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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第五十四章 “这不往日 ...

  •   殿内冷沉如冰窖。
      太医院侍了两代帝王的谭御医从泪眼婆娑的胡青禾臂弯接过孩子后,平稳放到桌面上,徒弟杨医士颇有眼力见的快脚去烫银针。

      几番手忙脚乱的施针煎药,也就小半盏茶功夫,小脸憋得青紫的孩子刚连同溢奶一齐吐出喉咙眼的药汁,又被不远处煮药飘来的苦气激得猛咳不止,不到几息甚至连幼猫般的啼哭也无了,这倒使得一早便亲去薛府仔细瞧了这孩子数眼的方太医撑圆了眼皮耷拉的眸,一摸孩子脖颈签到不能再浅得脉,再去探看手腕,随之眉心只皱得更深了,一见谭大人还在落针,他惋惜的叹了口气,对人缓缓摇头。

      孩子被围在中间,绞着帕子不慎将手背划伤的胡青禾心急如焚,转着圈垫脚由婢女与嬷嬷搀扶住往里瞧。

      就在这时,殿里又闯进了一面容清秀身着鹅黄衣衫的官家小姐,步履匆匆,裙摆荡漾,身后丫鬟持手对胡青禾与嬷嬷低身点头,她便再也按耐不住满面忧色,连忙攥紧胡青禾慌张递来的手,一边抬帕子为人擦泪,一边半搂住哽咽安慰:
      “嫂嫂莫怕,阿兄公务繁忙,着我快马前来陪你,他也着人打听过了,此次来护国寺义诊的,都是太医院资历颇高的大人,你莫要再吓着自己的,阿邈定然不会有事的!”

      话虽如此,可久不见御医回话,胡青禾这心中越发没底,一个劲的想吞掉堵在嗓间诱她干呕的闷涩,一来二去的贝齿碰破舌根,顿然口里满是腥锈。

      未几,便见谭御医愁涌满面的推开一众医士,先对胡青禾与薛灵婉拱手一拜,抻袖蹭汗,几十年磨出来的一股不温不火的腔调,倒听得姑嫂二人急不可耐:
      “薛夫人,薛小姐,小公子这病,脉来细弱而数,按之无根,貌做喘息艰难,食不咽下便吐,羸弱非常。老夫与方大人先前便入府探过两三次,后又据症状再细细琢磨了一番,这乃先天弱症,肾精亏损、肺叶失养之兆,实在没有根除之法,且药不能断,日后再仔细温养着,待年岁稍大些,应会稍些见好。”

      胡青禾听闻,呼吸一凝,脚下顿软,生生倒进薛灵婉怀中。
      这边小姑子抱住嫂子跌坐在地,哭声乍起,又是丫鬟搀扶又是医官搭手得搀扶去旁边椅子上静坐休息。

      那边方太医手就没从孩子腕上挪过,忽又觉两臂脉象好似不一致,但一听谭老之言急得仰头闭眼“哎呦”一声,顿顿脚气歪了胡子,扬声便喊:
      “这都甚时候了谭老!你我无法子赶紧叫故二姑娘啊!薛小公子眼下难入气难进药,莫说温养了,再不想法子赶紧得,今个儿能否出这护国寺都是另一回事呢!”

      同一时候,才逗笑阿姊阿兄的故榆又晃着池渊衣袖哄这面凉得能冻死人的“表兄”,见无人注意,她刚点点池渊手背,见人垂了双含情眼温柔瞧来,故榆两手背后,挪了小半步到他身旁,掩唇小声道:
      “晚上姨母定然会让夕颜姑姑先送我到棠梨殿,明夷哥哥不若先检查两位阿兄课业,待我先与栖栖阿姊讨一讨医馆铺子之事,再去含元殿同你用晚膳,如何?”

      要说没点私心,故榆心底也虚。
      毕竟每次只要含元殿小厨房最能拿捏稳她的口味,就着观之便喜的小菜,她能多扒拉半碗米饭呢。

      “好。”
      池渊清浅之笑恍若月映潭中、水波潋滟,他微凉的指节蜷蜷,透了几分让人难琢磨的缱绻,又轻又怜得顺着故榆仰起恬静脸蛋瞧他的那双干净眉眼碰触、描摹,直到装作为她理发般,将缠在珠花上的发带捻开,便听身后另一端方太医往前快步一挪,提起声调火燎似得唤人:
      “二姑娘?故二姑娘!劳您快来看看吧,这孩子怕是要大限将至了啊!”

      故榆笑意瞬收。
      耳边是与众人一起瞧去的章云皎微惊的呢喃:
      “什么病这么严重,谭老方老也束手无策?”

      大家伙往过挪脚,但也不敢再近凑,怕阻了孩子本就通不顺的气儿,故榆提裙而去,秀眉轻凝,沿着左右围簇的医官自觉让开的道,只身小跑到桌前与谭、方二老并站,仅一观那襁褓微敞、浑身泛起乌紫的孩子,一手急捏住瘦到轻触便碰骨的小手臂诊脉,另一手往后挥挥,低语道:
      “散开点,别挡在这里堵气。”

      她又起眸瞟到立即推了几步又忙将窗户推开条小缝的年轻医官手上稳稳端着的药碗,浓褐色的药汁沿碗边左右晃悠,热气见小,应是被贴心用扇晾温的。

      一闻那哭得令人抿舌的味,故榆已将方子琢磨了个七八分,无非都是些护住五脏六腑化痰顺气的,但瞧这孩子的模样,用此药方不谈功也轮不上过,小孩本就厌苦,牙床相抵更无缝可灌,她思及至此,眼下微动,分心偏头便叫道:
      “明夷哥哥,章姐姐,劳你们分两个药罐,一个放入一元丹与续生丹捣成药泥,另一个加陈皮、木香磨成药粉,再换一新罐子,将药粉铺满罐底一层,指盖一半厚,把丹泥倒入再捣,不见颗粒后略烫手即可。”

      两人闻声便动。
      只是池绾一拽故里更先池渊一步同章云皎一起从医官那儿接过药罐,也就半息,得了池绾示意的故里便晓得怎一回事,于是礼貌对池渊点点头,温婉浅笑道:
      “殿下,我与六公主来就好。”

      不待池渊有所动作,又换了小孩一只手诊脉的故榆不失冷静的随口接话说:
      “阿姊,无碍的,他二人习得心法乃至阳至柔,通些内力能激药性,速度也能更快点,这孩子等不得了,半盏茶就得用上。”

      “嘿!”
      闻此,懒散窝进太师椅的卫浔瞪圆眼睛佯装气恼,他放下腿端坐起身,拍点在手心里的扇子朝故榆一晃悠,调笑道:
      “二姑娘不唤我名,是嫌卫某碍手碍脚呢,还是当真心疼怕累着我一心法也为至柔之人呢。”

      “这不往日常是明夷哥哥使唤你们,今个阿岁替你用用他嘛。”
      故榆声音清脆,漫不经心道。

      这话一出,在场所有人面色程度不同的变了变,眼神下意识往故榆同掌心放置盛了两味药材,内力一动将其碎成粉渣的池渊身上控制不住流转,随即——
      卫浔“啪”地挥开扇子,佯装欣赏新得一好扇之上的空山飞鸟图,只露出一双眼尾垂下又颇具狡黠的狐狸眸。

      旁人难注意,离池渊间隙只一人的章云皎恍似幻听般捕捉到一声飘出他鼻腔宠溺的笑,追着看去,他们七殿下唇角勾起的那点弧度尚未化开,眨眼消失若飞鸿踏雪泥,又含了抹雨后独被晴空眷恋的虹霁。

      手中捣锤骤停,章云皎不可置信的眼也不眨了,偏身歪头,纳闷细瞧。

      当然也有那觉察不到氛围透了点微妙古怪的,池曜故扬实在饿极了,附耳一护卫,让去斋堂拿些填肚子的东西后,就无力无神的往椅子里瘫瘫,尤是众人都注意着孩子,失趣的池曜便朝恨不得隐身的安臻寞、杜林佪招招手,待两人眼藏为难的驱步而来,故扬又展臂示意他们坐下,一瞅池渊没看过来,倾身朝前,声音压得极低:
      “两位大人既同为殿试榜眼,阙弦上下两赋应能倒背如流吧?”

      杜林佪不明所以,生怕再说错话,不免偷觑安臻寞,见人微乎其微点头,他勉强笑笑,回的小心翼翼:
      “回故世子,能、能背,略懂略懂。”

      “那太好了!”
      池曜未掩住掺了笑得尾音,蓦地捂嘴,也学故扬一样偷鸡摸狗的往前挪挪,话里竟添了丝求:
      “七哥今晚要考的便是此赋,可今日章太傅未授学,我二人对下阕部分不熟,其意更不太明了,反正闲着也无事,安大人杜大人不若帮我俩临时抱抱佛脚,错太多要挨手板子的。”

      安臻寞:“......”
      杜林佪:“......”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原来天家也不例外。

      但这皇子世子也不是谁都能指教的啊。
      哪怕安臻寞与杜林佪此刻多长出百十个胆子,也经不住被瑞启帝揪到御书房吓唬!

      安臻寞面色尚稳,笑中无慌,拱手见礼道:
      “殿下世子时时念学,乃大瑞之幸,只是,微臣才疏学浅,深忧,谈之有误。”

      “哎呀你怕什么,你再才疏学浅还能浅得过我和故扬,整天左忧右愁的晚上能睡着觉吗,放心吧安大人,我父皇与七哥不会拿你怎么样的。”
      池曜伸臂拍拍他肩头,无心之言却让安臻寞沉默良久。

      但也只是两息,他忽一沉气神色见笑,正襟端坐后,点头温声,恭敬道:
      “八殿下所言极是,那微臣二人这厢斗胆了。”

      另一边,故榆垂眸静思,探脉甚久。
      久到药泥快捣好时,过度伤神倒地晕厥的胡青禾在薛灵婉连连擦汗喂水下,悠悠转醒。

      她眼未睁全,泪先哗哗涌出,苍白唇瓣嗫嚅好几下,半天却挤不出半个字,但只凝着那双垦切哀求的朦胧双眼,用帕沾掉她眼角泪痕的薛灵婉快速用袖抹了脸,紧接着仰头知会一声嬷嬷,两人搀起虚弱无力的胡青禾,一摇一晃的移至孩子边上,比起家中他人震惊妙医圣手的年岁之笑,薛灵婉上下打量这眼熟的妹妹不禁轻吸一口气,用袖掩唇讶然出声:
      “恩、恩人,竟然,竟然是你?”

      故榆三指摁脉更深,姣好面容越发狐疑,她怎得探这孩子也是生机尚存,肺腑康健无病,命不至此,可就是诊其脉似果生斑、树见虫,牵一发而动全身,死气非发于自身。

      倏一听人叫她,故榆瞟眸去看,唇随心动,定住薛灵婉后,轻声轻气呢喃:
      “薛小姐?”

      “是我!恩人竟还记得我!羊汤馆一别,以为再难相见,我未明真实身份,实属无奈,到底也是没想到,恩人居然就是上京城各坊百姓口口相传的妙医圣手!”
      薛灵婉泪眼现喜,点头如捣蒜,她半步上前,又见侄儿尚被医治,遂很快苦大仇深的与胡青禾对视一眼,忧心问道:
      “不知恩人可诊出阿邈身患何病了?阿邈乃我兄长与嫂嫂多年结亲诞下的第一个孩儿,昨日才满月,我们、我们实属不忍心见他这般小就被病痛折磨,也不愿就此放手,未办满月宴庆他来世,便又匆匆、匆匆——”
      薛灵婉偏头哽咽,不忍再言。

      “阿邈...?”
      这般巧合?

      故榆垂眸,怜惜慈爱的望着这连蹬蹬小腿也痛到瘪嘴、哭又哭不出的小家伙,何其不像前世温软粉嫩的阿淼,那时,附子也是这么蚀他血骨、刺他心身,他也是这么小小一个,甚至还没有阿邈大,就双手能捧起的一团,便再也没机会看这蓝天白云、花鸟草木了。

      池渊来送药,一听这孩子乳名,他眸底一滞,骤然收指攥紧药罐——
      原是,她们认识。

      也确。
      若是二十六岁的故榆,怎会那般轻易原谅。

      含元殿数年、宸王府又数年,朝堂党派纷争,瑞启帝身患重病,颐后被谣言禁步凤仪宫,从此再无庇佑,他孤身对万人,想爱不敢爱,又卑劣的控制不住对她动心,贪婪据她为己有后,却以为佯装疏远的藏住心思、眼睁睁见她与别人亲密交好,就是自以为是的最好保护。

      帝后三年,难得相濡以沫,一时争执拌嘴,明知他妻怀了孩子气性大,还愚笨的不知哄。
      迟钝他妻一直在意与他定过婚约的虞宴清,至死才明了,但却再也也没机会说清。

      更甚,万箭如雨,刀光剑影中,未在奉天承楼平安救下她与皇儿,让她绝望而跃。
      阴阳相隔,锥心之痛。

      一瞬,疼到连池渊也不明了,究竟是可惜还是庆幸,尚能,听她言,与她语,观她貌,见她笑之明媚似灿阳,娇俏灵动,明艳风华。

      “明夷哥哥?”
      有人柔声叫他。
      随后,一只温软的手牵住了他。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4章 第五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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