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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盛夏 稍 ...

  •   夏日的勾留何其短暂。
      ——莎士比亚

      之后的每天九点,余年准时出现在我家门口。

      他穿浅灰色棉麻衬衫,袖口挽到手肘,端着一盒洗得干干净净的小番茄。“外婆让带的。”他递给我,换鞋的动作很利落,像是已经习惯了。

      我坐在他对面,面前摊开的是他给我整理的学习计划。他翻开笔记本,翻到昨天讲到的地方,笔尖在纸上轻轻一点:“定语从句的引导词,其实只看先行词是人还是物。昨天讲过的,还记得吗?”

      我记得。我记得他昨天讲这句话的时候,窗外有一片梧桐叶刚好被风吹下来,从窗户外面斜斜地飘过去。我还记得他讲完这句话之后停了两秒,等我点头,然后才继续往下写。

      但那是昨天的事了。今天他在我面前,抿了一下嘴唇。我盯着他嘴唇那个极轻的动作,脑子里昨天那片梧桐叶和今天的阳光搅在一起,混成一团浆糊。

      “……忘了。”我老实说。

      他看了我两秒。没叹气。只是把笔放下,拿过我的笔记本重新翻开新的一页。线条笔直,箭头清晰,箭头旁边还标了一个小小的“主”字。“从这里开始看,”他说,声音不高不低,“跟着我走。”

      我盯着笔尖滑动的痕迹,他手指移动的弧度。那些细小的、雀跃的气泡又从心里冒出来了,一个一个往上浮,堵在嗓子眼,让我想说点什么又说不出来。窗外的蝉鸣一阵高过一阵,阳光从窗户斜进来落在他侧脸上,把那一层薄薄的绒毛镀成金色。

      小番茄在玻璃碗里红得发亮。

      我想,这个夏天大概会一直记得这个画面。不是语法,不是句子,是阳光落在他侧脸上的那个角度。

      谭硕找上门那天是下午。我正叼着笔对着一篇长难句皱眉,楼下忽然传来熟悉的大嗓门:“徐——在——!”我趿拉着拖鞋下去开门,谭硕一头扎进来,带进一股热浪。

      他瘫在沙发上,灌了半瓶冰水,然后开始控诉我:“你是不是被余年下蛊了?叫你打球说学习,叫你打游戏说预习,叫你出来吃冰棍你说要做题?”他越说越激动,手指戳着茶几,“以前放暑假哪次不是咱俩混在一起?现在呢?我连你面都见不着!你家门槛我都要踩秃了!”

      我有点心虚。确实,最近几乎没出门。上午补课,下午消化内容写作业,晚上余年偶尔会在线抽查几个句子。

      “社区篮球赛,”他终于说到了重点,“下周六。去年咱输得多憋屈,今年必须报仇!”他看着我,“你都多久没摸球了?下周出来练练?”

      我想了想。晚饭后去球场待一会儿,好像确实不耽误什么。“行。晚饭后我去,不用集训,我自己摸摸球就行,咱俩的默契又不用从头培养。”

      他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行,那说定了。”

      谭硕走了之后,我上楼继续做题。路过窗边的时候,我往外看了一眼。斜对面那扇窗户开着,白色的纱帘被风吹得轻轻拂动。我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然后我坐下来,翻开习题册,做了三道完形填空。错了两个。我盯着那两个红叉,又往窗外看了一眼。纱帘还在动。我没有在想他。真的。

      从那天起,每天傍晚吃完饭我就抱着球出门了。巷子口的球场在夕阳里晒了一天,水泥地面还留着余温。我一个人运球、投篮、跑折返,汗顺着下巴往下淌,背心前后湿透。有时候停下来喘气,我会抬头看一眼斜对面那扇窗户。白色的纱帘有时拉着,有时开着。我不知道余年是不是在里面,也不知道他有没有看见。

      有一次,我投丢了一个球,弯腰去捡的时候,余光里好像看见那扇窗户里有个人影。我直起身再看,纱帘还是那个样子,一动不动的。大概是我看错了。

      我拍了拍球,继续投。篮筐在暮色里微微反着光,铁链发出细碎的声响。风吹过来,把汗吹凉了,又热了。远处有人遛狗,狗绳拖在地上,啪嗒啪嗒的。我盯着篮筐,调整了一下手腕的角度,球出手,空心入网。

      球落地的声音在空荡荡的球场里弹了两下,很轻,像心跳。

      篮球赛那天下午,我穿着鲜红的4号球衣站在场边热身。观众席上人不少,我爸妈和汪奶奶一起来了。旁边空着一个座位。我看了那个空座位一眼,又看了一眼,然后收回目光,继续拉伸。

      裁判哨响,比赛开始。我跑起来的时候,才发现手感比我想象的好。那些晚饭后一个人练出来的节奏,在场上自然而然地就出来了。防守、抢断、突破、投篮——球在手里的感觉像是从来没离开过。比分越拉越大,场边的欢呼声一阵高过一阵,但我总觉得这片喧嚣里缺了点什么。

      中场休息的时候,我灌了大半瓶水,眼角余光还是不受控制地往入口瞟。然后我看见了。入口处的光线有些暗,一个人影刚走进来,白色衬衫,浅色长裤,手里拿着本书。他站在那片明暗交界处,和周围热火朝天的环境格格不入。

      是余年。

      我的心脏猛地一跳。他安静地看了我一眼,隔着半个球场和喧闹的人群。没有挥手,没有笑容——但那一眼,什么都有了。我浇了半瓶水在头上,冰凉的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淌。

      下半场我整个人像换了副骨头。轻了,快了,干净了。队友传球过来的时候我接得特别稳,转身突破的时候脚下像有根弦牵着。一次快攻上篮后,我落地转身,目光精准地找到那个角落。他还站在那里,手里拿着那本书,还在看我。我咧嘴笑了,汗水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终场哨响,我们赢了。队友围过来拍我的肩膀,我拨开他们,朝那个角落跑去。汗水浸透了球衣,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胸膛还在剧烈起伏。我在他面前停下,喘着气:“你来了。”

      “嗯。”他看了我一眼,声音轻轻,“你今天很厉害。”只是几个字。我笑了,笑得露出那颗虎牙,所有的疲惫和忐忑,在这一刻都化成了甜的。

      人群开始退场,谭硕在远处喊我。余年看了看我身后那群吵吵嚷嚷的队友,说:“作业明天检查,别玩太晚。”他顿了顿,像是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然后他转身,朝侧门走了。白衬衫的背影在喧闹褪去的光线里清瘦安静。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从袋子中拿出递来的那根巧乐兹,撕开包装咬了一口。巧克力脆皮在嘴里裂开,蓝莓酱流出来,凉的,甜的。我低头看了一眼,又咬了一口。

      从公交站台那场太阳雨开始,到补课桌对面的小番茄,到每天傍晚球场上的脚步声,到他来看我——每一天,都像是被这根冰棍串起来的。

      谭硕走过来,叼着一根冰棍,含糊不清地:“他走了?”

      “嗯。”我应了一声。

      谭硕咬了一口冰棍,难得没贫嘴,“行了咱赢球了,今晚好好庆祝。”

      我没说话,又咬了一口巧乐兹。蓝莓酱顺着脆皮边缘往下淌了一点点。我加快脚步。明天九点,他还会来。坐在我对面,端着一盒小番茄,声音不高不低地讲那些我假装在听其实偷偷在看的句子。

      路灯亮起来,把回家的路照得发白。暮色里那扇窗户还开着,白色的纱帘被晚风吹得微微拂动。

      这个夏天是巧乐兹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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