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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第八十八章 “今早七叔 ...

  •   “是朕之错,都是朕之过。”
      瑞启帝闻之却喜,他伸臂一揽,重将不悦睨他的韩凌漪搂入怀中,一边低眉憨笑着哄人,一边面色淡笑亦敛了些,掌心温柔拍敲颐后清瘦肩头,蓦一舒出半口气,他那双褪尽威严冷肃的狭长眼漫不经心半垂,落至被面捧捏他妻如玉柔荑的右手上,晨起微声低哑,虽含笑,细听何尝又品不出几分有意无意的委屈:
      “阿凌不也说了,小六心事藏得紧,你与庄妃难旁敲侧击着问,前些日子尚未落雪,特忧此事的阿蕴借口置办赏梅宴,被敬泽送回宫里了趟,甚也未探出罢了,到叫小六怄了番气,言道她大姐玩心颇重,如今双身子还不知在公主府好生静养,瞎凑热闹也不怕一来二回伤着了。”

      这么说着,池政一起眸,神色温了半分,禁不住溢了声情绪不明的笑:
      “另,朝中文武百官,即便只论官至四品,年轻有为者亦不在少数,朕这上为皇帝,下为人父,总不能,叫明夷与敬泽将人挨个绑进御书房,轮番审着问,找着了当机立断再落道圣旨,把人给小六塞去慧若殿?似与阿凌方才所言,姻亲大事非儿戏,两姓相结那可是一辈子之事,你情我愿才长久,且,小六不同明夷,朕便是再将自个儿女儿多留几年赐婚,量他谁敢有异。”

      听此,韩凌漪气笑了,她抬手轻捶了下池政肩胸,眉眼皆弯道:
      “这番传出去,旁人怎想咱家小六啊,绾儿怯柔,多年前,她愿化作男儿身去硕州悬玉书院进学,你我不也是看在借此机缘尚可磨磨她性,更有明夷相随相护,这才点头允了。到底从那儿之后鲜少出宫,此次被即墨誉扯入前尘往事伤她太深,今岁赏梅宴交予她、小九、阿年几个姑娘操办,一来确有让小六担担事、分分神之意,二呢,她们常常参宴的小姑娘,总比承睿、明夷和我们几个宫妃好与旁家姑娘小姐攀谈不是。”

      有雪相衬,窗外天明得比往日早了一半刻,这会儿,连守夜宫女隔着屏风燃起的那盏温橙烛灯也不怎得亮了。
      纱窗之外,物影朦胧,瑞启帝只笑未言,他指尖拨拢韩凌漪额角散乱的发,檀香悠然的寝殿就这么静到彼此呼吸与心跳亦清晰可闻。

      见眼眯稍困的颐后发顶抵着他下巴,松泛身子靠得更牢了,池政指节顺她眼尾似有若无刮滑,惯会烦人的手被颐后不耐烦拍开他也不恼,胸腔心情甚好震鸣几声笑后,他往她额发处落了个吻,像是忖度了良久,才敢温情细语的低问:
      “…嗯…阿凌,经久而观,朕是觉,有一姑娘,颇为合适小七。”

      “嗯?”
      韩凌漪诧然,她半掀眼皮,手心翻动与瑞启帝的十指虚哒哒相扣,唇角染笑,挑眸瞧他:
      “我猜猜,如此令陛下难以直言出口,你我心中,应为那不必多说的一人罢。”

      瑞启帝沉息,抿唇回看,未再多语。
      气氛默了半晌。

      不多时,韩凌漪指捻被边,贴心盖住池政半露于外的腰腹后,她侧身倚着他宽暖坚实的肩,俏容柔和,缓缓道来的话却添了几分她这做姨母的实不愿自个儿唯一阿妹的孩儿,与她一般入了这吃人不吐骨的深宫高墙内走上一遭:
      “祁霄,你晓得的,无论定国公府,亦或衡阳侯府,我都是不忍看着这两家任一姑娘,与天家谁当妻为妾的。你如何想,我怎不明晓,比起尚得一两年才及笄的云姝,阿年同明夷年岁相差未有几月,且她自小养在我身边,礼仪规矩一概亲授,长得如此温娴淑慎、秉性安和,放眼满上京,是再无有比她更适合那个位子的了。不止你忧故嚣,我亦不是,过了除夕,阿岁便十三了,满打满算,阿凝也走了快十二年,我们没能替孩子们留住母亲,不管怎得,他们父亲切莫不可出事。”

      言至于此,韩凌漪微顿,愁上眉心,掷地有声:
      “你这般思量,无非是觉着两家结亲,利益捆绑,你我与明夷再无后顾之忧,故嚣远在寒州,至少朝中藏于深处的爪牙有之顾及,不敢轻易对他动手‘断你一臂’。但祁霄,我毕竟只是阿年一姨母,她婚事如何,择谁定谁,自是得得了衡阳侯点头的,你快书一封寄予郾城,我想,若他知了自个儿一时安稳要拿自家姑娘一世安稳来换,就算你贵为九五至尊、大瑞陛下,他称臣于你,如今驻守寒州以防北疆来犯,落得个父女、父子分离之境,虽言不得一个‘不’字,可他当真是能豁出命来以死明志,你应也是晓得,自他与阿凝天人永隔,除了疼惜我阿妹留给他的三个孩子,他此后便再无所怕、所惧,命对他而言,也只是命罢了。”

      “朕明了。”
      瑞启帝眉目尽柔,他一收臂弯揽紧韩凌漪,轻阖住红得微乎其微的眼眶,只那么一丁点声哽音颤,已是他这帝王,能流露出的万般情绪:
      “阿凌,他亦是朕的兄弟。”

      这话,从来,不是嘴上说说而已。
      先帝生有十六子,最小的,于二十年前池政从妖妃手中夺权称帝,不过刚满一月,他之命数,也只允他,活够一月。

      那之前,尚是太子的瑞启帝与亲母皇后失势,文武百官一半倒向颇得圣宠的妖妃政党,企图毒杀先帝,扶持襁褓婴孩为一傀儡帝王,由二十年华便欲坐那太后位子的妖妃垂帘听政,以权势震慑天下,易了大瑞江山的主。

      池政何尝能忘,成帝之路,是他、故嚣,与当时尚是十一皇子的池栩一路尸身血海杀出来的——
      血洗皇城。

      滂沱大雨冲了三天三夜,那刺眼灼目的诡丽红绯,才同空气中那股无时无刻萦绕在鼻腔的腥腻味,一点一点深埋地底,再难窥见天日。

      御阶之上,池政污血濡缕,衣发被明明仲夏炎节时分却瘆人凉骨的雨泼透,他就那么站在无人之巅,俯看满城拼杀过后狼藉一片、尸血成河里仍攥剑倚枪摇摇晃晃支起身子的尔众,就在他自己望向那双杀光了兄弟血亲的双手恍惚怔愣时,故嚣与池栩,率万千将士,并手持剑,恭敬撩袍,单膝着地跪于雨中的一声响天彻地的“陛下圣安”,唤回了池政侘傺飞远的心魂。

      道一真心难假之言——
      除了为他青梅竹马与妻的韩凌漪,就是自小养至太后处的平乐公主韩凝漪,亦无故嚣伴他的时间长久。

      他是他的伴读。
      但不只一伴读。

      年少时,他是他的盾,每逢遇险,他替他挡枪抵剑,从不顾己之命。而如今,他是他的矛,身至大瑞最险处,挥枪举剑,用己之命,成了那道池政再信任不过的高墙。

      但瑞启帝更知,异母之胞的亲弟池栩尚心系他身,可这只差一道血缘的兄弟故嚣,面儿看寡言温和、志虑忠纯的衡阳侯故广骞,却是一匹性烈至极的野马,牵着他脖颈可紧可松的缰绳,不在池政之手,亦不在鸢城佘老夫人之手,可说,天地之大,唯他那义妹韩凝漪,独驭也。

      马不再烈,但烈藏于心。
      驭马人走了,但这团时刻能烧起来的火,因故家三姐弟压着、抑着,克制着,憋住了劲儿为了韩凝漪留给他的三个孩子,哪怕存有私心只为了护住他的孩子,他亦硬扛着寒州与北疆那道一经失手大瑞便要万劫不复之命脉,一年、两年、五年、数年……直至今日,已不明晓他去了几个日落月升、月沉日起的日头。

      只为了,于大瑞雍州上京城,池政能护他孩子们周全。

      “祁霄,不管怎得,由了孩子们去吧。”
      韩凌漪勾唇一抿,指腹轻搓瑞启帝手背,不知忆及甚,鼻尖闷出浅笑,清声言之:
      “我到是觉,明夷心中有数,意啊,应不在阿年这几个伴他长成的姑娘。况,你是知的,故嚣与阿凝都是随你风里雨里一路闯来的,见惯了刀光剑影、血雨腥风。尤是阿凝,她最厌烦勾心斗角、打打杀杀,才同衡阳侯成亲那会儿,不也玩笑似的向你讨人,要走故嚣归田隐居去。她呀,性子乐天散漫惯了,从不在乎甚的身份家世,但求一随心所欲、安稳度日,都说,船到桥头自然直,与其你我费心劳神的筹谋,谁又晓得过个几日几月的,这个结儿它自个儿就开了呢。我又一想,昨夜不睡,今夜难眠的,再熬再忧,咱家明夷也不能过几个时辰把‘儿媳妇’带来咱俩面前不是,睡罢睡罢——”

      韩凌漪长呼一口气,未歇未停的与瑞启帝拌嘴言道了快一刻,心郁稍疏,困意泛涌,直到低头起掌掩了唇边打了个哈欠,她眯了两下酸涩的眼,任那右眼皮继续有会没会跳着,便躲进被里闭眼仰躺,一拍身边透风的空隙,蔫乏含糊道:
      “莫坐着了,时候尚早,福禄没来请你,就躺着再歇会儿吧,免得临朝听政无甚精神,脸一黑一沉怪吓人的,到叫人难敢谏言,只顾着在下头琢磨,昨夜凤仪宫,难不成我俩打起来了。”

      “那也只有阿凌揍朕的份。”
      池政应声沉笑,躺下后胸腔紧贴他妻瘦薄的背,搂住人眸唇皆弯、心满意足感慨:
      “我啊,可没胆子,对你这心尖尖动手。”
      -
      新雪初霁,闲城积素,冬日杲杲。
      薄光穿云,影影绰绰透过木雕厢阁马车小巧窗棂的绣花帘布,晕斑随车身摇动一晃一闪,不偏不倚扰得支手倚窗浅眠的故榆羽睫颤悠。

      昨夜未睡几个时辰,今日坐堂得早起,加之淋雪稍染的风寒尚好,故榆鼻塞未褪,脑袋闷身子酸乏,原是不得多受半点冷风的,奈何她倚身的紫檀小方几下,红罗炭烧得噼啪响炭盆幽幽火气正旺,饶是被一袭鹅黄明暖大氅围得密不透风的故榆受的住,不见得并排坐于她左手边的两个糯米团子此等熏热之下不会化。

      自坐上车无有半盏茶功夫,非吵着要与故榆同行的池铭不是去扯脖领粉米绒氅的系带,就是不听用他那肉乎乎的掌心扇风,趴到一袭月白锦袍干净可人的池墨耳边瘪嘴嘟囔,吵他难能静心温书:
      “小叔叔,我热…”

      池墨面淡无别色,他手指卷紧书后倏一沉肩叹气,水润黑眸瞟了眼托手靠于小窗边小憩未醒的故榆,抬手用墨香淡淡的书卷敲了下池铭脑袋,清稚之声不容商榷,压到极低:
      “忍着,你忘了七哥与你我言了甚,阿岁表姐昨夜高热才过,身子尚未好全呢,这会儿若通了凉气,她风寒便要更重了。”

      “好吧。”
      池铭耷拉脑袋,捂着隐隐作痛的额头哼唧,外头南刹驾车才驶过个街巷小弯,这小家伙忽的像是想起了什么,清澈眸底顿时一扫无趣,咧嘴露牙笑得鬼机灵,他两腿晃荡轻踹座厢,伸手朝前紧捻故榆氅衣边角,扽了扽后,无忌童言掺了奇与笑:
      “兔子姐姐…哦,阿年表姨,铭儿问你哦,你真的要嫁给七叔做铭儿的七婶——唔!”

      话未言尽,不曾回神面却浮了浅绯的故榆骤然瞪圆了明眸,耳边只听有书卷哗哗落地,继而不远处,脸色吓得煞白的池墨手速快得如风,他唰啦将当真什么都敢脱口问出的池铭锁进臂弯,另一手紧紧捂死这臭小子呜呜咽咽的嘴,任其含混不清的喊叫挣扎,分明才五岁多的池墨那张粉雕玉琢般的小脸却无一丝孩童稚气天真,反到赧然一笑,郑重其事绷正神色,人小老成道:
      “…阿岁表姐莫怪,铭儿、打小脑子便不太好,方才,他甚未有言,我、我亦甚未听见。”

      “胡说!小叔叔你扯谎!”
      毕竟池铭那力道是满咸王府爬树掏鸟、下水捉鱼、追鸡逗狗、上高沿低练出来的,掰开池墨手腕也就一咬牙的事,他气呼呼的小脸憋涨通红,一嗓子高嚎,不但震飞了车顶翘脚歇落的灰鸟,就连一向面冷如冰的南刹,亦不免收紧怀中长剑,挑眉扯唇,听他叽喳乱叫:
      “我爹说只有成了亲才可以住一起,我明明就有瞧见,今早七叔牵着阿岁表姨的手从一间寝屋出来的,他还亲了兔子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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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宝儿们~书名换啦~ 《谁与度》 另名《不思量》 不晓得大家会不会迷路 但是还是希望大家不要麋鹿 (双手合十,虔诚许愿) 复贴上上张公告: 【这里万分抱歉暂时要以“宇宙的尽头考考考”为主了,更新频率会缩水但绝不弃坑!有噼里啪啦的码,粥就会哗哗唰唰的发,感谢宝宝们陪伴!】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