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9、第28章 云泥之别 ...


  •   随着车夫的一声吆喝,马车车轮转动起来,压着青石板的路面,发出辘辘声响。陆家姊妹们踏上了回府的路。

      车厢中,姊妹三人安静地坐着,无人开口言语。

      陆琼即得了顾持安相赠的一盒玉女桃花粉和许多胭脂,心中感到十分满足,加之今日又在庙市走了许多路,用了不少小食,故而一沾到车厢内的软垫,睡意便袭了上来。她倚着车壁,身体随着车身的前行微微晃动,只一会儿便陷入了梦乡,发出轻轻的鼾声。

      陆琬坐在陆琼身边,正摆弄着自己的那一盒玉女桃花粉和两副花钿。她翻来覆去地端详着装着玉女桃花粉的那只精致黑漆柏木小匣,时不时将小木匣送至鼻前嗅嗅,脸上挂着浅浅的微笑。过了一会儿她又将小木匣端端正正地置于腿上,取出那两副花钿来,置于木匣之上,伸出纤细的手指慢慢描摹着花钿的纹样。此时的陆琬,眼里含了满满的柔情。描着描着,她的脸上不觉间泛起了淡淡的红晕。

      陆珂侧身坐在车厢里,膝头摆着她的那盒玉女桃花粉和几盒胭脂,她用一只手轻轻拢着盒子,另一只手微微拨起窗帘,歪头看着车外日头渐斜,街上来来往往的人们的影子渐渐拉长。

      自平白得了顾持安所赠的这些物件,陆珂心中便有些不是滋味。她自是明白顾持安此举是存了与贺、陆两家的交好之心,但她不知为何却不想收顾持安的东西,尤其在见到裴朗之后。

      此番与裴朗于闹市之中、茫茫人海之间重逢偶遇,实可道一声缘分匪浅,然而不知怎的,那短短的会面却让陆珂觉得心烦意乱。

      数年不见,裴朗晒得黑了些,面庞也比在永州之时瘦削、刚毅了许多。他骑在马上,挺直身子慢慢前行的样子,透出一股比以前更为浓烈的男子气概。

      陆珂想起当年,裴朗在前胸挂着一条手臂,与她一同奔走,助范翠翠讨奁产、帮彭忠考吏籍,并终使二人终成眷属的往事。那时候的裴朗也整日里是一副冷冷的表情,在他看向她的目光中,时常闪过一丝不明所以的探究。

      但如今裴朗已是天子门生,他的周身散发着一股比之前更加沉稳、冷峻的气息。陆珂内心不禁被这股气息镇住,丝毫动弹不得。

      她暗自回想着,昔日在东隅县,但凡遇上不平之事,她可以仅凭着一腔热血便出手相助;若见人落难,她也总忍不住伸手帮扶。如此行事坦荡无所顾忌,不过是仗着身后有父母兄长可以来为她兜底。可他们如今早已与她阴阳相隔,这世间,只剩她与小妹陆瑾彼此依靠。

      她与小妹现今寄居于伯父家,一举一动皆需审慎,万不可能再随心所欲。所能做的,不过是在后院读些闲书或习字、弈棋。随着她年龄渐长,婚嫁之事被伯母提上日程,她便更需事事为小妹打算、替她铺好前路。

      她只望能觅得一户通情达理的夫家,能应允她出嫁后携妹入府,容许小妹在她身边长大。只是这般条件太过苛刻,京中官宦人家议亲,少有愿意让未出阁的妻妹长久居于府中的。且她与陆瑾不过是两个守着父亲留下的贤名度日的孤女,又有何挑挑选选的余地。

      陆珂心底忽然涌起一个念头,若是自己身为男子便好了。若是如此,她便能像裴朗一般,赴考登科、立身朝堂,既可护小妹一世安稳无忧,亦能为民请命,不负自己深深埋藏于心底的一腔抱负。

      可她终究是个女子,此身只能囿于后宅方寸之间,力量微薄,难以自主。裴朗的出现,使她更加清醒的认清现实,也眼睁睁地窥见他们二人前路的云泥之别。低头再看膝上的胭脂水粉,一股窒息之感席卷而来,陆珂只觉透不过气来。

      就在陆珂满腹郁结之时,马车缓缓驶入了陆府的角门。

      几人各自回屋的时候,陆珂拉住陆琼,将所得的胭脂与玉女桃花粉尽数悄悄塞给了她,托她转交给魏氏,权做一点孝敬长辈的薄礼。陆琼欣然收下。

      …………

      几日后,陆铎在家中休沐,门房忽然送来一封拜帖,来者正是涵京府主簿,顾持安。

      顾持安是来祭拜陆钧的。陆铎与陆珂姊妹二人在一旁看着他对着陆钧的牌位上香、诵读祭文、行三拜之礼。

      礼毕后,顾持安吩咐随从将备下的丰厚的礼物呈上,而后缓缓开口,为当年仓促辞别陆家家学一事做出解释。

      “昔年陆公获罪,朝野内外风声鹤唳。我顾家一介商贾之流,无根无凭,若稍有牵扯,便会家业倾覆。我只能按族中要求,回乡远避。”

      顾持安丝毫不避讳自己抽身避祸一事,他继续说道,

      “后来陆公于永州治疫殉职,蒙朝廷旌表,二位妹妹亦入京守孝。彼时我虽身在京中,却始终不敢登门祭拜。只因我出身商贾,素来容易受人非议,我若贸然到访,只怕会给旁人诋毁的由头。二位妹妹居丧本就行事谨慎,日子清寂,我岂能再为陆府平添闲话风波。况且族中事务早有谋划,诸多身不由己,行事无法全依一己心意。”

      顾持安暗中端详着陆铎与陆珂的神色,又徐徐道:

      “如今风波彻底平息,再无人借此兴风作浪,二位妹妹也出了孝期。我心中已多年不安,故今日前来祭拜陆公。我自知此番说辞满是权衡,当年我怯懦自保,也是实情,我无从辩驳。”

      顾持安话音已落。陆铎捋了捋胡子,看了眼陆珂。早年间陆钧将一商户子收入家学旁听一事,他也有所耳闻。

      当时,陆钧于苏州任通判尚未满一年。因自湖州赴苏州上任任时,陆钧一家乘船而行,期间一段船体骤然颠簸,致使尚在孕期的沈氏受了惊吓,导致胎中伏了惊邪,故陆瑾出生后尚未满周岁之时,胎惊发作。每每抽搐、气闭,情况骇人。

      陆钧夫妇忙请了城中名医为其诊视。所幸起病未久,元神未伤,只要治疗及时,便可痊愈。然此病难的却是寻齐所需药材。

      药方中有一味犀角与一味琥珀,彼时犀牛在境内已几近绝迹,琥珀也大多来自海外,且两种药材皆是价格高昂。尤其犀角,可谓有价无市。

      正在陆钧夫妇犯难之际,苏州城中忽有一富商派人呈上了这两味药材,陆瑾得以被及时施治,进而痊愈。

      当时的那名富商便是眼前这位顾郎君的父亲,顾明业。

      顾明业献药不为他求,只因家中有一幼子,才思敏捷、且好读书。当时朝廷尚且严禁商户子参加科举,更不许商户子入仕。

      商人虽富裕,却也卑微。举国上下,没有一家书院准许商户子入读。在商户家中做家学先生,于读书人而言,也是件难以启齿的事。只有那些学识浅薄、仕途困顿,于生计又无着落的落魄读书人,才肯屈尊教授商户子弟。

      顾明业此番献药,看中的就是陆钧出自书香门第,才学满腹,声名在外。他便要为自己这个天资聪颖的幼子顾持安,铺就一条读书进学的门路。

      陆钧虽然被众人非议,他还是同意让十三岁的顾持安进入自家家学旁听。只是没过多久,陆铎、陆铎兄弟二人的父亲,越州大儒陆宜年,与陆钧的生母,陆宜年的继室林氏,便双双染了急症故去。陆家兄弟二人解官去职,回越州老宅丁忧三年,顾持安也暂时离开了陆家家学。

      三年后,陆钧赴台州任通判。顾家家中生意遍布江南,于台州也有分铺与宅院,而陆家当时的西席先生萧晏,本身就是个极为放达的人,并不以教授商户子为耻,故顾持安来到台州,再次得入陆家家学旁听。

      谁料之后陆钧因言获罪,顾家早早嗅到危机,顾持安亦迅速从陆家家学抽身而去。

      陆铎看了眼坐在下首,面上满是恭敬的顾持安,又看了眼另一旁面无表情的侄女陆珂。

      沉默良久后,他开口道:

      “顾郎君不必如此。你今日能来,又说了这番话,已是难得。”

      陆铎声音平静。

      “舍弟当年因言获罪,阖府上下皆知其中曲折。”他看着陆钧的灵位缓缓道,“你那时不过十七八岁,顾家数代积攒的家业,确实经不起半点风浪。若换作是我在你那个年纪,未必能比你做得更好。”

      陆铎转而看向顾持安。

      “后来永州疫起,舍弟殉职,朝廷旌表。于舍弟而言皆是身后事,只怕还没有他在永州那月余里救下来的百姓的性命来得真切。若舍弟还在,见了今日的你,大约也只会说一句,这些年书读得还不错。”

      顾持安闻言,不禁垂下了双眸。

      陆铎又道:

      “顾家曾与舍弟有恩。现下顾郎君登科及第,想来舍弟欠下的恩情也算了解,九泉之下亦可安心长眠了。”

      顾持安起身,垂首冲陆铎深深一拜,未在多言。他转身往外走时,陆珂淡淡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先父生前常道,顾家郎君资质上佳,若能沉下心性加以淬炼,将来自会有一番作为。”

      顾持安身形一顿,继而远去。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整个八月三次里都会很忙,更新时间不稳定,但会保证每周三更。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