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山亭亭》讷川

14、第14章 心中五味杂

　　“陆小娘子这般着急，难不成有人要给你说亲？”

　　裴朗原地站住，皱着眉头，一脸嫌弃地低头看着地上的两人，一副被冲撞到的样子。

　　陆珂方才被小柔一扯，虽没跟裴朗当街撞个满怀，却被拉得连连后退，直接撞上身后的小柔，两人一同跌坐在地上，崔荷送的米糕从篮子里滚落了出来，其中一只摇摇晃晃地滚到了裴朗脚边。裴朗后退一步，俯身捡起了米糕。雪白的米糕上黏满了尘土，裴朗“啧”的一声：

　　“真是糟蹋东西啊，这么好的米糕可惜了。”

　　陆珂爬起来，脸拉得老长。她剜了裴朗一眼，伸手拉起小柔，又拍了拍身上的尘土。

　　小柔拾起篮子，揭开盖布看看，小声对陆珂道：

　　“姑娘，这还有一半干净的。”

　　陆珂“嗯”了一声，瘪着嘴从篮子上抽走盖布，俯身将地上散落的米糕一一兜进盖布里。

　　小柔讪讪地捧着篮子，她知道陆珂生气了，陆珂生气的时候，总是不爱讲话的，她只愣了一会，便弯腰与陆珂一起捡拾米糕。

　　裴朗拿着那块米糕，站在旁边只是看着。陆珂两人一言不发地收拾了路面。捡起地上的最后一块米糕后，陆珂直起身，忽地几步行至裴朗面前，挑衅一般仰头瞪着裴朗。

　　裴朗从未这般近距离地看着陆珂的脸。年轻、生动、藏不住的朝气。但这张脸的主人现在显然心情算不得太好，她劈手从裴朗手中夺过米糕，利落地扭头离开。她头上的发带扫过裴朗的前胸。裴朗怔了一下。

　　陆珂用底布和盖布分别包好剩下的和脏了的米糕，两包米糕都搁在篮子里。她转身继续往丝绣行徐徐行去，不再脚下生风。小柔看了裴朗一眼，挎着篮子跟陆珂走了。

　　裴朗说不清小柔眼里的是嫌弃还是提防。他抖干净手里残留的米糕渣子，觍着脸跟了上去。

　　…………

　　从丝绣行出来，陆珂步履沉重。裴朗倒是如常，他跟在旁边负手而行，脸上神色郑重得有些过头，只有细看，才能发现他眼中闪过的几分戏谑。他边摇头边道：

　　“各行有各行的规矩。凡绣坊，需售卖绣作，亦可收徒传艺。陆小娘子却只想招揽学徒，不经营绣货。这是坏人行规、夺人生计之事。任你磨破嘴皮，这行牌，丝绣行也断不会发与你的。”

　　陆珂此时只觉心灰意冷，无心与之辩驳。

　　小柔跟在二人身后，听闻此言，在后面瞪了裴朗一眼。嘴上却好言好语道：

　　“裴郎君，姑娘心里压着事呢，你且让她自己想想罢。”

　　裴朗闭了嘴。

　　起风了，天色有些阴沉，乌云从南面慢慢压了过来，路上行人都加快了脚步。几人一路无言。

　　回到家中，陆瑜正在院中乘着风习剑。他曾说过，天沉欲雨的时候迎风练剑，会更容易感受到那种飘然独立的大侠心境，故而陆瑜最喜在山雨欲来、风起云涌之时练剑。

　　陆瑜舞了一会儿，发觉几人回来，便顺势收了剑，这才注意到陆珂的脸拉得老长。

　　“阿妹这是怎的？脸比苦瓜还苦几分。”

　　陆瑜走上前，俯身端详陆珂的脸。

　　陆珂耷着嘴角，扭过头去，几步至院中石桌旁坐下。她双臂环抱趴在桌上，把头埋进了臂弯里。

　　陆瑜看看小柔，小柔欲言又止。陆瑜便点点头，让小柔先进屋。

　　陆瑜走到石桌边大马金刀地坐下，一手把剑置于桌上，一手撑着膝。裴朗见状，心知这少不得一场兄妹之间的谈话，便作势告辞。但一转过屋角，裴朗的荷包便掉了下来，故而裴朗去而复返。

　　“……阿兄，我只是想帮她们……”

　　“……可是为什么总有那么多规矩……”

　　“……女子想要立足，为何那么难……”

　　陆珂的声音顺着风飘了过来，不同于往日清脆，此时那声音听起来苦涩而无力。裴朗拿着荷包，静静地站在那。

　　陆瑜细细问了丝绣行的规矩，陆珂也一一说了。她原想着，若是开办绣坊铺张太大，范翠翠可先办绣学。招些学生，收些束脩，等攒下了银钱，再办绣坊不迟。而崔荷则可以跟着修习绣技，亦可帮忙照管学生。这样她与范翠翠便都有了可以立身的营生。

　　然而丝绣行却告诉她，只有挂了行牌的绣坊才能招收学徒，而只有从绣坊学满五年的学徒，才能得师父引荐入行，才有资格领行牌，开绣坊。

　　若是只会些刺绣手艺的深宅妇人，既不熟悉原料采买，也不懂市场定价，更对行规一无所知，就异想天开地准备开绣坊，只会乱了行情，甚至败坏行业名声。

　　“阿兄，我真是太草率，太异想天开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向范姐姐交代……”

　　陆珂依旧双臂置于石桌上，她的头低垂着，声音隐隐带了哭腔。

　　听完陆珂正面对的，压得她抬不起头的心事，陆瑜倒很镇定。他抱着长剑认真地想了想，道：

　　“阿妹，范娘子的绣技果真赶得上州城里的绣娘？”

　　“范姐姐的绣品精妙传神，即使同江南的绣娘，也是比得的。”陆珂埋着头，声音听起来闷闷的。

　　陆瑜闻言，垂眸沉吟不语，良久，他道：

　　“世间技法皆有传承，尤其其中精妙巧技，各家皆有秘而不宣的秘法。我修习剑术如此，想必绣技也是如此。”

　　陆珂不禁抬起了脑袋。

　　“阿兄的意思是？范姐姐有师父？”

　　陆瑜点点头，又摇摇头。

　　“她的绣技既如此精妙绝伦，其背后必有传承，至于是怎么习得的，你倒可以去问问。总之，”陆瑜直视着陆珂的双眼，断言道，“习剑之人绝不会让上等剑法失传。我想绣行也不会因死的规矩，而使精妙绣技后继无人。”

　　“若范姐姐有师父，那就有人可以引荐她入行。”陆珂闻言振作起来，快速地念叨着，“若是别的，哎呀，我把范姐姐的绣品带给丝绣行的管事看，不就好了。”说到这，她兴奋地站了起来。

　　“阿兄，你晚上想吃什么？我亲自下厨做给你吃！”

　　裴朗听着这如铜铃般清脆的声音，欣慰的同时，心头却不由得泛起一丝酸涩。

　　…………

　　第二天一早，陆珂便带小柔兴冲冲地去了柳叶巷。

　　黄昏的时候，两人带着一身倦意回来了。

　　裴朗邀了陆瑜至客舍前石桌对弈，此时棋局正相持不下，胜负难料。

　　陆珂换了衣裳，径直来到石桌旁坐下。

　　见陆珂过来，裴朗停了手，陆瑜便也将思绪从棋局中抽出。他抬眼打量了下妹妹。陆珂虽神色倦怠，眉眼间却透着一股舒展松快之意。

　　陆珂拿起茶壶，自顾自倒了一杯茶，饮了好大一口。放下茶杯，她睁圆了眼睛对陆瑜笑道：

　　“阿兄，你说得没错，范姐姐的绣技果然不是简单习得的。”

　　陆珂与小柔今日在彭家与丝绣行之间反复数次，脚底几乎磨起了泡。烈日当空，脸色也晒得黑了几分。终是得知范翠翠的技法，源自其太外婆传下的一本针谱。

　　“我起初绣得也不过尔尔，但母亲曾授我一本从太外婆手里传下来针谱，照着学了，才逐渐好起来。只是母亲说了，不到万不得已，此书不能示人。”范翠翠如是说。

　　既有针谱，便算家学传承。陆珂不待给范翠翠解释一二，茶也没喝一口，便与小柔匆匆而去。

　　两人顶着上午的太阳至丝绣行，一门心思打听凭家传绣技开办绣坊的章程门路。却得知，若要以家传技法开办绣坊，需得有家传坊籍，才能取得行牌。而范家非绣行出身，至于针谱，虽源自范翠翠母家，但其母家早已脱离坊籍许久。

　　又是几番奔波。

　　既不想公开针谱，便得有其他东西。幸得范翠翠还保有几样外祖母与许多母亲的绣品与绣稿，可以证其传承。一番翻箱倒柜取了出来，又携几样范翠翠自己的得意之作，顾不得腿疼脚酸，三人再次奔赴丝绣行。

　　将绣作拿与丝绣行管事的，几位管事细细看了，又聚到后堂商议。陆珂等人在前面坐着，茶水都饮了两盏，几位管事才徐徐出来。

　　三人面色如常，虽心中笃定懂行的不会让真金埋没，但几位管事过来时，几人的眼睛还是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们。为首的管事发话了。

　　“既有传承，这行牌自是能领得的。只是范氏既无坊籍，便需寻里正、街坊与资深绣娘等三至五人为其联名作保，佐证范氏绣技乃为世代家传，而非偷师他人技艺。只是，”

　　管事话锋一转，又道：

　　“此属通融特例，范氏可先营小作坊一年，期间可售绣作、可传寻常针线，却不可雇佣绣工、亦不可招揽长期学徒。待一年期满，行会查验无异议，方可登记为正经绣坊。”

　　“如此，范姐姐的绣坊便是有着落了。”陆珂眼睛亮闪闪的，“小作坊开业成本可比正经绣坊低多了。除了售卖绣品，还可教县里闺秀们一些寻常针法，收取束脩。这样范姐姐既有了进项，又有时间去摸清行当里的门路行情。丝绣行的几位管事，一旦惜起才来，考虑地倒是长远。”

　　“我们从绣坊回来，还去拜访了崔娘子。崔夫子虽然迂腐，但对子女的教养却甚为严苛。崔娘子的读写算数，在县城的女子中，也算数得上的。”陆珂说到兴奋处，干脆站起身来，连连点头，来回踱步，“范姐姐要请崔娘子来做她的账房先生。”

　　“这样崔娘子也有了立身的营生。她与范姐姐相熟，两人同为女子，也少有避嫌之处。真是妙哉。范姐姐还说了，她也要好好谢谢阿兄你的主意，开业时请你一起来吃酒呢。”

　　陆瑜见妹妹兴致勃勃，心中自觉如风雨中练剑一般畅快。他仰头大笑，应了下来。

　　裴朗坐在那里，手中紧握着一枚棋子，心中五味杂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