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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 39 章 焦颖娇在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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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第四周,鸟市已经彻底入秋了。
早晚出门得穿外套,中午太阳出来又晒得人睁不开眼,空气里飘着一股湿漉漉的落叶和泥土的味道,跟美丽市那种干燥的秋天的味道完全是两码事。
焦颖娇在鸟市的临时办公室在一栋老写字楼的七层,窗户朝南,能看到远处一片灰扑扑的矮山,山顶上还挂着一点没化的雪,在太阳底下白晃晃的。
办公室里就她一个人,两张桌子拼在一起,桌上堆着一沓一沓的结算表和甲方对接单,两个电脑屏幕都开着,左边是甲方发来的最新版格式要求,右边是昨天刚改完今天又要推翻重来的数据表。
微信窗口在右下角闪个不停,邮箱每隔几分钟弹出一封新邮件,她来回切换,手指在鼠标和键盘之间跳着,像在打一场没有对手的单人乒乓球比赛。
甲方那边的对接人姓马,四十来岁,说话带着浓重的河南口音,每句话结尾都习惯性地加一个“中不中”。焦颖娇头一回接他电话的时候没反应过来“中不中”是什么意思,愣了两秒才回了一句“好的,我改”。
后来她学会了,每次他说“中不中”,她就堆笑说“中!”或者“必须中。”
马工的要求一天一变。就比如周一要按新模板重做全部表格,周二说模板里有一列不该要,删掉,周三说删掉的那列还是加上吧,周四又发来一份全新的模板说之前那版作废了。
焦颖娇坐在电脑前改到第三遍的时候已经懒得生气了,换个说法,是她刚要生气一站起来,两眼一黑又坐回去了,没力气生气,气血都不足了。
而且谁让对方是甲方爸爸?财大气粗,不怕浪费打印纸,统统报销。
她觉得自己像一台被输入了指令的机器,点击鼠标,敲键盘,保存,发送,等待下一封邮件。
每到中午午休时间,她在楼下快餐店点一份盖饭,土豆丝盖饭、西红柿鸡蛋盖饭、蒜薹肉丝盖饭,轮着来,吃到第三顿就分不清味道了。
吃完在附近慢慢消食溜达着走一圈,给宕机的大脑放空一下,看看路边小店的橱窗,有时候走到一家卖馕的铺子门口,看老板从馕坑里往外掏热乎乎的芝麻馕或者牛奶馕,芝麻撒得密密的,香气扑鼻,她偶尔馋了,也会买一个小的牛奶馕带回办公室,就着咖啡掰着吃能吃一整个下午。
晚上回到酒店通常已经九点多了。她洗了澡,换上那件从美丽市带来的王馨彤的旧T恤,躺在床上给王馨彤打电话。
电话一般响两声就接了,王馨彤的声音立刻从听筒里清晰地传过来,背景音有时候是电视,有时候是哗哗的水声,有时候什么都没有,就是安安静静的客厅。
“你今天怎么样?”王馨彤问。
“累。改了一天的表,马工又变卦了。”
“那你早点休息嘛。”
“嗯。”
“你吃饭了没?”
“吃了。楼下快餐店。”
“又吃快餐。”
“累得不想动。吃都吃不出味道来了。”
王馨彤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那你明天别吃快餐了。找个好点的馆子,点两个你喜欢的菜,吃碗米饭。”
“好主意,知道了。”
“你别光说知道了。”
“我真知道了。”
焦颖娇说完这句自己笑了一下。
王馨彤也笑了,那个笑声通过听筒传过来,闷闷的,像隔了一层布,但很真实。
焦颖娇把手机换了个耳朵贴着,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酒店洗衣液的味道,那种统一配送的、没有特点、更没有脾气的干净味道,跟王馨彤家枕头上那种带着体温和体香的残留完全不一样。
周四那天下午,焦颖娇去雅玛里克区送一份纸质材料。甲方那边临时要一份盖章的资质复印件,周总在电话里急吼吼地说“今天下班前必须送到,务必今天办妥”,她只好放下改到一半的表格,把复印件装进文件袋出了门。
递交完材料之后她站在路边等公交,手机地图上显示附近有个大巴扎,她想去逛逛,买点特产带回去。
当她从大巴扎出来,又看到了旁边有一座商场,想了想,她决定去逛逛,看能不能给自己和王馨彤买上衣服。她想换个风格,不想继续不费脑子穿休闲装、或可爱或文艺度日了,她想换成偏成熟点、时尚的有搭配品位的精致女人风格。
这一逛,可了不得,等走出商场,都天黑了,她拎着手里的袋子,先是给王馨彤拨去了电话,没人接……好吧,先顺手把手机揣进牛仔裤口袋里,再快步走到最近的公交站台,看了看站台的指示牌,发现有自己可以坐的公交车,而且有两条路线,三趟线路公交车可以乘坐。
没一会儿,路程最远那趟公交车最先来了,她上车刷了支付宝的乘车码,往后走,找了个单人空座,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街景从写字楼变成居民区,从居民区变成老城区的巷子。
车经过一个站台的时候,她余光瞥到窗外远处一条巷子口,下一站的方向,那个巷口很窄,两边的旧楼底商挨在一起,左边是一家早餐店,右边是一家便利店。
她愣了一下,起身走到车后门,在下一站下了车,又往回走了一段路,站在那个巷子口。
确实是“月光”那条巷子。
巷口那家便利店还在,招牌上的灯管已经换过了,之前坏的那几根现在都亮着,白炽灯的光从玻璃门里透出来,照在门口那一箱又一箱垒得整整齐齐的矿泉水的塑料包装上,反着一点亮光。
焦颖娇站在巷口往里看,巷子不深,路灯隔了很远才有一盏,光线暗沉沉的。
她能看见“月光”门口那盏暖黄色的射灯,木头招牌上的字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旁边那串干花还在,颜色已经褪成了灰扑扑的浅紫色,被风吹得轻轻晃着。
巷子里没有人。
偶尔有一只猫从垃圾桶旁边窜过去,影子在墙上一闪就没了。
她在巷口站了好一会儿。
有个路人从她身边经过,看了她一眼,然后挪开视线继续走开了。
她掏出手机,对着巷子口拍了一张照片,画面里是暗沉沉的巷子、便利店的白光、远处“月光”那盏暖黄色的射灯,还有地上一片一片的落叶。
她点开王馨彤的对话框,把照片发过去。
配文是:“路过。”
王馨彤这回回复得很快,几乎是秒回:“你想进去吗?”
焦颖娇看着那行字,想了想,打了一行:“不想。”
“为什么?”
“因为里面没有你。”
王馨彤那边安静了一会儿。对话框顶部“对方正在输入”闪了一下又灭了,又亮了又灭了。
然后屏幕上弹出一条新消息:“那你回来的时候,我们一起去别的地方探店。制造更多更美好的回忆!”
焦颖娇笑了一下,把手机放回口袋里,转身离开了。
她沿着人行道慢慢走回公交站,等车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鸟市的晚上天蓝得很干净,那种很深很透的墨蓝,能看到几颗星星,不像美丽市的天总是灰蒙蒙的,还有点泛红,像蒙了一层毛玻璃。
她站在站台上,风吹过来带着凉意,她把手插进口袋里,摸到了那颗姥姥给她的玻璃弹珠,她走之前塞给王馨彤保管的那颗。
她当时说“你暂时拿着帮我保管,等我回来再还给我”,王馨彤攥在手心里,说“行”。
她不知道王馨彤现在是不是真的每天带着那颗弹珠,还是随手放在哪个抽屉里了。
她没问过,王馨彤也没说过。
但她希望王馨彤带着。
那颗弹珠在谁的口袋里,她的心就在哪里。
那天晚上焦颖娇给王馨彤打电话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王馨彤接起来的时候声音有点哑,像是刚睡醒。
“你睡了?”焦颖娇问。
“没有。在看书,看着看着快睡着了。”
“那你睡吧。”
“你打电话来我就醒了。说吧。别憋着了,说!”
焦颖娇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今天路过‘月光’了。”
“嗯,你发了照片。”
“我在巷口站了一会儿,没进去。”
“我知道。”
“我觉得我不需要那个地方了。”
王馨彤在电话那头没说话,但焦颖娇能听到她的呼吸声,很轻很稳。
“王馨彤。”
“嗯。”
“我想你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然后王馨彤说:“我明天坐最后一趟绿皮火车去找你,第二天凌晨五点多到站。睡一觉,咱俩就能见面了。”
“你上周刚来过。明天周五了,你又周末不加班吗?”
“我找我女朋友去,难道不是天经地义吗?”
“你不用加班吗?”
“我这周末不加班。”
焦颖娇把手机贴在耳朵上,侧过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酒店洗衣液的味道,不是她自己的,也没有王馨彤的。
“行。”她说。
两人都彼此心知肚明,王馨彤说谎了,而焦颖娇难得任性自私一次,原本两个各自有个自拧巴的人,此时彼此都非常难得的顺从了自己内心最真实的想法。
……
周六凌晨三点,焦颖娇从酒店出来,打算去楼下24小时营业的便利店店买份盒饭带回房间两个人边看剧边一起吃。
她刚走到电梯口,手机震了一下,是魔方发来的消息:“我正好在你附近办事,中午有空吗?上次那家烤肉店隔壁新开了一家抓饭,说是味道不错,要不要一起去试试?”
焦颖娇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
这是魔方第四次约她吃饭了。
前三次分别是:第一次在“月光”偶遇后的烤包子,第二次是她说“可以交心的朋友”的那顿韩式烤肉,第三次是上周二那顿自助烤肉——那一次她没告诉王馨彤。
她其实每一次都拒绝了,但每一次拒绝到最后都变成了“那就去吧”。
第一次她说“明天中午应该已经走了”,魔方说“那下次”;第二次她说“下周看情况”,魔方说“我提前订位,你到了告诉我”;第三次她说“我这周比较忙”,魔方说“不耽误,就吃个便饭,一个小时啦”。
她每次都觉得自己在拒绝,但每次拒绝之后她都坐在了魔方的对面。
她没有跟王馨彤提过第三次。不是故意瞒,是不知道怎么开口。
前两次她都说了,第三次再说,她觉得王馨彤大概会抱怨“你俩怎么又一起吃饭了”。
她不想让王馨彤多想,也不想让王馨彤觉得自己在刻意隐瞒什么。
所以她选择不说。
这个选择本身就是一个雷,她隐约能感觉到那根引线在滋滋地冒着烟,但她暂时不敢去踩。
这次是第四次。
她回了一条:“今天中午有安排了。”
魔方回得很快:“那明天?”
“明天也有安排了。”
“那下周?”
“下周我可能回美丽市了。”
魔方发了一个笑脸,然后说:“行吧。那下次你来鸟市,提前说一声。我最近发现了好几家好店,攒着带你去。”
焦颖娇把手机锁屏放进包里,站在电梯口等了一会儿。
电梯门开的时候里面走出来两个人,她走进去按了一楼。电梯下降的时候她看着金属门上自己模糊的影子,忽然觉得那个影子有点陌生。
她不知道那个影子是谁,在鸟市待了快一个月,每天改表、吃快餐、跟王馨彤打电话、偶尔跟魔方和林溪吃一顿饭,这些事拼在一起,让她觉得自己像一块被临时放在某个架子上的拼图,每一块都能卡进格子里,但没有一块是完整的属于她自己的。
王馨彤凌晨四点多提前到的。
焦颖娇两点半不到就醒了,闹钟没响她就睁了眼,翻来覆去躺了十分钟,然后爬起来穿了外套,先去买盒饭,然后打车去了火车站。
出站口的人不多,天还是黑的,路灯把站前广场照得发白。她站在通道外面,看着里面三三两两的人往外走,拖着行李箱的、背着包的、打着哈欠的。
王馨彤从人群中走出来的时候,她一眼就认出来了。
她穿着一件美拉德风的焦糖色针织开衫,里面是珍珠杏色堆堆领打底衫,下面是一条本白色微喇牛仔裤,脚上踩着一双棕色米色相间的徳训鞋,头发有点乱,眼睛下面一层淡淡的青色。
她手里拎着一个大号行李袋,带轮子,提着一头的提手,拖行时发出清脆的声响,另一只手攥着手机,正低头专注地看着屏幕。
焦颖娇朝她走过去。
王馨彤注意到了身前挡着路的阴影,抬起头的时候也看到了她,步子快了两步,走到她面前脸贴脸了才停下来,把手里的行李袋扔在地上,张开手臂。
焦颖娇配合地立刻过去抱住她,脸埋在她的肩膀上。
王馨彤身上带着火车上的陌生味道,那种混合了消毒水、皮革和人体体温的气味,还有汗味,混杂在一起闻起来有点冲,稍微有一点点刺鼻,但焦颖娇舍不得松手。
“你身上好凉。”王馨彤说。
“站在外面等了一会儿。”
“等多久了?”
“刚等了一会儿。没等多久,真的。”
王馨彤松开手,额头抵着额头,好一会儿才退开,她仔细地看着焦颖娇的脸,抬手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开。
“你又瘦了。”
“没有。”
“有。下都巴尖了。刚差点把我肩膀戳漏了呢!”
“那是饿的。天天只有时间吃快餐。没味道,不爱吃就吃得少,从没吃完过饭盒套餐。”
王馨彤笑了一下,捡起地上的行李袋,两个人并肩往出租车候车区走。
鸟市凌晨的风比美丽市更湿润一点,但更冷,吹在脸上像细砂纸刮过皮肤。
焦颖娇把手插进口袋里,王馨彤走在她左边,用身体帮她挡着风来时的方向。
回到酒店已经快五点半了。焦颖娇刷卡开门,王馨彤把行李袋放在椅子旁边,整个人往焦颖娇的床旁边那张收拾好的床上一倒,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还是这床舒服。火车上那个就不算床,哎哟……我的腰……”
“你还没洗漱呢。还穿着脏脏的外出服。快起来。”
“火车上没睡好,卧铺的被子一股消毒水味,还有汗臭味,哦对,还有脚臭!还有香水味!闻着好难受哦。”
“先把盒饭吃了,然后你先洗个澡,我们先补觉2个小时,然后7点半或者8点的,我去楼下给你买正儿八经的早饭。”
王馨彤从床上弹起来,“别,到时候我去吧。你换衣服睡觉吧,外面挺冷,你就别折腾了。”
“你认识路吗?”
“不认识。但你告诉我怎么走就行。或者你发我个定位。我可以跟着步行导航啊!”
焦颖娇看着她,无奈地笑了一下,脱了外套,把王馨彤拉到方桌前坐下,详细说了怎么走出酒店大门、往哪个方向拐、早餐店长什么样。
王馨彤也脱了外套,带着睡衣去卫生间洗澡,关上卫生间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焦颖娇正在换睡衣,脱了上衣和胸罩,彼此对视后确认过眼神,她冲她摆了摆手。
门关上之后,焦颖娇听到王馨彤的哼着歌儿打开了淋浴的花洒,随着水声越来越大,她哼歌的声音越来越轻。
她穿上睡裤,躺到了王馨彤刚刚躺过的床上,盖上被子,把头靠在立起来的枕头上,闭上眼睛闭目养神。
枕头上有酒店洗衣液的味道,但刚才王馨彤躺过的地方留下了一点别的很杂的气味,混在一起,反而变得没那么陌生了。
王馨彤洗完澡出来的时候,已经吹干了突发,涂过了焦颖娇放置在洗手池置物架上的护肤品。
她诧异地问焦颖娇:“你咋躺我床上了?你不是嫌我脏脏的躺上去污染了这床嘛?”
焦颖娇轻笑了一下,睁开一只眼睛,朝焦颖娇勾了勾右手食指。
“干嘛啦,快回你自己床上去,我好美美补会儿觉,我快累死了。快,起开!快快快!回你被窝去!”
王馨彤边说边故意粗鲁地去拉扯被子。结果,被惊得瞋目结舌。
焦颖娇裸露出来的身体,穿着一件纯白色的和没穿没啥两样的情趣内衣。
王馨彤瞬间咽了口口水,起了兴致,她干脆把被子整个抽走,瞬间“哇”地赞叹出声。
只见焦颖娇上半身是白色的蕾丝极简却有自己小心机的设计感的短版美背细肩带吊带,下半身是白色的丁字裤,也带有白色蕾丝,是一条超短的小裙子,她整个人看起来仿佛散发着朦胧的白色光雾。三点一个都没有遮挡住,明明若隐若现,却什么都能看得清清楚楚,纯洁而又性感。
王馨彤瞬间觉得自己好想好想好想焦颖娇,她嘿嘿笑着走近,伸出右手,先是触摸到了焦颖娇的鼻尖,然后顺势一路往下滑……
“宝贝,你好美。”
“宝贝,你好甜啊。”
……
王馨彤回来的时候拎着两碗豆腐脑、十个包子、两根油条。
早上7点五十,两个人坐在窗边的小茶几旁吃早饭,窗户朝南,能看到远处的矮山,山顶上的雪在暗暗的天光里泛着淡淡的粉色。
焦颖娇咬了一口包子,馅是羊肉白菜的,皮薄馅大,汤汁沁到了面皮上,吃着比快餐店的盒饭香多了。
她一口气吃了五个,王馨彤吃了两个,剩了三个。
“你吃。”焦颖娇把包子推到王馨彤面前。
“我吃饱了。”
“再吃一个。”
“你想撑死我。”
焦颖娇笑了一下,把剩下的包子用袋子装好放在一边,打算中午热一下再吃。
王馨彤喝完了豆腐脑,把碗推到一边,看着焦颖娇。
焦颖娇正在用抽纸擦嘴,纸巾揉成一团放在桌上。她抬起头的时候撞上王馨彤的目光,愣了一下。
“你看什么?”
“看你。”
“有什么好看的。”
“好看。”
焦颖娇别过脸去,耳尖有点热,肉眼可见变红了。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凉空气灌进来,冲散了房间里早餐的味道。
两人看着远处那排矮山在日出最初的晨光里显得很清晰,山脊的线条像用2B铅笔草草勾出来的,硬朗又安静,令人移不开目光。
焦颖娇站在窗边,背对着王馨彤,听着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王馨彤大概在收拾桌上的碗筷。过了一会儿,她听到王馨彤走到她身后,然后两只手臂从她腰侧穿过来,环住了她的腰。
王馨彤的胸口贴着她的后背,体温透过衣服传过来,暖烘烘的。
焦颖娇没有动,就那么站着,让王馨彤从后面抱着她。
窗外的风一阵又一阵地吹拂进来,一会大一会小,有时候吹得她的头发往一侧飘,几缕发丝蹭到了王馨彤的脸上。
“王馨彤。”
“嗯。”
“你有没有觉得,我最近有点不对劲?”
王馨彤的下巴搁在她肩膀上,呼吸拂在她耳侧。
“有。”
“哪里不对劲?”
“说不出来。”王馨彤的声音闷在她肩窝里,“就是觉得你有时候心不在焉。吃饭的时候,看电视的时候,有时候我们打着电话,你那边会忽然安静几秒,然后你得想半天才接上我的话。还很像蒙对的。”
焦颖娇的手指在窗台上轻轻敲了一下。
她没想到王馨彤注意到了。
她以为自己藏得很好。
这几天她确实有点心不在焉,不是因为她跟魔方吃了饭,而是因为她没跟王馨彤说这些事。
每次王馨彤在电话里问她“今天吃了什么”,她都想说“中午跟魔方吃了抓饭”,但话到嘴边又拐了弯,变成“楼下快餐店”。
她不想撒谎,但说实话好像又太麻烦,说了实话,就要说无数句真话来圆之前说的实话,比如要解释为什么又跟魔方吃饭了,要解释魔方怎么又约了她,要解释她为什么每次都觉得可以拒绝但每次都没拒绝。
这些解释太长了,有的话甚至很扎心,有些又很模棱两可,甚至肯定制造矛盾和误会。
直到她宁愿用一句“快餐店”把它们全都打包塞进一个抽屉里,关上,再上锁。可抽屉关上了,里面那些话还在,鼓鼓囊囊的,每次她拉开一条缝就觉得那些话要自己蹦蹿出来。
“可能是工作太累了。我们总有来不及分享以及错过彼此信息的误差与空白。”她试图尽力说得准确。
王馨彤没有追问。
她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一点,下巴在她肩膀上蹭了蹭。
“那你回来之后好好休息。我给你炖汤。”
“你会炖汤?”
“我已经学会了炖鸡汤哦。”
焦颖娇笑了一下,把手覆在王馨彤环在她腰上的手背上,掌心贴着她的手背,十指松松地扣着。
她靠在王馨彤的怀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说:“王馨彤,我下周一就能回去了。”
“真的?”
“嗯。周总昨天通知我的,甲方那边验收完了就撤场了,快得很。”
“那我去火车站接你。”
“好。”
王馨彤松开手,走到她旁边,侧过身看着她。
焦颖娇的侧脸在晨光里显得很干净,鼻梁挺直,嘴唇抿着,嘴角挂着一点很淡的弧度。
人淡如菊,大概就是如此美好吧?
王馨彤伸手碰了碰她的脸颊,细嫩的手感,当指腹蹭过她颧骨上那一小片被朝阳照耀着看起来微微泛着粉色的皮肤,忍不住凑近吻了一下。
“你回去之后有什么打算?”
“什么什么打算?”
“就是……我们。”
焦颖娇转过头看着她。
王馨彤的眼睛里有一种很认真的东西,不是那种逼问的认真,是一种她想了很久终于决定说出来的认真。
焦颖娇知道她在问什么。
她在问黄美玉的事、她妈的事、她们以后的事。
那些事像一堵墙,她们一直貌似鬼打墙绕着圈走,但墙一直没消失,就在那里,反而越积累越高。
她现在站在墙的这一边,王馨彤站在墙的那一边,她们能互相看见,但还没找到通向彼此所在世界的门。
“等我回去再说吧。”焦颖娇说。
“好。”
王馨彤没再问。
她拉住焦颖娇的手,把她从窗边带回到床边。
两个人并排坐下来,肩膀挨着肩膀,面朝那扇开着一条缝的窗户。
窗外那排矮山在初升的太阳光下泛着暖融融的土黄色,山顶的雪线上面飘着几缕薄云。
焦颖娇顺势习惯性地依偎依靠在王馨彤的肩膀上,王馨彤的手搭在她的手背上,拇指在她手背上慢慢划着。
这个画面太安稳了,太温馨了,安稳、温馨得让焦颖娇有点心虚。
她觉得自己像一个走钢丝的人,脚下踩着一条很细的线,线的这一端是王馨彤,那一端是她自己,中间那些摇摇晃晃的部分,是她没说的话、没交代的事、没理清的念头。
她知道那条线总有一天会绷紧,也许会“翻车”,也许她会摔得很惨,但她暂时不敢低头看,她只想先靠在这个肩膀上,把这一刻的安宁用尽了再说。
周一上午,焦颖娇把最后一批材料装进档案盒,贴上标签,打电话叫了快递上门取件,寄回美丽市公司。
快递员走后,她站在办公室窗前看了一会儿远处那排矮山,然后回到桌前,拿出移动硬盘和办公用的U盘,把电脑里的文件该删的删了,最后一批了,该归档的归档了,最后把办公桌桌面收拾干净,椅子推回桌子下面。
她拎着自己的帆布包走出办公室,锁了门,坐电梯下楼的时候看了一眼手机,王馨彤发来一条消息:“几点的车?我去接你。”
她回:“下午4点多的,晚上七点四十到。你不用来太早,这个点儿火车站不好停车。”
王馨彤秒回:“那我六点出发。”
“你提前一个多小时?”
“我怕堵车。高峰期啊姐妹。”
焦颖娇看着那条消息笑了一下,把手机放回口袋里。
她去楼下快餐店吃了在鸟市的最后一顿盒饭,宫保鸡丁盖饭,米饭有点硬,鸡丁切得比平时大,她安安静静吃得很干净,一粒米都没剩。
吃完她回酒店午休了2小时,然后下楼退房,拉着行李箱去了火车站,候车大厅里人而非常多,她找了个靠墙且离厕所近的座位坐下,这里人少,把背包放在腿上,掏出手机翻了翻。
朋友圈里黄美玉发了一张新做的焦糖系咖色做为底色的猫眼美甲,琥珀色猫眼在灯下闪得扎眼。
她点了个赞。
魔方的朋友圈昨晚发了一张二饼的照片,白猫趴在键盘上,旁边配文“它今天又踩没了我的文档”“没来及保存”“呜呜呜哭哭”。
她划过去了,没点赞。
林溪的朋友圈是两天前发的,一张图书馆窗外的榆树、杨树还有松树,前两者已经金黄了一半,配文“秋天到了,秋天又走了”。她点赞。照片拍的是真的很好看,构图和色彩,都非常令人感到惊艳。
检票的时候她站起来排队,刷身份证进站,找到自己的座位,往行李架上放好行李箱,微笑着坐下来,老板大器,这趟车居然让财务给她定的一等座。
火车启动的时候她给王馨彤发了一条微信消息:“上车了。靠窗的位置。”
王馨彤秒回:“我到了告诉你。你别急,注意安全。”
焦颖娇把手机放在小桌板上,额头抵着车窗玻璃。玻璃凉丝丝的,震动着,外面鸟市的商业、办公高楼与高层居民楼在里慢慢往后退,变成一条一条的光带,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闭上眼睛,脸上、身上照耀着上午热烈又明媚的阳光,她在火车碾过铁轨接缝的咣当声里,慢慢睡着了。
却只听刷的一声,有人绕过她拉上了车窗的窗帘,甚至碰撞在了她的肩膀一侧。
她睁开眼,朝那人的方向看去。
竟是……
“魔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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