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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砚台 何易在这个 ...

  •   何易在这个小镇上住了三天,逐渐摸清了百晓鸣的生活规律。
      这个人每天卯时起床,但不起来吃早饭,而是躺在床上想当天的情节,想到精彩处会突然坐起来,抓起枕边的笔就写,常常写到辰时才肯下床。砚台说他这个习惯改了很多次都改不掉,后来也就不改了,反正他写出来的东西确实好看。
      巳时到申时是他的写作时间,也是院子里最热闹的时候。镇上的人知道他在家,会三三两两地过来,有的带着自己做的点心,有的带着新茶,有的什么都不带,就是来坐着听他说新书。百晓鸣来者不拒,一边写一边跟人聊天,思路居然不断,写出来的章节照样精彩。
      酉时以后他会停下来,吃晚饭,然后在院子里散步。说是散步,其实就是从院墙这头走到那头,再走回来,反反复复走上一百来步。他说这样有助于消化,也有助于想情节。何易观察了两天才发现,他散步的时候嘴里一直在嘀嘀咕咕,像是在跟什么人说话,走近了才听清他是在念自己白天写的句子,一边念一边改。
      至于晚上,百晓鸣从不早睡。他说夜深人静的时候灵感最好,能从戌时写到子时,有时候甚至写到丑时。砚台熬不住,早早就睡了,所以晚上院子里只有他一个人,灯亮到很晚很晚。
      何易第一天晚上就被那盏灯晃得睡不着。不是灯太亮,而是那个亮着灯的房间里,一个人伏案写作的身影,让他觉得心里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他说不上来那种感觉,就像看见一件不该被放在那里的东西,想把它挪走又不知道往哪里放。
      第二天晚上,他翻来覆去地躺到亥时,终于忍不住起了床,走到正房门口,推门进去。
      百晓鸣正趴在桌上写字,听到动静抬起头,看见是他,一点也不惊讶,反而往旁边挪了挪,腾出半张桌子,还从抽屉里摸出一碟花生米推过来。
      “睡不着?”百晓鸣问。
      何易没有坐,也没有吃花生米。他站在桌前,看着满桌的稿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他其实不太看得懂这些字,不是不认识,而是那些句子连在一起,说的都是他从未想过的东西。什么“剑客的心在那一刻碎成了八瓣”,什么“她转身离去的时候,他不知道那是永别”。何易杀过很多人,见过很多生死,但从不知道人的心还能碎成八瓣。
      “你每天都写到这么晚?”何易问。
      百晓鸣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咔响了几声:“也不是每天都写。有时候写不出来,就坐在院子里看星星。星星看够了,回去睡觉,第二天就能写出来了。”
      “写不出来就不写。”
      百晓鸣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点无奈:“你不懂。这些人物在我脑子里活着,他们有血有肉,有爱有恨,有自己的故事。我不把他们写出来,他们就一直在里面闹,闹得我睡不着。就像你心里的那些东西,你不说出来,它们也会一直在你心里闹。”
      何易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没有什么可说的。”
      “你现在没有,不代表以后没有。”百晓鸣低头继续写,语气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何易站在桌边,看着他的笔尖在纸上移动,一个字一个字地出现,组成句子,组成段落,组成一个个活生生的故事。他觉得这件事很神奇。他的刀可以夺走人的性命,而这支笔却可以创造性命。一个杀人,一个造人,一正一反,像是镜子的两面。
      “你就不怕哪天真的被人杀了?”何易问。
      百晓鸣的笔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写,头也没抬:“怕。但我更怕不写。”
      何易没有再问,转身回了房间。那天晚上他睡得很踏实,隔壁房间的灯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小片温暖的光晕。他盯着那片光看了很久,直到眼皮越来越沉,沉到他再也抬不起来。
      第三天早上,何易醒的时候发现百晓鸣居然已经起床了,而且坐在院子里跟一个人说话。那个人是个中年男人,穿着一身灰扑扑的短打,面容普通得扔进人堆里就找不着。但他身上的气势不普通,那是练过武的人才有的气息,沉稳内敛,像一把藏在鞘里的剑。
      何易的手下意识地按上了刀柄。
      百晓鸣看见他出来,笑着招手:“何公子,过来认识一下,这位是赵庄主派来的。”
      何易的眼神一凛。赵庄主,青龙山庄的赵天罡,就是他悬赏万两黄金要百晓鸣的命。这个人派来的,能有什么好事?
      中年男人站起来,朝何易抱了抱拳,态度很客气:“这位就是何公子?久仰久仰。在下赵庄主座下管事,姓周。庄主让我带句话给百先生。”
      百晓鸣嗑着瓜子,悠闲得很:“周管事请说。”
      周管事清了清嗓子:“庄主说了,那本《江湖恩怨录》的事,他可以不计较。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庄主想让百先生在下一本书里,为庄主正名。写一篇澄清的文章,就说之前那些事都是误会,是有人恶意中伤。文章写好之后,要在全江湖传抄,让所有人都知道赵庄主不是负心汉。”
      百晓鸣吐掉瓜子壳,笑眯眯地看着周管事:“周管事,您回去告诉赵庄主,我百晓鸣写的东西,每一个字都是真的。他当年在清风寨做的那些事,有十八个人证,三件物证,我写在书里的还不到一半。他不来找我麻烦,我也懒得再写。但他要想让我帮他撒谎,门都没有。”
      周管事的脸色变了变,语气也沉了下来:“百先生,庄主是给足了您面子,您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我连敬酒都不喝,更何况罚酒。”百晓鸣拍了拍手上的瓜子屑,笑得云淡风轻,“您回去跟赵庄主说,他的万两黄金悬赏还在,但来的杀手已经摔了三个、跑了两个。他要是嫌钱多没处花,不如捐给镇上的学堂,也算积点德。”
      周管事的脸涨得通红,手按上了腰间的佩剑。但他还没来得及拔剑,就感觉一股冰冷的杀气压了过来。他转头一看,何易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他身侧,那只按在刀柄上的手青筋暴起,像一头随时会扑上来的猛兽。
      “滚。”何易只说了一个字。
      周管事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他在江湖上混了二十年,见过不少高手,但从未感受过如此纯粹的杀意。那不是威胁,不是警告,而是一种赤裸裸的、不加掩饰的死亡预告。他毫不怀疑,如果他再多说一个字,那把刀就会出鞘,而他会在一瞬间变成一具尸体。
      他连滚带爬地跑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砚台从厨房探出脑袋看了看,又缩回去了。百晓鸣坐在椅子上,仰头看着何易,眼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光芒。
      “你刚才是在保护我吗?”百晓鸣问。
      何易松开了刀柄,冷冷地说:“不是。我只是不想让他在我的地盘上闹事。”
      “你的地盘?”百晓鸣笑了,“这院子什么时候成你的地盘了?”
      何易没有回答。他转身走回客房,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闭上眼睛。他的心在跳,跳得很快,快得不正常。他是杀手,他的心从来不会跳得这么快。刚才那个周管事拔剑的瞬间,他的身体比他的脑子更快地做出了反应。他甚至没有想过为什么要保护百晓鸣,他只知道不能让那个人动他一根汗毛。
      这种本能让他害怕。一个杀手不该对任何人有保护欲。保护欲意味着牵挂,牵挂意味着弱点,弱点意味着死亡。他从小就被教导,杀手不能有感情,感情是刀上的锈,会让人变钝。
      可他已经在变钝了。
      下午的时候,镇上的裁缝铺送来了几件新衣服。何易来的时候只穿了一身黑衣,三天没换,袖口已经有了汗渍。砚台偷偷量了他的尺寸,让裁缝赶了两身衣裳,一身月白,一身靛蓝。
      何易看着那两身衣服,沉默了很久。
      “我不穿这种颜色。”他说。他十几年只穿黑色,因为黑色耐脏,黑色不显血,黑色像一个保护壳,把他和这个世界隔开。
      砚台眨巴着眼睛:“先生说您穿白色一定好看,让裁缝师傅特意做的。您要是不喜欢,我去退了。”
      何易又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拿过那件月白色的。布料很软,是上好的棉布,摸着很舒服。他试着披在身上,大小刚好,像是量身定做的一样。
      砚台在旁边拍手:“好看好看!先生说得对,您穿白色真好看,像画里走出来的人!”
      何易对着铜镜看了一眼。镜子里的人穿着月白色的长衫,面容冷峻,眉目深邃,确实比穿黑衣的时候看起来柔和了一些,不那么像杀手了。但他总觉得别扭,像是穿了一件别人的皮。
      他最后还是换回了黑衣,把月白色的那件叠好放在床头,没有退。
      傍晚的时候,百晓鸣破天荒地没有写东西。他把笔一搁,走到何易面前,表情郑重得像要宣布什么大事。何易以为他要说赵天罡的事,或者要说悬赏的事,甚至做好了听他说什么严肃话题的准备。
      结果百晓鸣说:“今天晚上镇上有人摆流水席,你跟我一起去。”
      何易愣住了:“什么流水席?”
      “镇上张屠户的儿子满月,请了全街的人去吃席。我早就答应了的,你既然住在这里,也算是镇上的人了,跟我一起去。”百晓鸣说完就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回头,“你换了那件月白色的再去。”
      “我不去。”何易说。
      “你必须去。”百晓鸣的语气不容置疑,“你要在这个镇上待下去,总不能一直不跟人打交道。镇上的人心善,不会问你的过去,你也不用告诉他们你是谁。你就当去吃饭,吃完就回来,什么都不用说。”
      何易站在原地想了很久。他想说他不是这个镇上的人,他只是暂时住在这里,他随时都可能离开。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他发现,他在说“随时都可能离开”这句话的时候,心里竟然有一点不舍。
      最后他换了那件月白色的衣裳。
      流水席摆在镇子中央的老槐树下,十几张桌子连成一排,上面铺了红布,摆满了鸡鸭鱼肉。镇上的男女老少都来了,热热闹闹地坐了好几桌。百晓鸣一出现就被一群人围住了,这个喊“百先生来了”,那个喊“百先生坐这边”,热闹得像赶庙会。
      何易跟在后面,被人群挤来挤去,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冷。他不习惯这么多人,不习惯这么吵,更不习惯那些好奇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的感觉。月白色的衣裳在人群里格外显眼,加上他那张冷得能结冰的脸,想不被注意都难。
      “这就是百先生家那位客人?”
      “长得可真俊,就是不爱笑。”
      “听说是个刀客,武功很高的那种。”
      “百先生从来不留外人过夜的,这个人是头一个。”
      何易的耳朵很尖,这些话一字不漏地全听进去了。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但什么都没说,找了一个最角落的位置坐下来,端起面前的酒杯一饮而尽。
      百晓鸣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到了他旁边,手里端着一碗汤,笑眯眯地说:“你别往心里去,镇上的人就是嘴碎,没有恶意。”
      “我知道。”何易说。
      “那你怎么不笑一个?你这样绷着脸,大家都不敢跟你说话了。”
      “我不想跟人说话。”
      百晓鸣看了他一眼,忽然伸手在他嘴角两边各戳了一下,把他的嘴角往上推了推,做出了一个笑的形状。何易整个人僵住了,像是被点了穴一样。百晓鸣的手指很凉,带着墨香,指尖碰到他脸颊的瞬间,他感觉自己的心跳又快了。
      “你看,笑起来多好看。”百晓鸣收回手,若无其事地喝汤。
      何易的脸从耳朵尖开始红,一直红到了脖子根。他低下头,死死地盯着面前的酒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的心跳快得像擂鼓,脑子里嗡嗡的,刚才被碰到的地方像着了火一样发烫。
      这种感觉太陌生了。他杀过八百多个人,从来没有手抖过。可现在,他的手在抖,抖得很轻很轻,但他能感觉到。
      百晓鸣没有注意到他的异样,或者注意到了但没有说。他只是继续喝汤,跟旁边的人聊天,说镇上张屠户的儿子长得真像他爹,将来一定也是个杀猪的好手。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轻松自然,好像在跟最熟悉的人拉家常。
      何易坐在角落里,一杯接一杯地喝酒。他不是贪杯的人,但今天他需要酒来压住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那些念头像野草一样疯长,他斩了一茬又长一茬,怎么也斩不干净。
      酒过三巡,席上的人开始散了。何易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百晓鸣伸手扶住他的胳膊。那只手很瘦,骨头硌人,但握得很稳。
      “你喝多了。”百晓鸣说。
      “没有。”何易说,但他的舌头已经有点大了。
      百晓鸣叹了口气,扶着他往回走。秋天的夜风很凉,吹在脸上很舒服。何易被风一吹,酒意更浓了,脚步踉跄,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压在了百晓鸣身上。百晓鸣比他矮半个头,被他压得东倒西歪,但始终没有松手。
      走到院门口的时候,何易忽然停下来,低头看着百晓鸣。月光洒在他们身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像一幅水墨画。
      “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何易问,声音沙哑得像含了沙子。
      百晓鸣仰头看着他,月光落在他的眼睛里,让那双浅色的眸子变得几乎透明。他安静了一会儿,然后笑了,笑容温和得像三月的春风。
      “因为你不应该是一个人的。”百晓鸣说,“没有人应该是一个人。”
      何易的鼻子酸了一下。他不知道是因为酒,还是因为别的什么。他已经很多很多年没有鼻酸过了,久到他以为自己的泪腺早就坏了。可这一刻,他站在月光下,被一个瘦弱的话本先生扶着,听他说的那句话,眼眶忽然就热了。
      他没有哭。他只是把脸转过去,不让百晓鸣看到他的表情。
      “进去吧。”百晓鸣说,声音很轻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何易点点头,任由他扶着自己走进院子,走过洒满月光的天井,走进那个亮着灯的客房。百晓鸣把他安置在床上,给他倒了杯水放在床头,又帮他脱了靴子,拉好被子。
      “睡吧。”百晓鸣说,然后转身要走。
      何易忽然伸手,拉住了他的衣袖。
      百晓鸣回头,看着他。
      何易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酒意上涌,脑子越来越沉,舌头越来越重。他攥着那片衣袖的手指收得很紧,像是攥着最后一根稻草。
      “我叫何易。”他含糊不清地说,“容易的易。”
      百晓鸣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蹲下来,平视着何易的眼睛,轻声说:“我知道。你告诉过我了。”
      “我怕你忘了。”何易说完这句话,眼睛终于闭上了,呼吸变得均匀绵长,手也慢慢地松开了。
      百晓鸣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看着他安静的睡脸。月白色的衣领衬得他的脸色有些苍白,眉头微微皱着,即使在睡梦中也像是在对抗什么。百晓鸣伸出手,轻轻抚平了他眉间的褶皱。
      “不会忘的。”百晓鸣低声说,声音轻得像叹息,“永远不会忘。”
      他吹灭了灯,轻手轻脚地走出房间,带上了门。月光从窗户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何易的脸上,照在他不知不觉间舒展开的眉头上。
      这一夜,没有梦,没有惊醒,没有刀光血影。
      何易睡得比任何时候都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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