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念不忘》金水有枝

14、我最爱你 久违的“聚

　　久违的“聚会日”，丹宁和林念约在一家口碑不错的烤肉店。

　　炭火滋滋作响，五花肉在烤盘上卷起焦香的边，两人一边忙不迭地翻动夹子，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近况。

　　“这家真的可以，肉腌得入味，火候也好。”丹宁满足地嚼着。

　　“嗯，酱料也好吃。”林念点头，抿了口大麦茶。

　　话题从工作琐事慢慢展开，丹宁依然在原来的工科领域深耕，每天对着电脑画图建模。

　　“虽然有时候也挺头秃的，但好处是不用跟太多人打交道，清净。”丹宁耸耸肩，一副乐在其中的样子。

　　正说着，丹宁放在桌上的手机屏幕亮了，嗡嗡震动起来。

　　她瞥了一眼来电显示，皱了皱眉，“高浩。”

　　随即拿起手机，对林念示意了一下。

　　林念了然地点点头。

　　高浩这个名字她听丹宁提过几次，是丹宁之前在酒吧认识的男生，据说和方由也勉强算认识，关系泛泛。

　　丹宁打开了免提。

　　“你听我说，真的不是你想的那样……就是他们几个男生之间那种，呃，所谓的江湖义气，你懂吧？有个人怕被自己女朋友发现，临时抓我来当了下挡箭牌……我那晚根本就没去那个酒局。”

　　丹宁的声音更急了些：“我怎么相信你？你要我怎么相信。”

　　“那么多男孩，那为什么偏偏推到你身上背锅？为什么不推到……比如方由身上？”

　　接着，她听见高浩说：

　　“方由？你不了解他……别看他平时清清秀秀的冷淡样子。要是谁真敢把这种烂事往他身上扯，让他背这种锅……我们就都完了。他较起真来，是另一种……挺可怕的。”

　　“有没有可能他是有边界感”，丹宁气呼呼地说。

　　两个人告别的时候，丹宁说以后约会日绝对不接高浩的电话影响心情了。

　　回家的路上，林念回想高浩的话，“可怕...”。

　　这个词，和她认识的那个会在她颈窝蹭着撒娇、睡着后像只无害小猫的方由，无论如何也重叠不起来。

　　林念最喜欢看方由睡着的样子。

　　眉眼松弛下来，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呼吸匀长，像个毫无防备的孩子。

　　有次他会在半梦半醒间，无意识地往她身边靠，甚至含糊地嘟囔：

　　“念念……我有在好好爱你吗？”

　　每到这时，林念的心就会软成一汪水。

　　她就着微弱的光，静静看他一会儿，然后回答：“当然了。超乎你想象地，我被你爱着。”

　　“爱”这个字，对她来说，在他清醒时说出来，似乎总需要再一点契机，再一点勇气。

　　方由生日那天，林念做了件不太寻常的事。

　　她约了一个最近在小范围情侣间挺流行的“双人冥想体验”，听说最后会有一个引导下的告白环节。

　　环境清幽的冥想室里，只有他们两人，对着摇曳的烛火和淡淡的植物熏香，跟着老师轻柔的指引调整呼吸，放松身体。

　　“好，现在，调整呼吸，慢慢睁开眼，看着对方的眼睛，告诉彼此此刻你最想说的话。”

　　老师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包容的笑意，随后是门被轻轻带上的声音。

　　房间里只剩下他们。

　　林念吸了口气，先开了口：“……爱你。”

　　方由眼睛一点点弯起来，笑意像投入湖面的星子，层层漾开。

　　他没有立刻回应，反而向前凑近了些，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声音低柔得像在哄孩子：

　　“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他的目光锁着她，不容她闪躲，缓慢而清晰地示范：“我……”

　　林念跟随：“我……”

　　“爱。”

　　“爱。”

　　“你。”

　　“……你。”

　　他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掌心，“我、爱、你。”

　　“我……我爱你。”

　　他轻轻摇了摇两人交握的手，诱哄般低语：“再说点别的。说，方由，世界上……”

　　林念了然于心的样子，轻声接了下去：“方由，在这世界上我最爱你。”

　　“再说一遍。” 他要求。

　　“我最爱你。”

　　他忽然倾身过来，吻了她的脖子。

　　林念似乎彻底沉入了这片温暖的、由他构筑起来的宁静深海里，悄无声息。此刻，她只听得到他，只看得到他，只感受得到他。

　　当那位曾与方由在酒吧一同驻唱过的女孩找到他们时，林念心中第一次升起一种鲜明而陌生的排斥感。

　　她厌恶的不是那个看起来憔悴却依然带着风尘气的女孩，而是她所代表的一整个世界——那个方由曾经置身其中、充满夜晚、酒精、混沌与不确定性的“灰色世界”。

　　那是林念向来畏惧的领域，它像一片深不见底的沼泽，仿佛随时会吞噬掉现在的一切。

　　女孩看起来只是像来做一次寻常的叙旧，她把他搂了过来，

　　“方由！”，好像是那种很热络的朋友。

　　林念讨厌她对待他的方式。

　　她眼光扫了林念一眼，

　　“林念，你好啊”

　　“那时候没有想到你们会在一起”

　　那是可爱娇媚又自然地将林念排除在外的语气。

　　她闲聊了几句近况，便轻描淡写地说出了真正的来意。

　　她怀了一个客人的孩子，而那个男人欠下高利贷后消失了，如今讨债的人找到了她。她说话时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眼神却有种奇异的固执。

　　方由问：“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我要去找他。”女孩抬起头，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意味，

　　“孩子我要生下来。”

　　她顿了顿，看向方由，眼里终于流露出一丝恳求，

　　“他们可能在盯着我……我自己害怕，你能不能，送我去机场？”

　　空气静默了几秒。

　　“我们去送你。”

　　说这话的是林念。

　　去机场的路很长，车里弥漫着一种压抑的安静。

　　女孩坐在后座，大多时间看着窗外飞逝的景色。

　　林念偶尔能瞥见她轻抚着小腹的细微动作，那姿态里有一种孤注一掷的温柔，林念扭过头去。

　　在安检口前，女孩说她要去一下洗手间。林念同时开口：“我也去。”

　　空旷的卫生间里，水流声哗哗作响。

　　她们并排站在洗手台前，镜子里映出两张截然不同的脸——一张写满漂泊与挣扎，另一张则被保护得很好，却紧抿着唇。

　　女孩对着镜子里的林念笑了笑：“林念，谢谢你。”

　　“不用谢。”林念关上水龙头，抽了张纸慢慢擦手。

　　她没有看镜子，

　　“但我不确定你这么做是对的。毕竟，你看起来，连自己的人生都还负责不了。”

　　镜子里的笑容僵住了，慢慢褪去。

　　女孩低下头，又抬起来，眼里有种了然的黯淡。

　　“好羡慕你。”

　　“什么？”林念转过头。

　　“你好像……一直活在‘正确’的轨道上吧。”女孩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有些虚弱，“但世界上的事，有时候不是按对错来论的。至少……我是这么觉得的。”

　　她说完，转身准备离开。

　　“等等”，林念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女孩停住脚步。

　　“你为什么会觉得”，林念问，语气里听不出情绪，“方由一定会帮你？”

　　她从来的执念都是，为什么他们都自然地想要方由卷进这个世界，好像方由任他们拿捏一样。

　　女孩没有回头，只是肩膀微微塌了下去，声音微弱得就像叹息。

　　“我没觉得他‘一定会’。我只是……无人可找了。只是这样。”

　　回到方由身边时，林念看见他从钱包里拿出一叠现金，塞进女孩随身的小包里，并顺势递给她临时买的一些简便行李。

　　他的动作很自然，没有怜悯。

　　林念静静看着，忽然意识到，这个动作背后，或许藏着她不曾完全了解的世界，那个世界很陌生，但是他很熟悉。

　　而他处理得如此平静，仿佛只是解决一个寻常的问题。

　　“谢谢你帮我”，她又说，“等我回来，我会来找你的。”

　　话音未落，林念向前迈了一小步，恰好隔在两人视线的交汇处。

　　她看向女孩，嘴角礼貌地弯了弯：
　　“不用哦。”

　　女孩最后看了他们一眼，挥挥手，转身汇入了人流，再也没有回头。

　　林念忽然伸出手，紧紧拥抱住身边的方由。

　　她的脸埋在他胸口，能听见他的心跳。

　　“方由，答应我，不要再回西海岸了”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人，林念没有试探，只有决绝。

　　那不是请求，而是宣告——宣告她要他彻底属于这光明、安稳的日常。

　　宣告她要亲手斩断那可能将他拖回灰色的任何一丝联系。

　　那个世界，夹杂的是灰度的爱，是不可言说的秘密，是性别权力的暗流涌动，是什么都可以拿来交换，是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就会被卷入和置换的不安全感。

　　我知道，你有和那个世界打交道的能力，但是....

　　他伸出手臂，

　　“好。”

　　方由可能意识到了林念微妙的介意。

　　在一个静谧的晚上，他对林念说：我以前确实讨好过不少客人，但是除了让她们买酒我付出情绪价值，没有别的了，是真的。

　　林念没想到在这个平常的一个晚上，这件她介意的事被他说了出来。

　　方由看她没说话，稍稍有些急切地说：是真的，你可以随时向我确认，或者还有别的想问的。

　　林念说：谢谢你，我知道了。

　　他在酒吧里的生活对林念来说确实像是困扰自己的幻影，但是...此刻的他更重要。

　　毕业晚会那晚，音乐系的团队展示被放在了最显眼的位置。

　　旁边还附着一张两人在琴房里并肩讨论乐谱的抓拍照。

　　来来往往的低年级学妹们经过，总会驻足，小声赞叹：

　　“好厉害啊。”“他们俩站一起也太搭了吧”

　　林念站在几步之外，拿出手机，对准宣传栏，“咔嚓”一声拍了下来。

　　然后她低头看了看照片，嘴角努力向上弯了弯，带着与有荣焉的轻快语气，说“好看”。

　　她自己毕业在即，除了这个几乎把自己“包装”成毕业礼物的方由，陈韵也发来了邀请：“念念，毕业那天来我家吧，我们做好吃的，当庆祝。”

　　林念爽快地答应了。实习下班后，她便和方由匆匆赶去。

　　陈韵家在市内一处安静的别墅区，房子设计得现代又雅致，绿植葱茏。

　　林念踏进去时心想，这地方果然很“陈韵”，落落大方的精致。

　　“给你的毕业礼物，念念。”

　　陈韵递过来一个系着丝带的纸袋，“你总让我想到月亮，这个……也算是个小心意，你回去再看。”

　　屋里已经来了几个人，多是音乐系的毕业生，气氛轻松热闹。

　　晚餐是陈韵主厨的家常菜，很是可口。

　　饭后，大家自然地散落在客厅各处。陈韵和几个朋友坐在钢琴边，随手弹起旋律，有人跟着哼唱。

　　方由和林念窝在旁边的沙发上，他很少加入那边的音乐讨论，只是挨着林念，偶尔俯身在她耳边说几句悄悄话。

　　一个朋友弹了一段前奏，抬头笑问：“考考大家，耳熟吗？哪首歌？”

　　方由和陈韵的声音同时响起，说出了那个歌名。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那是一种同专业的了然。

　　林念看着，心里有些酸涩又悄悄冒了头。

　　她想，他们之间有一种共通的语言，那是她无法完全涉足的领域。

　　她起身去添水，在客厅里慢慢踱步，目光扫过书架上的摆设。

　　她停了下来。一张嵌在精致相框里的旧照片吸引了她的注意——是小时候的陈韵，扎着两个羊角辫，笑得见牙不见眼，可爱极了。而紧紧挨着她、同样笑得傻气的那个小男孩……

　　林念凑近了些，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是方由。虽然眉眼稚嫩，但那抿嘴笑的神态，不会错。

　　他们……从小就认识？

　　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心湖，漾开的波纹比她预想的要大。

　　回到家，她拆开陈韵送的礼物。是一罐手工香薰蜡烛，揭开盖子，清雅的玉兰花香袅袅弥漫开来。

　　这味道……林念怔住了。这是方由送她的第一瓶香水的味道。是巧合，还是……一种她不愿深想的某种共同的审美或记忆？

　　连对我的感觉都有点像，看起来是礼物，更像是利刃的感觉，林念干巴巴地笑，好像从那时候事情就开始不对劲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