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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 42 章 特种兵旅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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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二日早上九点,三张床上没有一个人是自然醒的,都睡得香甜无梦。
闹钟从八点响了被按掉,八点半按掉了又响,八点五十响了又被按掉,折腾到第四轮的时候王馨彤实在憋不住尿了,从被窝里弹跳下床十万火急冲进卫生间,尿完出来一看手机,九点十七分,顿时懵了。
她站在床边,头发像个被雷劈过的鸡窝,身上还穿着睡衣睡裤,冲着另外两张床上还在呼呼大睡的人大喊了一声:“九点十七了!博物馆十点就得到!人多!”
黄美玉像一条被翻了个面的咸鱼,从床上弹了一下又砸回去,嘴里含含糊糊嘟囔着“再眯五分钟”。
焦颖娇倒是利索,听到“九点十七”这个时间直接从床上弹坐了起来,但眼睛还没完全睁开,睁不开眼,手已经在摸衣服了。
退房的时候前台小姑娘看见她们仨顶着三张水肿的脸和浮肿的眼泡,笑着说“你们昨晚是几点睡的”。
黄美玉打了个哈欠说“三点半”,前台小姑娘说“那你们今天够呛,多吃点甜食,补充体力啊”。
确实够呛。
寄存了行李,约了滴滴超值出租车,到吐鲁番市博物馆的时候是十点十分。
凭身份证免费领了票,没有预期中的长队,九月底十月初正是吐鲁番旅游的黄金尾巴,但大部分游客都奔着火焰山和葡萄沟去了,博物馆相对清静。
三人进馆后一层一层往上走。
一楼是专业展馆和专题展馆,二楼是通史陈列和巨犀化石、出土文书钱币,三楼是古尸陈列和民俗厅。
王馨彤走在前面,眼睛在展柜玻璃上反着的光里扫来扫去,焦颖娇跟在后面半步,黄美玉迷迷糊糊拖沓着走在最后面,一边走一边翻手机查讲解员免费讲解的时间。
从工作人员那里打听到每天有两场免费讲解,上午十一点有一场。三人逛完三层所有展馆,差不多快到十一点了,按照指示找到讲解员集合点。
讲解员是个非常年轻的女生,扎着丸子头,穿着统一的蓝色工作服,头上别着专业的耳麦,腰上别着一个很小的扩音机,说话的时候声音从扩音机里传出来带着一点电流的沙沙声,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用对讲机跟你说话。
她自我介绍姓孙,叫孙小菲。
孙小菲的讲解不是“全馆通讲”,是“主线串讲”。
她带着一队十几个人从二楼“丝路明珠吐鲁番通史陈列”开始,把吐鲁番从史前到高昌回鹘时期的历史脉络串起来。
走到卜天寿抄本展柜前的时候,孙小菲停下来,声音里带着一种讲解员讲到自己最喜欢的展品时才会有的那种兴奋。
“这是唐景龙四年,公元710年,一个叫卜天寿的十二岁学生的手抄作业。抄的是《论语郑氏注》和《千字文》,卷子长五百三十八厘米。最有意思的是卷末——”
她顿了顿,等大家的注意力都聚过来。
“——他在最后写了一首打油诗,吐槽作业太多,老师拖堂。”
游客堆里有人笑了。
焦颖娇站在王馨彤旁边,嘴角动了一下,幅度很小。
王馨彤注意到了,但没说什么,也没找她说话。
走到巨犀化石厅的时候,孙小菲的声音提高了一点。
展柜里那具骨架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展厅顶部,四根柱子一样的腿骨撑起庞大的躯干,头骨高高扬起,眼眶的位置是两个深深的空洞。
“这是1993年修筑兰新铁路复线的时候发现的,体长约九米,高约五米,活着的时候体重约三十吨。它是陆地上曾经生存过的最大哺乳动物。”
王馨彤盯着那副骨架看了很久。
她想起自己每天坐在办公室里对着电脑屏幕核对工程量清单的样子,觉得那副骨架像一个被时间定格了的庞然大物,它站在那里,站了两千四百万年,站成了化石,而她自己连一个加班的晚上都觉得难熬。
焦颖娇站在她旁边,视线落在巨犀的颈椎骨上,那些骨头一节一节地咬合在一起,像一段被压缩了很久的东西终于被拉展开来。
黄美玉举着手机拍了两张,然后低头看了一眼回放,说“拍不出那个震撼的感觉”,便把手机收起来了。
三楼的古尸陈列厅灯光偏暗,温度比下面几层低。
玻璃展柜里躺着从春秋战国到清代的干尸,萨满巫师干尸侧身屈肢,额头上围着海贝装饰的毛绦带,脖子上挂着绿松石和玛瑙的项链,手上握着一柄铜斧和一根鞭子。
黄美玉走到展柜前面的时候脚步明显慢了半拍,她的手抬起来又放下,嘴唇抿着,没说话。
焦颖娇站在她旁边,也没说话,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着,看着玻璃后面那张被两千五百年时间抽干了水分的面孔。
讲解一共花了一个半小时,从十一点讲到十二点半。
散团的时候孙小菲说文创店在一楼和负一楼都有,可以带点纪念品之类的小东西回去。
三人下楼的时候王馨彤的腿已经开始发酸了。
她平时在办公室坐一天都不觉得怎么样,但在博物馆里走了快三个小时,脚底板实实在在开始抗议了。
一楼的文创基地不大,几个玻璃柜台围成半圈,墙上挂着艾德莱斯绸的帆布袋和印着葡萄纹样的笔记本。
焦颖娇在一个柜台前面停下来,拿起一枚伏羲女娲图案的冰箱贴,翻过来看了看背面。
王馨彤凑过去看了一眼,觉得那个图案挺有意思的,两条人首蛇身的身体交缠在一起,上面是圆规和曲尺。
焦颖娇把冰箱贴放回去了,没打算买,因为觉得贵。
负一楼的文创旗舰店更大一些,除了冰箱贴和笔记本还有合金的金属纪念币徽章和感温马克杯。
黄美玉在一堆冰箱贴里面翻来翻去,最后挑了一个火焰山悟空香插,说是“回去放办公桌上,甲方催图的时候点一根,就当给孙悟空上香了”。
王馨彤被她这个说法逗笑了,笑得眼睛弯了一下,但那个笑只持续了两秒。
焦颖娇在旗舰店角落里找到了那个“思钱想厚”3D镂空本,青铜铸造的葡萄串,每一粒果实是一枚微型的高昌吉利钱币,木架复刻了晾房的结构。
她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最后放下了,今天什么都没买。
王馨彤注意到了,但还是没说什么,也没有自作主张把她反复看过、摸过的东西买下来。
从文创店出来的时候已经快一点了,三人返回酒店前台取了寄存的行李,在路边约了滴滴去火车站。
没时间吃饭,黄美玉在便利店买了一袋沙琪玛,三个人分着吃了,权当中午饭了。
十四点四十五的动车,二十五分钟到鄯善北站。
黄美玉一上车就把脸埋进包里睡了,焦颖娇靠在窗边翻手机,拇指在屏幕上滑来滑去,页面换了几个,但王馨彤注意到她其实一直在同一软件上反复划动,没有点开任何一个内容。
王馨彤坐在中间,左肩是黄美玉歪过来的脑袋,右肩是焦颖娇若有若无的体温,她闭上眼睛,感觉车厢里的空调吹得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出站的时候是十五点二十。
鄯善的太阳比吐鲁番温和了一些,但依然是那种干燥的、毫不留情的晒法。三人打了出租车去县城里的租车行,十五点四十取到房车,开始一通子的试驾加检查“工作”。
房车是一辆B型车,白色车身,侧面贴着一行绿色的字和骆驼的图案,看起来像个移动的集装箱。
租车行的工作人员带着她们绕车检查了一圈,水箱、冰箱、电磁炉、灰水排放口,一样一样指给她们看,该讲的一个不落,而且讲解得非常详细。
王馨彤蹲下去看灰水排放口的时候,闻到了车底传来的淡淡的消毒水味,混着新车皮革的味道。
十六点,王馨彤坐进驾驶座,又调整了一下后视镜,座椅比她想象的要高,还是有点不习惯,但视野也宽,这点她感到非常巴适,不过方向盘比她的白色小轿车大了一圈,手感有点重。
她第三次调整了一下后视镜,深吸一口气,挂挡,起步,正式出发!
房车比小轿车重得多,油门踩下去要等半秒才给反应,刹车也要提前踩。
“你行不行?”黄美玉坐在副驾上,安全带系得紧紧的,手抓着车门上方的把手,看起来比王馨彤还要更加紧张。
“你行你来。”
“我不会开啊姐妹。”
“那你就别说废话。”
焦颖娇坐在后面的卡座上,听到这段对话,低头忍不住哈哈笑了一声。
十六点四十五左右,房车抵达吐峪沟麻扎村。
停车场就在景区入口旁边,铺了碎石,踩上去嘎吱嘎吱响。
三人买了门票,三十元一个人,含往返小型电瓶观光车。
电瓶车带着她们穿过一条窄窄的土路,两边是矮墙和葡萄架,叶子黄了大半,藤上挂着几串风干的小葡萄,缩成了深紫色的干瘪颗粒。
麻扎村就那样从路边铺展开来。
生土建筑群叠在一起,黄黏土夯筑的墙面被太阳晒得发白,有些已经塌了半边,露出里面的木梁和干草,有些还住着人,门口挂着布帘子,帘子被风吹得一鼓一鼓的。
巷道很窄,两个人并排走都要侧身让一让,墙上偶尔能看到褪色的标语和手写的门牌号。
王馨彤走在焦颖娇旁边,今天她的话非常少,但看样子焦颖娇是没发现。
黄美玉冲在前面拍照,举着手机对着一扇雕花的木门拍了又拍,嘴里念叨着“这个照片发朋友圈绝了”。
焦颖娇的步子比平时慢。
她走在巷子里,眼睛看着两边的土墙,手插在牛仔裤口袋里。
王馨彤的余光扫到她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摸了摸手机,似乎是想把手机从口袋里拿出来,但不知为何如此拧巴和焦灼,又半途插回去了,过了没一会儿又抽出来,指尖在口袋边缘摩挲了一下,然后又插回去。
那个动作重复了三次。
王馨彤没有转头去看她的脸,但她看到了焦颖娇的心不在焉以及神游的状态,她也知道那个手机今天下午到现在没有响过一声。
走到村子深处的时候,有一段上坡的土路,两边的房子矮下去,能看到远处的火焰山余脉,赭红色的山体在午后的光里像一块被烤过头的面包。
黄美玉在前面喊:“你俩快来看这个!这个墙角有一棵桑树,长在墙里面,树根把墙都撑裂了!”
王馨彤加快了步子,焦颖娇也跟着快步走了起来。
两个人的步调在那一瞬间同步了,左左右右地踩在土路上,鞋底扬起一小片浮尘。
王馨彤侧头看了一眼焦颖娇。
焦颖娇的视线落在前面的黄美玉身上,嘴角是平的,眼睛里的光被太阳映得有些散漫,像一颗被打磨过但还没来得及抛光的宝石光。
她注意到王馨彤在看她,偏过头来对上了她的目光。
“怎么了?”
“没怎么。”王馨彤把视线收回去,“你脸上有点灰。”
焦颖娇抬手擦了一下脸颊,擦完看了看手指,干净的。
“哪边?”
“右边,颧骨那里。没了,擦掉了。”
黄美玉在那棵长在墙里的桑树前面站了很久。
那棵树的主干从墙根底下钻出来,树干和墙体之间几乎没有缝隙,树根像一只手攥住了那面土墙。
黄美玉伸手摸了一下树皮,粗糙的,干裂的,带着土腥味。
她没说话,就那么站着。
王馨彤和焦颖娇走到她旁边,三个人站成一排,看着那棵把墙撑裂了的树。
过了大概半分钟,黄美玉说:“走了,赶路。”
十八点离开吐峪沟的时候,太阳开始往西边偏了。
房车在县道上跑了二十多分钟,十八点二十七抵达库木塔格沙漠景区的自驾房车营地。
营地比王馨彤想象的要规整。
停车场铺了砖,房车位画了线,水电接口就在车位旁边,几辆房车和床车已经停在那里,有人在车外面支了折叠桌,桌上摆着切好的西瓜和馕。
远处的沙丘从停车场边缘升起来,金黄色的沙脊线在夕阳里像刀刃一样清晰。
房车停好之后,第一件事是解决三急问题,至于第二件事,三人几乎是同时决定先去沙丘上看日落。
营地有公共卫生间,水龙头在卫生间外面,王馨彤上完厕所,洗了把脸,水是凉的,激得她打了个哆嗦。
十九点,王馨彤、焦颖娇、黄美玉坐在营地旁边一座矮沙丘的顶上。
沙丘不高,爬上去花了不到三分钟,但沙子很细,走一步陷半步,鞋里灌满了沙,走起来沙沙响。
王馨彤干脆把鞋脱了,穿着纯棉的袜子踩在沙子上,又觉得不过瘾,干脆脱了袜子光脚,沙子被太阳晒了一整天,热乎乎的,从脚趾缝里漫上来,像踩在一张刚从烘干机里拿出来的厚毯子上。
黄美玉坐在左边,焦颖娇坐在右边,王馨彤被夹在中间。
夕阳把整片沙漠染成了橘红色,从远处沙脊线的边缘一直铺到她们脚底下,沙丘的向阳面和背阴面被光切出了一条一条明暗交替的线,像有人拿一把巨大的梳子把整片沙海梳理了一遍。
黄美玉举着手机拍了几张,然后停下来。
她放下手机,盯着西边那片正在暗下去的橘红色看了几秒,忽然不说话了。
王馨彤侧头看她,看到她握着手机的那只手在抖,屏幕还亮着,但她的眼睛没有在看屏幕。
黄美玉哭了。
又是没有声音的那种哭,令人心疼。
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她抬手用手背去擦,擦了一下没擦干净,又擦了一下,越擦泪越多。
她把手机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捂住了脸,肩膀一耸一耸的,但依旧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焦颖娇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纸巾,抽了一张递过去。
黄美玉接过去,按在眼睛上,纸巾很快洇湿了一小块。
王馨彤没有说话,她坐在那里,感觉到黄美玉的右肩在微微发抖,抖动的频率从肩膀传过来,隔着衣服和空气,变成一种细微的震动传到了她的手臂上。
黄美玉哭了一会儿,吸了吸鼻子,把纸巾从脸上拿开。
她的眼眶红得厉害,睫毛膏晕开了,下眼睑那里洇了两道黑色的印子,像两条细细的泪痕被画成了黑色。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团湿透的纸巾,捏成一团攥在手心里。
“我不是舍不得他。”她的声音带着鼻音,很重,像鼻腔里塞满了棉花。“我是舍不得那个以为只要努力就能被爱、被珍惜的自己。我是舍不得和他一起亲手构筑的美丽世界。”
焦颖娇看着她。
焦颖娇的眼睛里也有一层很薄的水光,但没有落下来。
她说:“那你就把那个自己带回来,不要迷失。”
黄美玉扭头看她,眼泪还在流,但嘴角往上弯了一下。
那个弧度很小,看起来像是肌肉的某个反应,但王馨彤知道它是认真的。
“嗯。我会带回来。我没有迷失自己。”
然后黄美玉又说了一句:“我好了,哭出来,我心里没那么难受了。”
王馨彤没接话。
她知道黄美玉说“我好了”的时候,意思是“我现在不想继续哭了,你们别用那种眼神看我”。
十九点五十分,太阳彻底沉到了沙脊线后面,天边的橘红色被一层灰蓝色的云吞掉了,看着像是雨云。
三人从沙丘上下来,光脚踩在沙子上,鞋子提在手里,一步一个脚印地往营地走。
回到房车边上的时候天已经暗了,王馨彤拉开车门,开了灯,暖黄色的灯光从车窗里透出来,在沙地上画了一小片方形的光斑。
开始做饭。
房车里的灶台很小,两个电磁炉,锅碗瓢盆都是折叠式的。
焦颖娇从迷你小冰箱里拿出之前在超市买的鸡蛋、青菜和一袋挂面,王馨彤负责烧水,黄美玉坐在卡座上拆了一包榨菜。
第一顿正经饭是晚上八点二十端上桌的。
三碗挂面卧了六个鸡蛋,烫了几片青菜叶子,榨菜倒在碟子里,还有一小盒从便利店买的卤鸡翅。
面条煮得有点软了,汤有点咸,鸡蛋的火候没掌握好,一个溏心一个全熟。
但三个人都吃得很快,吸溜面条的声音在房车外诺大的空间里响个不停,感觉他们仨都吃出了回响的声音,太美味了,饿惨了。
王馨彤吃到一半的时候放下了筷子。
她觉得这是她外出旅游至今吃过的最好吃的一顿饭。
哪怕面软了,汤咸了,鸡蛋一个溏心一个全熟。她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觉得特别好吃。
焦颖娇也吃得比平时快,一碗面几分钟就见了底。
她放下碗的时候看了一眼王馨彤,两个人的目光碰了一下,焦颖娇的嘴角动了一下,很不明显,然后她低头去盛第二碗。
二十一点,三人轮流洗漱完。房车里只有一张小桌板和一张可以折叠成床的卡座,加上驾驶室上面的额头床,勉强能睡三个人。黄美玉选了额头床,爬上去的时候膝盖在床板上磕了一下,嗷了一声,然后缩进睡袋里,没两分钟呼吸就变沉了。
焦颖娇坐在卡座上,手机放在小桌板上,屏幕朝下扣着。
王馨彤坐在她对面,两个人隔着一张不到半米宽的小桌板。
房车外面的营地里还有人声。
有人在车外聊天,声音不大但能听清几个字。
不远处有狗叫声,一声一声的,叫了一会儿停了,又换了一只猫在叫。
风声从车窗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沙子和尘土的味道和一点凉意。
王馨彤看着焦颖娇。
焦颖娇靠在卡座的靠背上,眼睛半闭着,睫毛在灯光下投了一小片影子。
她的嘴唇抿着,嘴角有一条很淡的纹路,那是她疲惫的时候才会有的。
“你困了?累了吧?”王馨彤问。
焦颖娇摇了摇头。
她睁开眼,视线落在桌板上那个扣着的手机上,看了几秒,然后很自然地移开了视线。
“今天走了好多路。这几天都睡眠不足。”焦颖娇说。
“嗯。脚疼不疼?”
“还行。”
安静了一会儿。
王馨彤能听到黄美玉在额头床上翻了个身,睡袋摩擦床板的声音。
房车外面,刚才聊天的声音不知不觉停了,狗也不叫了,虽有雨云,但雨没有下下来,安静得只剩下风声。
焦颖娇忽然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小,小到王馨彤几乎以为那是房车的某个部件在响。
“你说什么?”
焦颖娇抬眼看她。
眼皮往上翻了一下,但没翻成白眼就定住了,像是她刚想翻个白眼但临时改了主意。
“没说什么。”
她站起来,走到卡座另一边,和衣躺下,翻了个身面朝车壁。
王馨彤看着她的后背。
房车的墙壁很薄,外面的风一吹,整面墙微微发颤。
焦颖娇的后背贴在那面发颤的墙上,肩膀的轮廓在被子下面显得很小。
王馨彤盯着那个轮廓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关了灯。
黑暗中她躺在卡座的另一边,离焦颖娇不到一臂的距离。她闭上眼睛,试图入睡。
脑子里却翻来覆去地转着焦颖娇刚才那个半截子话。
她究竟说了什么?
她可能什么都没说?
可能就是一声叹气?
也可能说了某个她应该知道的事情?
王馨彤不知道。
她把脸埋进睡袋里,睡袋的布料是新的,带着一股工厂出品的塑料味,没有焦颖娇的味道,没有她自己家的味道,什么熟悉的味道都没有。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十月三日,王馨彤被光晃醒的。
她睁开眼,发现窗帘没有拉严,一道细细的金色光线从缝隙里钻进来,落在卡座对面的柜子上。
她躺着没动,侧耳听了一会儿。
车窗外有鸟叫声,很近,像是落在车顶上或者在车窗边扑棱翅膀。
没有汽车声,没有鸣笛的声音,没有建筑工地的噪音,没有楼上邻居拖椅子的声音,没有邻居说话或咳嗽的声音。
她坐起来,光着脚踩在房车的地板上,地板是凉的。
她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
外面的沙丘是浅金色的,天边有一条细细的橘红色的线,从沙脊线的边缘往上升,慢慢晕开。
初升的太阳刚刚冒了个尖尖,阳光从那条线里漏出来,落在沙丘的向阳面上,把沙子照得像筛过的金子。
她歪头看了一眼。
焦颖娇和黄美玉还睡得很沉,黄美玉在额头床上蜷成一团,嘴巴微微张着,睡袋被她踢开了一半。
焦颖娇侧躺着,面朝车壁,肩膀随着呼吸缓缓起伏。
王馨彤看了她们几秒,没有叫醒任何人,把窗帘又拉上了。
她躺回卡座上,盯着房车的天花板看了一会儿,睡不着了。
干脆穿好袜子和鞋,轻手轻脚地推开车门下了车。
早上的风很冷。那种冷是沙漠特有的冷法,干燥的,锋利的,彻骨的,像有人拿一张冰冰的砂纸贴在你脸上磨蹭。
王馨彤裹紧了冲锋衣,拉链拉到下巴,还是冷。
她的头发被风吹得贴在额头上,几缕碎发翘起来,像刚被电打过。
她不想回车上拿厚外套或者抓绒内胆,硬扛着走到营地公共卫生间上了个厕所,又硬扛寒冷瑟瑟发抖着走回来。
回来的时候黄美玉已经醒了,裹着睡袋从额头床上探出半个身子,举着手机在拍日出。
焦颖娇也醒了,靠在卡座靠背上,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
三个人顶着三头鸡窝一样的头发,谁也没笑话谁。
“你们看,太阳出来了。”黄美玉把手机屏幕转过来。
屏幕上是一条金色的光带从沙脊线的边缘漫上来,把整片沙丘染成了玫瑰金的颜色。
焦颖娇看了一眼屏幕,又看了一眼车窗外,然后说:“手机拍的跟眼睛看到的不一样。还是拍不出那种震撼人心的美感,是不是得换单反或者微单相机啊?”
黄美玉说:“那当然,但我发给别人看,他们只能看手机压缩过的效果。”
九点,三人把房车留在营地,买了景区门票,乘坐库木塔格景区的二号线路区间车进入欢乐沙谷。
区间车是敞篷的,坐在上面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沙子被车轮卷起来打在脸上,细细密密的又麻又微疼。
王馨彤把冲锋衣的拉链拉到最上面,帽子也扣上了,还是觉得有沙子往脖子里钻。
欢乐沙谷比王馨彤想象的要有秩序。
沙地平整过,踩上去不会陷得太深,游乐设施集中在中间的平地上,有骆驼棚、滑沙坡、越野车发车点。
旁边的沙丘上有几个人在爬,爬得很慢,像蚂蚁一样。
她们先骑骆驼。
骆驼很温顺,跪下来让她们骑上去,脖子上的铃铛在风里发出闷闷的声响。
焦颖娇骑行在前面,王馨彤在中间,黄美玉在最后面。
骆驼走得很慢,一步一晃,驼铃声在沙丘之间回荡,像有人在用一把钝勺子敲一面小小的铜锣。
黄美玉骑在后面忽然唱起歌来。
唱的是《沙漠骆驼》,跑调跑到姥姥家,但嗓子清亮得很,声音在空旷的沙谷里传出去很远。
王馨彤在前面听着,笑得肩膀直抖,差点从骆驼背上滑下去。
焦颖娇也笑了,王馨彤回头看到她的肩膀在驼背上轻轻晃着,嘴角的弧度比平时大了一些。
那个笑很夸张,但是最终于是真的了。
滑沙的时候,焦颖娇坐在滑板上从沙丘顶上冲下来。
她上去的时候还端着,板着脸,一副高冷样,一脸“不就是滑个沙”的表情。
坐上去冲下来的那一刻,尖叫从嗓子里直接迸出来,一路上不带停的,整个人像一颗炮弹一样从沙坡上射下来,冲到最下面的时候滑板铲起一大蓬沙子,连人带板翻进沙堆里。
她爬起来的时候满头满脸都是沙,头发里、耳朵里、领口里,全是沙子。
她呸呸呸地吐着嘴里的沙,手在脸上乱抹,抹得脸上也全是沙、土。
王馨彤站在下面,本来是打算接她的,看到她那个样子笑得直不起腰来,蹲在地上,双手撑着膝盖,笑得差点岔气。
焦颖娇拿一把沙子扔她,沙子扬在空中被风吹散了大半,剩下的落在王馨彤脖子上,热乎乎的。
“你笑什么!”焦颖娇的声音从沙堆里传出来,带着一点被沙子磨过的沙哑。
王馨彤站起来,一边笑一边走过去拉她。
焦颖娇的手从沙子里伸出来,抓了一把沙子放在王馨彤手心里,然后才借力站起来。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焦颖娇的脸上全是沙,王馨彤的脸上是笑出来的眼泪,也沾了不少沙子。
焦颖娇忽然也笑了,嘴巴傻兮兮咧了一下,露出八颗牙齿,牙齿上就也沾了一点沙子。
“你别笑我。”焦颖娇说。
“我没笑你。”
“你在笑啊。”
“我笑沙子,都怪沙子。”
黄美玉从沙丘上跑下来,举着手机说要拍合影。
三个人站在沙丘下面,背后是连绵的沙脊线,阳光从侧面打过来,把她们的影子拉在沙地上,一长一短一长。
黄美玉举着自拍杆大喊“一二三”,三个人同时笑了一下,延迟倒数7秒后快门响了。
下午五点,她们坐上最后一趟二号线路的区间车返回离房车营地最近的站点,然后往房车营地步行。
走的是一条沙路,两边是矮沙丘,被风削出了光滑的弧面。
走到一半的时候,黄美玉忽然指着旁边一座沙丘说:“上去看看?”
沙丘不算高,但爬上去费了不少力气。
沙子太松软了,走一步滑半步,鞋里灌满了沙,走起来像踩着两个小沙袋。
三人爬到沙丘顶上的时候,太阳正好开始往西边偏。
夕阳把整片沙漠染成了橘红色。
沙丘的脊线像刀锋一样清晰,向阳面金红,背阴面暗紫,光从西边横着打过来,把沙脊线上的每一道波纹都照得清清楚楚。
远处的鄯善县城在沙漠的另一头,楼房的轮廓被夕阳镀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像一座被时间封存的海市蜃楼。
三人坐在沙脊线上,黄美玉在中间,王馨彤在左边,焦颖娇在右边。
此时此刻,无声胜有声,这种美,任何形容都是苍白的,所以除了用眼睛贪婪地看着、欣赏着,谁都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黄美玉忽然又开始哭泣。
还是无声的那种哭法,热辣滚烫的眼泪从眼角溃堤一般往外涌,她没用手背去擦,擦不完,反而会越擦越多。
她哭了一会儿,吸了吸鼻子,又一次说:“我好了。”
然后她真的就不哭了。
她把脸上的泪痕擦干净,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对着夕阳拍了一张照片。
晚上,她们把房车还了,付清了所有费用。没吃完的鸡蛋、青菜之类的就送给租车行了。
原计划是坐夜间的火车硬卧去库尔勒的,但黄美玉的额头有点烫,脸颊泛着一层不正常的红,摸上去热乎乎的。
王馨彤从她行李箱里带着的药包里翻出一片退烧贴给她贴上,又让她喝了一整瓶矿泉水。
“改签吧。今晚不走了,我们也好好休息一下。”王馨彤说。
焦颖娇已经在手机上查附近的民宿了,翻了一会儿,找到一家评分很高的,在鄯善老城区里面,是一个民宅老院子改的。
她下了订单,截了图。
三人拖着行李箱打车去了民宿。
民宿的院门是木头的,漆成晴空蓝的颜色,门上钉着一排铜钉。院子里有一棵老杏树,树干很粗,皮裂开了,露出里面浅色的木质。
树下放着一张矮桌和几把折叠椅,头顶是密密麻麻的葡萄藤,叶子已经黄了大半,月光从藤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砖地上洒了一小片一小片的银斑。
放下行李后,三人去鄯善老城夜市。
夜市不长,但热闹得很,炭火味、孜然味、烤肉的油烟味混在一起,呛得人直想打喷嚏。
黄美玉像是被烤肉的香味激活了什么开关,一路走一路买,烤包子、酸奶粽子、椒麻鸡、馕坑肉,手里塞得满满当当。
她吃得很凶,说“哭泣后使人食欲大增,发烧使她激发出了对生活更多的热爱”。
王馨彤递给她一瓶水,她接过去喝了一大口,然后皱着眉说:“这椒麻鸡太麻了,我舌头都没知觉了。”
焦颖娇在旁边笑了一下,说“那你别吃了呀”。
黄美玉说“不行,我还能吃”。
三个人吃到撑,“扶着墙”走回民宿。
回到院子里的时候已经十一点半多了。
三人坐在老杏树下面,头顶的葡萄藤被风吹得沙沙响,叶子偶尔掉下来一片,落在桌面上或者谁的头上。
黄美玉把一片落在桌上的叶子捏起来,对着月光看了看,叶脉在光里像一张细密的地图。
“你们以后怎么办?”黄美玉问。
她的声音比白天轻了一些,退烧贴还贴在额头上,白色的贴布在月光下反着一点微光。
“家里那边怎么办?”
王馨彤的手指在桌面上慢慢划着,划了一个圈又划了一个圈。
她想了想,说:“不知道。但我不会再躲了。”
焦颖娇坐在她旁边,伸手拿过那杯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放下。
“我也不会。”
黄美玉看着她们两个,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你俩要是办婚礼仪式,我要当主持人。”
焦颖娇笑了。
那个笑比白天在沙漠里那个真实了一些,眼睛弯了一下。
“那你得好好准备台词。”
“不能太土。”王馨彤说。
黄美玉拍了一下桌子,手掌拍在木头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放心,我走心。”
“那伴娘呢?”
王馨彤忽然一拍脑门,大笑了一声。
三个人沉默了一秒,然后同时笑了。
笑声在安静的院子里响了一会儿,被葡萄藤的叶子吸进去了大半,剩下的散在月光里,飘了一会儿就不见了。
午夜十二点多的时候,焦颖娇的手机响了。
铃声在安静的院子里显得格外刺耳,是一种很普通的电子铃声,但在这个只有风声和虫鸣的夜晚,那个声音像一根针一样扎进了空气里。
焦颖娇看了一眼屏幕,脸上的表情变了。
那种变化很细微,王馨彤要不是正好在看她,根本不会注意到。
焦颖娇的眉毛往下压了一点,眼皮收了一下,嘴唇抿了抿。
然后她站起来,拿着手机往院子外面走。
“我去接个电话。”
她走出院门的时候,月光照在她的后背上,影子被拉得很长,拖在砖地上,一直延伸到杏树的树荫边缘。
王馨彤坐在院子里,看着焦颖娇的背影在院门口的灯光里晃来晃去。
她听不到焦颖娇在说什么,只能看到她的肩膀偶尔耸动一下,头偶尔偏一下歪一下的,看起来很困扰。
院门外的路灯是暖黄色的,照在焦颖娇的侧脸上,把她的轮廓切成了明暗两半。
焦颖娇打电话打了大概五分钟。
回来的时候表情很平静,但王馨彤注意到她把手机攥得很紧,指节都有一点点泛白。
“谁啊?”王馨彤假装不在意地问。
“工作上的事。还是周总,又问我一份合同的事。”
焦颖娇坐下来,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
王馨彤恍惚地看着她。
焦颖娇的视线落在桌面上那杯水的杯沿上,没有抬起来。
“周总这个点儿还找你?”
“他有时候半夜想起来什么就发消息,我习惯了。”
王馨彤点了点头。
她注意到焦颖娇放下手机的时候屏幕还亮着,上面是一个微信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是对方发来的,头像是一个深蓝色的圆形图标。
王馨彤只来得及看了一眼,那个图标就被焦颖娇的手指遮住了。
焦颖娇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面上,然后靠过来,把头搁在王馨彤的肩膀上。
“真挺累了。”焦颖娇说。
“那就早点睡呗。”
“嗯。”
王馨彤没有追问。
但她心里那个沉下去的地方,又往下沉了一点。
那天晚上回到房间之后,王馨彤躺在民宿的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根木梁看。
焦颖娇睡在另一张床上,呼吸很轻很均匀。
黄美玉吃了退烧药,睡得很沉,偶尔发出一声含糊的梦呓。
王馨彤翻了个身,面朝焦颖娇的方向。
月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落在焦颖娇的肩膀上,把那一小片皮肤照得泛着一层浅浅的银白。
她看着那个轮廓,想起焦颖娇在博物馆里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又插回去的样子,想起她在吐峪沟巷子里重复了三次的那个动作,想起她在房车里那句没让她听清的、半截子的话。
她也想起那个深蓝色的圆形头像。
那个头像她绝对见过。
在美丽市的时候,在焦颖娇手机屏幕上,在那些她选择不问的瞬间里,那个深蓝色的圆圈出现过不止一次。
王馨彤一直以为那是魔方的头像。
魔方说话干净利落,蓝色跟她给人的感觉是搭的。
但今天晚上焦颖娇接电话时候的那种表情,那种把手机攥紧、把屏幕翻扣的动作,跟之前每次处理魔方消息时的反应不一样。
魔方的消息她向来是坦荡的,即便那次在火车上坦白的时候,她也没有这么紧地攥过手机。
王馨彤不知道那个头像后面到底是谁。
她只知道焦颖娇在撒谎。
而这一次,她连拆穿的勇气都没有了。
她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赶路去库尔勒。
博斯腾湖的芦苇荡在等着她们。
黄美玉的退烧贴还没撕,焦颖娇的手机一晚上都是屏幕朝下扣着的,而她自己的心口上,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地、不动声色地,一点一点地裂开。
像是打了麻药后却精神清醒的手术,一下子就感受到了手术刀划过的巨痛。
王馨彤感觉,自己这回无法也不可能麻木,忍不了一点,太疼了,意料之外情理之外。
唯有刀子落在自己身上,才知道那些轻描淡写有多扯淡和混蛋,才知道究竟有多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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