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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第六十六章 “受人之托 ...
同一时刻。
正堂。
鸟飞蝉躁,风叶鸣廊。
一人影脚步慌乱,踉跄着碾碎残叶穿过飞檐翘角的长廊,他像是看见甚不得了的脏东西,惶恐喘息,瞠目回头,扑入宴厅时脚下被木槛一绊,整个人当即“噗通”摔趴在地,冲散欢声笑语,聚来满堂探究眸光。
薛子彰举杯高坐,寻声看去时神色和气,一眼便认出了这人是他半刻前差去催促芳菲苑的。
见人如此冒冒失失,坏人兴致,他眼底闪过不悦,张嘴刚要责,那家仆蓦然失魂丧胆的跪于堂中,两手撑地慌张哭:
“不好了!不好了大人!芳菲苑、芳菲苑——”
“芳菲苑怎得了?你好好说话!”
胡青禾置杯敛容,两指捻住帕子,催促挥挥道。
家仆闻之急泣,不寒而栗,断断续续嘶哑着喊:
“主子快去看看罢!死了...李嬷嬷和兰草死了!脑袋都被砍了下来!奴去时、小姐晕倒在地不省人事,胡大人同小公子都、都不见了啊!”
-
西风乱叶溪桥树。
故榆转悠迷了路。
曲桥连亭,潭水粼粼。
崔夫人背影轻快,恍眼离开,故榆实不识路,便随了与崔林氏擦肩而过的红衣琵琶女一路绕水,行至于此。
只背手缓步,脚下往水中踹了两颗石子逗弄锦鲤,再一抬眸,四下只剩天高云淡,风吹竹散。鼻尖脂粉腥腻,哪怕被半人高的错落瀑布拍打溅起之冷密水雾掩得微无其微,故榆圆眼轻眯,唇角稍勾,下一瞬,鹅卵石擦过她淡紫色蝴蝶戏珠绣鞋不偏不倚斜过潭边,落在一朱红裙摆荡漾的脚边——
故榆偏身,似笑非笑看去,只见那女子怀抱了个雕满妖艳大丽花的血色琵琶,赤帘覆面,红衣妩媚,连同高耸若云般华丽发髻旁那朵几乎要与她娇倩面庞大小一同的滴血山茶,也莫名渗着股勾魂摄魄的诡艳。
没人晓得这媚眼微弯的女人神色如何,故榆只听她宛若击玉泠泠之声淡然掺笑:
“不知,故二姑娘一路尾蹑于奴,是有何吩咐?”
“姐姐说笑了。”
故榆笑得清甜温纯,眼底藏凉道:
“受人之托,与人瞧病,不慎迷路罢了。”
“是吗?”
那红衣女子眼尾点缀的花钿仿若随她低眸一笑要绽开似的,不过半息,她倏然抬头,锋芒透破妖媚不掩,步步袭去,冷言直迫:
“那么请问,姑娘袖中藏针,又是何意?”
故榆收笑,不动声色将袖口泛光银针往里推推,眼下一动,貌作惊慌的红了眼眶,当摇摇晃晃后退两三步拉开距离,她无辜视看琵琶女,真若一副受了委屈的模样,声音低低轻轻道:
“阿岁一人独行,自是防身用呀。”
“不然——”
故榆再退半步,抿唇一顿,挑眸瞟向葱长指节蜷紧琵琶琴头的女人时,掌心骤翻,根根精雕繁纹的银针蓦现,不由分说牵动韧劲十足的冰蚕银丝飞弹而出,缚死女人四肢后,继而侧身撤脚,抬臂绷紧银丝,笑似明阳,温柔如刀:
“若遇上玲珑姐姐这般再重的脂粉也掩不住满身血腥之人,无有防备,我岂不是也要在谈笑间成了刀下鬼。”
“药王谷的天枢织阵、素问引线?”
风动,面纱拂开,露出少半张清丽绝俗之颜,被指名点姓,还不及故榆透出的这手保命绝技使得玲珑诧然,她点缀了红砂的羽睫轻颤,低眸凝着没入四肢脉络的银针与银丝紧卷至渗血的玉腕,不免鼻尖哼笑,悠悠思来:
“上次见它,还是杏林神医季冬宜相助水火,救了我这双废手。二姑娘既用此法对我,看来定然是不知,我这手要重塑筋脉,需得习功练法,虽与江湖高手不可并论,但,我也是,略懂拳脚!”
抵齿声毕,玲珑紧攥右手,猛然拔出以琴藏刀的锐锋,她倾身摆舞,裙尾飘展似蝶,只听“铮铮”几声,银丝被乍现寒光大力割断。
故榆怔眸,连连趔趄后退面仍镇静,她利索翻身,又是三根银针飞出被玲珑劈刀挡住,可就是半息之事,数只暗紫毒蛊从她衣袖滑出,小姑娘只一挥臂,刹那直逼玲珑死穴!
躲闪不及,玲珑当即抬臂用宽厚裙袖掩身,只觉侧颈一疼,她目露微慌垂眼去瞧,那咬破她肌肤不过豆子大小的蛊虫已然嗅血便钻,即便飞快拧住那块皮肉,身上虫蚀之痛不减反增,玲珑额角绷筋,眸现狠色,提刀便毫不留情的刺向故榆——
一身若残阳覆雪之剑破空而来!
血溅臂飞。
不等定眼瞧清,故榆已被人叩住肩头揽入怀中箍腰抱紧,淡淡榆木香遮掉令人心慌的血腥,除了沉稳有力的心跳,耳边就只剩下玲珑难忍断臂之疼的抽气呜咽。
“可有伤着?”
池渊挡在她身前,温凉掌心托起故榆小脸,困住她腰肢的手松了松,缓缓拉开些鼻息不烫着对方的距离,眉心轻蹙,狭长眸子从上到下将人来回细瞧了个遍。
“没有,明夷哥哥来的很及时。”
故榆乖乖摇头,仰眸回看。
池渊未语,掌心顺她肩臂下滑,稍一用力捏住故榆手腕,将她指节温柔掰开后,入眼便是被银丝割伤渗了满手的血。
见此,故榆恍悟,心虚笑笑由他掏出帕子裹好,话里话外多少添了些哄意:
“不疼的,回去撒上药粉今夜就可结痂。”
说罢,她歪头去看池渊身后,只见西曳不知何时已至,他两指封住溢血不止的玲珑身前几个穴位,单臂拽人站起,嘴上咋舌,眼底却无半点瞧见这花容月貌之女子被摧残至此的怜惜:
“十八年前名属教坊第一部的宋琳琅,本一北疆国君贡予大瑞的教坊乐技,因一手泠泠月琴得了同为北疆人的即墨岚赏识,一朝被赐为教坊司琵琶教头,免去了下方平康坊为花楼女子的苦楚,从此对她感恩戴德,唯命是从。就算不久后丽妃倒台,你仍没摆脱落身花楼之命,也深记这份恩情,然后宁愿受一偷潜入境的北疆人蛊惑,残害大瑞朝中命官,不惜犯下凌迟重罪,今个也应下了你那所谓主子之命,乔装入薛府,替他虐杀胡涉。我说的对吗?月华楼的玲珑姑娘。”
“你懂什么...!”
玲珑狠狠瞪他,一手攥紧疼到发麻失觉的肩,一字一顿声却浅浅:
“娘娘对我有知遇之恩,若非她的怜念,我恐怕早就死在教坊司那群吞我血肉、啃我骨髓的贱人手里,莫说公子杀的,都是些脏心烂肺的玩意儿,哪怕要那宫里头久坐高位,看不见世人之苦的天家人性命,我断然也是要博上一博!”
故榆只听不言。
她翻翻医袋,将一白玉小瓶抛给西曳:
“喂她吃两粒,不然没失血过多疼晕,就先让我的蛊咬死了。”
“二姑娘当真厉害。”
西曳指尖起盖,见玲珑咬死牙关硬是不从,掌心钳住她下巴用力卸掉,手段凌厉倒药入嘴:
“只从一张小半月前济安堂药方,就瞧出了配此药之人定用于被你那毒粉伤了的眼疾,大理寺少说盯了月华楼也有数日,还真难发现她就是那个里应外合之人。”
“有人愿收我家铺子,这也是我与章姐姐整理账册与药方时,无意间发现的。”
故榆说的轻巧,遂想起什么,又冷哼出声:
“中了我给阿姊防身的七步倒,只眼伤了人没事,想必那即墨公子身体里,怕是有比此毒更毒的玩意儿。可惜,我未早些发现红衣琵琶女就是玲珑,若再早些出手,说不定,尚可救下胡大人。”
“他该死!”
玲珑面白如纸,大仇得报,不气反笑:
“若非、若非他贪权慕贵,想靠着送一宠妃入先帝后宫争一争妖妃势头,给霍斐谏了此等馊主意,恩人也不会被送入宫,兴许多等一等,就再等上一等,便可全了念想,与薛子彰相聚厮守,何苦一朝入宫,孤灯相伴数年,落得个香消玉殒、芳华早逝,就连青烟也难叹红尘!”
“死不死的自有大瑞律法决断,岂是你等能任意妄为、杀人泄愤的。”
西曳冷声驳她,转头再看牵着故榆收剑入鞘的池渊,正正神色道:
“主子,二姑娘,我来时,水堂主已带薛府众人身至同心阁,当场堵住了要杀孩子的即墨誉,现,就等您挪步前去审案呢。”
-
两刻前。
胡涉失魂落魄的摔进同心阁时,身上那件特意为了外孙满月裁剪成衣的华袍锦服脏的脏、破的破,他两眼模糊,视物不清,这一跤又摔得结实,掌心冷汗粘腻,濡湿蹭破了手中皱巴巴的小笺。
手肘支地,蓦又脱力,胡涉狼狈闷了满嘴土,牙尖撞得血沫乱飞,反倒疼醒了几分,他四肢着地,缓慢挪起晃悠视线。
直到一素白长袍与灰靴亦步亦趋、渐行渐近,胡涉费力抬眼,当眸光由上及下虚虚定在男人怀中烫人眼的红色襁褓,他眼底先是恐慌,后又眼泪混着嘴中血沫坠了满地,极尽哀求呜咽,字不成词、词不成句,再佝偻身子跪直,小心翼翼的看向男人那张笑中渗冰的俊秀面容——
胡涉胸腔剧烈起伏,惶惶喘息不止,他指尖颤抖的对向背衬秋阳、容貌不清之人,紧接着,一珠帘覆面女子力道颇大,拎起胡涉后衣领便将他甩去了门窗大开的同心阁外。
胡涉再头晕目眩,一眼也瞧得到,那正屋内数步之隔直对他面对太师空椅,便应是今日要吞了他命的坟墓。
果然。
胡涉面如死灰,静待那人不紧不慢靠近,漫不经心哼笑,落了句玩味十足的话:
“胡大人,亏心事您这辈子可没少干,但要了人命的亏心事,我想,你应该晓得今天下去是要给谁赔罪吧。”
男人抱紧怀里乖到哭也不哭一声的孩子,唇角溢笑,驱步绕了半圈停在了双肩微颤的胡涉背后,低沉戏谑之声,透着惑人满满的引诱:
“看到了吗,那张椅子,我自入薛府以来,就想好了要在这里,用你或者我怀里这个小崽子的命,送薛子彰一份大礼。同心阁,多好听的名字,他与我阿姐当年吟诗对月、两两定情时,应也说过这种同心不离的海誓山盟。可他呢,知晓我阿姐惨死上京,明明再来科考,夺下状元时,还言辞凿凿说要与我一同将那些害的她死不瞑目之人赶尽杀绝,把这埋葬她的上京城搅个天翻地覆,让我阿姐泉下有知,痛快痛快。我真没想到啊,薛子彰这种早就和我是一条船上的蚂蚱,将脑袋拴在裤腰带上的人竟然有朝一日会被你女儿哄进温柔乡,贪恋安稳日子,他配吗?”
“这也难怪,自古情爱最不由人,我让他拆散胡、霍两家亲事,接近你,杀了你,没想到机关算尽,我棋差一招,眼睁睁看他输给了自己的心。”
男人装模作样轻叹口气,话里笑意半点也不藏,仰天笑得猖狂:
“没关系,这样才好,杀起来不用犹犹豫豫的顾及,所有的丑,由我这个姐姐最疼爱的阿弟亲自来报,想必她也是欢喜的。”
“你们一个都逃不掉,当年朝中谏言要以妖妃同罪对我阿姐处以斩首的老家伙,要不是那该死的药王谷神医,我早便让他们体会到了丧女之痛。无所谓,小惩他们只是顺手,阿姐要杀的人,我会让她们下去与我孤零零的阿姐做伴,至于害她命不由己之人,从当年告老还乡、想一走了之的霍斐,宿城苏氏一大家子,你,薛子彰,我不会放过的,也不会让你们死的太舒坦!”
男人一脚将胡涉踹爬在台阶上,他一手掐紧婴孩一捏便断的细脖子,眼见阿邈一张红润粉嫩的小脸逐渐憋的青紫,胡涉哽咽大喊着“不要!”,仓惶跪地抱住男人大腿,卑微成任人宰割的鸡犬:
“放过孩子吧,孩子是无辜的!你想出气,就撒我身上罢!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求求你,求求你绕了我女儿和外孙,他们无辜,他们什么都不知道啊!”
“那我阿姐就不无辜吗!她又知道什么!”
男人额角青筋暴跳,凌起一脚重重踩在胡涉脑袋上,用力辗碾:
“她长得美就是错吗?她长得漂亮难道就该是你们负她真心、将她锢入宫中高墙里的可笑缘由!她当年定然也像你这般痛哭流涕的祈求过,可你和霍斐,又何曾饶她一命!”
“胡涉,你此番慈父之举真让人感动啊!既如此——”
男人唇角邪笑更甚,一把攥住胡涉头发将他暴虐拽起,直对屋内:
“看到了吗,你若眉头不眨一下的坐上去,我或许会考虑考虑,饶了这孽种一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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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不晓得有没有宝宝追读,但还是得说声,因粥未找到“温饱生计”,这里万分抱歉暂时要以“宇宙的尽头考考考”为主了,更新频率会缩水但绝不弃坑! 同专栏小蔷薇已攒文完,小思量有定六卷,三卷“自怜方寸本来虚”、四卷“千里不留行”、五卷“天命玄鸟”、六卷“应似飞鸿踏雪泥”大纲已写完,体量应很大,小百万字争取今年完结,有噼里啪啦的码,粥就会哗哗唰唰的发,感谢宝宝们陪伴,多多评论多多留言~粥有看到就会回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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