把锤子在敲一块已经有裂纹的石板。

      走到出租屋门口,他掏出钥匙开门。霉味扑面而来,但他今天没有皱眉。他走进房间,把背包放下,在床垫上坐下来。右膝的疼痛在这一刻忽然变得不那么难以忍受了,不是因为不疼了,而是因为他的注意力被别的东西占据了。

      他从口袋里拿出那张便签纸,在昏暗的灯光下又看了一遍。然后他把它小心翼翼地夹进床底下那本深蓝色笔记本的最后一页,和原身的日记放在一起。

      然后他关掉手机,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他在想一个问题:沈既明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注意他的?不是通道里的那次对视,不是车里的那段对话,而是更早的、他还没有穿越过来的某个时间点。

      是报名表上的那个名字吗?是节目组用那张海报炒作的时候吗?还是——某个选秀的初舞台,某个路演的角落,某个没有人注意到的瞬间——糊咖陆洲和顶流沈既明,有过交集吗?

      原身的记忆里没有。

      但沈既明有。

      否则无法解释这一切。一个顶流影帝,不会无缘无故地关注一个糊咖。不会让自己的弟弟来公园看他跳舞。不会亲手写一张“别怕”的便条。不会说“现在还不是时候”这种话。不会在周三亲自去医院——不是看弟弟,是看他。

      除非他在找什么。

      陆洲在黑暗里睁开眼睛。

      他不知道沈既明在找什么。但他知道,周三,他会得到一部分答案。

      因为周三沈既明会来。不是让弟弟来,不是让助理来,是本人来。

      而他会在那里等他。

      陆洲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洗衣液的味道,很淡,是原身留下的。他在这个味道里闭上眼睛,嘴角有一个很淡的弧度。

      周三见。

      不是回短信,是说给自己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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