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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牵机 何易说要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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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易说要留下来之后,日子反而比之前更安静了。
不是那种死寂的安静,而是一种饱满的、有温度的安静,像一壶放在炉子上慢慢煨着的汤,不急不躁,香气一点一点地渗出来。百晓鸣每天照常写作,照常接待来串门的读者,照常嗑瓜子喝浓茶熬夜到丑时。何易每天照常剪竹子、买菜、在院子里坐着发呆,偶尔帮百晓鸣挡掉一些不速之客。两个人各做各的事,互不打扰,但又好像什么都搅在了一起。
比如百晓鸣写着写着忽然停下来,抬头看一眼何易,然后低头继续写。比如何易剪竹子的时候,百晓鸣会端着一杯茶站在旁边看,看完之后说一句“这丛修得好看”,然后端着茶回去继续写。比如吃晚饭的时候,砚台发现先生多炒了一个菜,何公子多添了半碗饭,谁都没有说什么,但谁都感觉到了什么。
那种感觉叫什么,两个人都没有去定义。
何易开始习惯这个小镇的节奏。卯时醒来,听隔壁房间的笔声。辰时吃饭,粥是热的,咸鸭蛋流油。巳时到申时,院子里人来人往,他坐在角落里当他的背景板。酉时以后,百晓鸣会在院子里散步,他就跟在后头走,两个人一前一后,从院墙这头走到那头,谁都不说话,但步调出奇地一致。
有一天晚上散步的时候,百晓鸣忽然停下来,转过身,差点撞上何易的胸口。何易反应快,往后退了一步,稳住了。
“你走路怎么没有声音?”百晓鸣捂着心口,一脸惊魂未定。
“我是杀手。”何易说。
“你现在不是了。”
何易想了想,好像确实不是了。他已经很久没有接到新单子了,不是因为没人找他,而是因为他没有去联络点。中间人大概以为他死了,或者以为他金盆洗手了。江湖上的人大概也在传,“第一杀手何易”可能已经不在人世了。他不在乎这些。他以前在乎的东西,住进这个院子之后,好像一件一件地都不在乎了。
“你刚才为什么突然停下来?”何易问。
百晓鸣指了指天上:“你看。”
何易抬头。秋天的夜空很高很远,星星密密麻麻地铺在上面,像有人打翻了一碗碎银子。镇子上没有太多灯火,星光就显得格外亮,亮到能看清天边那一道淡淡的银河。
“我在书里写过很多次星空,但我从来没有真正抬头看过。”百晓鸣说,声音轻得像风吹过竹叶,“以前总想着要写,要赶稿,要在规定的时间内把故事写完。写完了这个故事还有下一个,写完了下一本还有下下本。我写了七年,从来没有停下来抬头看过。”
何易也抬起头,看着那片星空。他想说他也没有看过,但他觉得说了也没什么意义。这个人的话总是很多,他的话总是很少,但他们站在同一片星空下,看着同一片天,那种感觉比任何对话都要来得真实。
“好看吗?”百晓鸣问。
“还行。”何易说。
百晓鸣笑了一声,没有再说话。两个人就那样站着,在秋天的晚风里,在满天的星光下,站了很久很久。久到砚台在厨房门口探了三次头,最后实在忍不住喊了一声“先生,水烧好了”,两个人才回过神来。
第二天的天气不太好,从早上就开始下雨,秋雨绵绵的,不大但很密,把整个小镇笼在一层灰色的纱里。院子里积了水,百晓鸣没有办法在外面写,就把书案搬到了正厅里。砚台生了炭盆,屋子里暖烘烘的,雨声打在瓦片上,噼里啪啦的,听起来很舒服。
何易坐在门槛上看雨。他不喜欢雨天,雨天会让伤口疼,会让刀生锈,会让行路变得困难。但在这个院子里,雨水顺着屋檐流下来,在地上砸出一个个小水坑,溅起细小的水花,他好像也没有那么讨厌雨天了。
“何公子。”百晓鸣在里面喊他。
何易站起来,走进正厅。百晓鸣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一沓稿纸,手里握着笔,但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半天没有落下去。他的表情不太对,眉头拧在一起,嘴唇抿得发白,像是在跟什么东西较劲。
“怎么了?”何易问。
“写不出来。”百晓鸣把笔往桌上一搁,整个人往后一仰,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房梁,声音里带着一股少见的烦躁,“脑子里有东西,但怎么写都不对。写了删,删了写,折腾了一个时辰了,一个字都没留下。”
何易看了一眼桌旁的纸篓,里面堆了满满一篓纸团。他不懂写作,不懂什么叫灵感,什么叫瓶颈,但他看得出来,百晓鸣现在的状态很糟糕。这个人平时总是笑眯眯的,天塌下来都不当回事,可一旦跟写作有关的事出了问题,他就会变得格外焦躁,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转来转去,找不到出口。
“休息一下。”何易说。
“休息不了。”百晓鸣闭上眼睛,用手掌揉了揉太阳穴,“脑子里那个人物一直在说话,但我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他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我怕再写不出来,他就走了。”
何易不太理解这种说法,但他理解那种“怕失去”的感觉。就像他那天晚上拉住百晓鸣的衣袖,怕他忘了自己的名字。那种感觉是一样的,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怕。
他沉默了一会儿,走到书案旁边,坐下来。他坐的位置离百晓鸣很近,近到能看清他眼下的青黑。这个人这几天睡得越来越晚,写的东西却越来越少,有时候枯坐到丑时,一个字都写不出来,第二天又早早地醒了,继续坐,继续写不出来。
“跟我说说。”何易说。
百晓鸣睁开眼睛,侧头看着他:“说什么?”
“你脑子里那个人物。他是谁?他在说什么?你跟我说说,也许说出来就清楚了。”
百晓鸣看了他一会儿,眼神从烦躁慢慢变得柔和了一些。他坐直了身子,把椅子往何易那边挪了挪,然后开始说。他说那是一个剑客,一个很笨的剑客,笨到被人骗了还帮人数钱的那种。他爱上了一个不该爱的人,做了一件不该做的事,然后花了一辈子的时间去弥补。他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但他愿意用一生去偿还。这种人很傻,但也很真,真到让人心疼。
百晓鸣说这些的时候,语速很快,像是憋了很久的话终于找到了出口。他的手在空中比划着,眼睛亮得不像话,整个人从刚才的焦躁状态里活了过来,像一朵被水浇透的花,一点一点地舒展开。
何易听着,一个字都没有打断。他其实不太听得懂那些复杂的爱恨情仇,但他听得懂百晓鸣声音里那种热切。那种热切像火,烧在这个看似随和的人骨子里,烧了七年,从来没有熄灭过。
“你觉得他应该原谅自己吗?”百晓鸣忽然问。
何易想了想,说:“那要看被他伤害的人原不原谅他。”
百晓鸣愣住了,愣了好一会儿,然后忽然笑了。那笑容跟平时的笑不一样,不是狡黠的、得意的、温和的,而是一种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之后的、恍然大悟的笑。
“你说得对。”百晓鸣重新拿起笔,翻开一张新的稿纸,“我一直站在剑客的角度想问题,从来没有想过被他伤害的人是什么感受。你这一句话,把整个故事的走向都点通了。”
笔尖落在纸上,沙沙沙地响起来。这一次写得很顺,不像之前那样写了删删了写,而是一气呵成,笔走龙蛇,像是在纸上奔跑。百晓鸣的表情从眉头紧锁变成了眉飞色舞,嘴角的笑意越来越大,写到激动处甚至会自言自语地说“好”“就是这个”“对了对了”。
何易坐在旁边,看着他写。雨还在下,瓦片上的声音比刚才更密了,但在这个屋子里,他只能听见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和那个人的呼吸声。
这种感觉很奇怪。何易以前觉得“陪伴”是一件很无聊的事情。两个人坐在一起什么都不做,浪费时间,浪费生命,不如去练刀。但现在他坐在这个炭盆旁边,听着雨声和笔声,听着那个人的呼吸和自言自语,他忽然觉得,如果这就是无聊的话,那他愿意一辈子无聊下去。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百晓鸣写了一个多时辰才停下来,放下笔,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瘫在椅子上,但脸上挂着满足的笑容,像一个刚吃了一整罐蜜的孩子。
“写完了?”何易问。
“写完了。”百晓鸣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这一章写了三千字,一个字都不用改。你功不可没。”
“我什么都没做。”
“你坐在旁边就够了。”
这话说得太自然了,自然到百晓鸣自己都没有意识到有什么不对。何易也没有说什么,但他的耳朵尖又开始红了。他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外面的雨。雨小了一些,从密密的斜织变成了细细的丝线,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泥土味,很好闻。
“何易。”百晓鸣在身后叫他的名字。
何易回头。百晓鸣坐在书案后面,一手托着腮,笑眯眯地看着他,窗外的雨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衬得很柔和。他看了何易几秒钟,像是在确认什么事情,然后问了一个问题。
“你以前有没有想过,有一天你会坐在一个下雨的屋子里,陪一个写话本的聊天?”
何易诚实地回答:“没有。”
“我也没有。”百晓鸣说,“我写过那么多故事,写过那么多人物,但我从来没有写过你这样的人。你不在我的任何一本书里,你不在任何人的书里。你是新的,是我从来没有见过的。”
何易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他不是一个会说话的人,尤其是在这种时候,这种让人心口发软、脑子发晕的时候。他只能站在门口,看着百晓鸣,任由雨水的声音填满两个人之间的空白。
“进来吧。”百晓鸣朝他伸出手,“站在门口不冷吗?”
何易看着那只手。手指细长,指节分明,指腹上有厚厚的茧,那是常年握笔留下的痕迹。这只手不会握刀,不会打拳,不会任何杀人的招数。但这只手写过几百万字的故事,创造过几百个人物,让无数人在深夜里哭过笑过。这只手也扶过一个喝醉酒的杀手,帮他脱了靴子,拉好被子,在床头放了一碗醒酒汤。
何易走过去,没有去接那只手,但他坐回了刚才的位置,那个离百晓鸣很近很近的位置。近到两个人的袖子交叠在一起,像两块不同颜色的布料被随意地搭在桌上,月白和青灰,柔软地靠着。
百晓鸣收回手,笑了笑,没有说什么。他拿起桌上的稿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偶尔改几个字,偶尔停下来想一想。他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到何易不忍心打扰。
雨渐渐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在湿漉漉的院子里投下一片金色的光。砚台跑出去踩水坑,踩得啪啪响,一边踩一边笑,笑声清脆得像银铃。
百晓鸣忽然凑过来,凑得很近,近到何易能看清他眼睫的弧度,近到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墨香混合着雨水的气息。何易的身体僵住了,手不自觉地握紧,心跳快得像擂鼓。
“别动。”百晓鸣说,声音很轻。
何易没有动。
百晓鸣伸出手,从何易的肩上拈起一根头发。那根头发很长,是百晓鸣自己的,不知道什么时候飘到了何易的衣服上。他把头发拈起来,看了看,忽然笑了一下,然后随手把它丢到了地上,拍了拍手。
“好了。”百晓鸣若无其事地继续看稿纸。
何易坐在原地,感觉自己的心已经不属于自己了。它在胸腔里横冲直撞,撞得他发疼。他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他不知道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存在可以敏感成这样,敏感到连一根头发丝都能让他失去所有的冷静。
他想出去走走,吹吹风,让自己清醒一下。但他的腿没有动,他的身体像被钉在了椅子上,钉在了这个人旁边。
因为他发现,他不想走。
哪怕心跳再快,哪怕脑子再乱,哪怕这种陌生的感觉让他害怕到想要逃跑,他也不想走。
外面又下起了雨。砚台从水坑边跑了回来,浑身湿透了,被百晓鸣赶去换衣服。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雨声,只有笔声,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
何易终于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放松了身体。他靠在椅背上,侧过头,看着百晓鸣的侧脸。雨光映在那张清秀的脸上,明明灭灭的,像一幅会动的画。
他想,他大概是真的疯了。
但疯了也没什么不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