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山亭亭》讷川

27、第26章 别来无恙

　　陆珂欲护贺书绾迅速离开此地，只听贺书绾闷哼一声，低头看向脚部。她刚刚摔倒的时候，扭伤了脚踝，此时却动弹不得，贺书绾不禁簌簌落下泪来，缓缓坐了下去。

　　陆珂看了小柔一眼，小柔立刻心领神会，迎着人声走上前去。

　　来人是四位公子。若是陆琬的女使青禾在，她必能认出，这四人中，为首的两个皆是花名在外的世家子，因其举止放纵、不学无术，京中女郎们都唯恐避之不及。但因其家世不错，又素来花钱如流水，他们身边常聚集着一群阿谀奉承的狐朋狗友，如今他们身后就跟了两个新科登科的士子。

　　给他们引路的女使见到小柔出现，闪身消失在花丛中。

　　小柔却不识得这几人。她虽随陆珂入京许久，却也从未离开过陆府，对这几人都脸生的很，更未听过他们的花名。小柔只当他们也是陆瑜、陆琮这般知礼守礼的公子哥。她走上前福了一福，道：

　　“奴婢有礼了，还请诸位公子稍慢，前方有女郎不慎扭伤了脚踝，诸位公子不便上前，还望……”

　　不待小柔说完，为首的两人便交换了个油腻的眼神，一人摇着折扇，笑着打断道：

　　“有小娘子受伤了？刚好我等可以助她一臂之力。是在你身后这花丛后面吗？”

　　说着唰地一下收了折扇，一把推开小柔，上前两步，伸手就要拨开花丛……

　　小柔既已过去拦人，陆珂便弯腰将认命一般坐在地上掉泪的贺书绾拽了起来。她半扶半拉地拖着贺书绾往前走。陆琬一愣，忙上前搀住贺书绾的另一只手。她对青禾使了个颜色，青禾便抽身快步沿原路返去了。

　　陆珂和陆琬搀着贺书绾慢慢地走着，三人心照不宣地放低了脚步声。奈何没走几步，便听闻身后有人要来拨开花丛看个究竟。花丛抖动的声音传来，陆珂瞥了一眼贺书绾露在外面的雪白的手臂，不禁皱起了眉头。

　　这时，陆珂忽然听闻一个熟悉的声音不疾不徐道：

　　“全兄且慢。那边那位小娘子不慎扭伤脚踝，我等自当体恤。不过小娘子受伤，应先遣人知会主家，也有女使在身旁看顾。我等一众男子，此时贸然过去，未免冲撞，也会扫了主家雅兴。方才我听闻西侧廊下摆了西域美酒，不如过去小坐片刻，在那静待音讯如何？”

　　小柔没料到对方行事竟如此出格，正咬了牙要扑上去拖住他，却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出手拉住了那纨绔。

　　那人原本跟在纨绔身后，原本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此时却出手了。他还扭头冲小柔挤了下眼睛。

　　小柔眨眨眼，定睛一看，原来是昔日陆府在江南时，在陆家家学旁听的顾持安。

　　那全公子挣开顾持安的手，不耐烦道：“我偏要看看她，你又当如何？”说着又伸手去拨那蔷薇丛。

　　此时，穆氏领着几人抬了一顶软轿过来，后面还跟了青禾与贺府夫人俞纾。那两名纨绔听闻人声，神色微变，抽身后退，转身消失在蔷薇园中。顾持安站在原地未动，手中握着折扇，小柔被他一脸似笑非笑的样子看得不禁有些发毛。另一名新登科的士子，迟疑了一下，向顾持安略一拱手，也消失在蔷薇园中。

　　陆珂见穆氏过来，心下松了口气，她扭头看了看身边两人。陆琬一副三魂七魄刚刚归位，依然十分后怕的模样；贺书绾僵硬的身子松弛下来，全靠陆珂两人撑着她扁着嘴，眼中又泛起了泪光。

　　俞氏快步上前，将受了委屈贺书绾紧紧搂在怀里。俞氏的乳母上前给贺书绾披上衣裳。贺书绾裹着衣裳，在俞氏怀里无声流泪。俞氏拍着贺书绾的背，嘴巴抿成了一条细细的线。

　　贺书绾坐上软轿，穆氏亲自引俞氏与陆珂等人来到一不起眼的静室内。陆珂发现景国公夫人常氏已等候再此，正一脸严肃地坐于主位之上。魏氏与陆琳也来了。

　　贺书绾在俞氏乳母的安抚下，被安顿在静室内室。待其余女眷于静室正厅内坐好，顾持安便被请了进来，隔着屏风向一众女眷们回话。

　　据顾持安交代，他本与一位同年在园中赏景，偶遇两位眼生的世家公子。同年拉他上前正欲与两位公子寒暄，这时来了一位眼生的年轻女使，说自家姑娘想请几位公子过去一叙。那二位公子自然欣然而往，他与同年觉得有些古怪，便也同行。之后便有了蔷薇园一事。

　　穆氏问起那两位公子的名字，顾持安却说，初次见面，却是记不得了。

　　顾持安被请了出去，离开前魏氏与常氏都叮嘱他莫要将此事宣扬出去，顾持安神色郑重，爽快应下。

　　接着贺书绾的贴身女使被带了上来。伯府仆役在柴房中发现了她，找到时她尚且昏睡不醒。据她说，她饮了一杯张家小娘子的女使递过来的酒水后，便失去了意识。

　　几位夫人听了神色凝重。贺书绾的母亲俞氏更是咬碎了银牙。陆珂与陆琬被请进里屋陪着贺书绾，仅留几位夫人在正厅商议。

　　过了一会儿，魏氏一脸严肃地带两人离开，行前反复叮咛二人要严守此事。

　　张清沅和那几位参与此事的小娘子之后是否受到了相应的惩罚，陆珂不得而知。她又回到了陆府，过着与世无争的日子。

　　不过没过多久，陆府上几个未出阁的姑娘便收到了贺府夫人俞氏的邀请。来送帖子的仆役道，贺家主君前不久新得了一块奇石，贺府姑娘贺书绾在赏花宴上与陆府姑娘们甚是投缘，有心邀几位姑娘过府赴宴观赏奇石，央求俞氏给姑娘们下了帖子。

　　贺府下帖名义上为赏石，实为答谢陆珂、陆琬两人对贺书绾的维护之恩。众人心中清亮。

　　到了约定的日子，陆珂、陆琬、陆琼姊妹三人乘马车去贺府赴宴。

　　俞氏与贺家主君贺承远唯有一子一女。长子已然婚配，小女儿平日里两人宝贝得如同眼珠子一般，此番被人欺辱，不免心中愤愤。所幸在温宁伯府与景国公府的出面之下，几名挑起事端的女郎都已受到了责罚。

　　贺承远身居五品，为涵京府推官，这日正在家休沐。不过既是夫人俞氏设宴，他便没有出席，只特意遣了管家向陆家几位姑娘转达谢意，感谢她们照拂自己女儿。

　　俞氏做东，贺书绾与她的长嫂辛氏作陪，几位陆家姑娘在贺府备受礼遇，受到了极好的款待。

　　贺书绾生性真挚、性情活泼，平日里最爱品鉴各种糕点，她说观音寺附近有家很好吃的素食糕点铺子，她每每祈福后，都会去买上一包素糕。此番会被张清沅等人记恨上也是因为贺书绾与长嫂在那家店买素糕时，偶遇谢宽，谢宽同她略讲了几句话，又赠了她一包新出的素糕，以至于那些极度倾慕谢宽的小娘子知晓后，心中暗生嫉恨，便用那下作的手段伤人。

　　贺书绾听闻陆珂来京三年，几乎从未出过府，也没逛过庙会、集市、酒楼、胭脂铺，觉得甚为惋惜，当即决定午后亲自陪陆珂看看这京城的繁华。

　　此时女帝临朝已有五载，京城之中，即便是规矩森严的官宦世家，束缚女子的规矩也少了很多。已婚女子可结伴出门，亦或独自带四名仆役出门；未出阁的女郎们想要出门游玩，只需有家中成年的兄弟陪同，或者与已婚女性长辈按规矩同行即可。未婚男女之间，可在公众场合下交谈；互赠一些诸如吃食、文房用具这类无伤大雅的物件，也合乎分寸。

　　贺书绾拉着俞氏的手，央求她同意让长嫂辛氏带人和她们一起出门游玩。俞氏自是笑着应下，又点了贺家长兄贺书年陪同。

　　就在这时，贺府门前忽然来了一位客人。

　　来者正是顾持安。

　　顾持安亦是去年新登科的士子，他与裴朗同年及第，为三甲同进士出身。原本以顾持安的排名，很难留任京中，但顾家不知通过什么渠道为他疏通了关系。如今顾持安在涵京府任主簿，同贺书绾的父亲算是同僚。

　　今日顾持安登门，只因有一卷案卷临近上报期限，需尽快呈报涵京府尹，而贺推官尚未敲定判牍，顾持安便亲自前来，同贺推官商定定稿之日。

　　此事商定得也快。顾持安离开时，正巧遇见贺府备妥了车马。贺家长子贺书年与其妻辛氏，带了贺书绾与陆家诸位姑娘正要出门游赏。

　　见到顾持安，贺府众人纷纷上前与之见礼，陆珂与陆琬和不明所以的陆琼也跟着一并见礼。

　　顾持安与众人寒暄完毕后，认真地看着陆珂道：“陆家妹妹，真是好久不见了。”

　　只见他眉眼舒展，笑得一脸春风和煦，与陆珂如同多年的老友重逢。

　　陆珂不由思及当年，父亲遭受贬谪之前，顾持安便好似早早嗅到了风雨欲来的气息，匆忙从陆家家学抽身。

　　不过她依旧同顾持安点头示意，道：“顾郎君，好久不见，别来无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