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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焦颖娇的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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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的第一个周五,美丽市又热回来了。前一天那场小雨像是老天奶打了个喷嚏,打完就忘了,太阳重新热烈地挂回天上,把地面上的水汽蒸得干干净净,空气又变得干巴巴的,湿度只有13%,风都是烫的。
焦颖娇下午请了2小时假。她跟周总说家里有事,周总没多问就批了,大概是因为她平时很少请假,偶尔请一次反倒让周总觉得稀奇。她收拾东西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走廊里的空调冷气扑在她脸上,她打了个哆嗦,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她知道自己接下来要做什么。
她回到家,门关上之后房子里安静得过分。
她没开电视,没开冷风机,就这么站在玄关发了一会儿呆。
鞋柜最下层放着那双浅灰色的拖鞋,王馨彤常穿的那双,鞋底朝外歪着,像是一个人刚脱下来就匆匆走了。她弯腰把那双拖鞋摆正了,又站起来。
她走到客厅坐到沙发上,手机放在茶几上。
她盯着那个黑色的屏幕看了好久,久到屏幕自动亮了一下——是微信消息提醒,她心跳猛地加速了一拍,伸手拿起来看,不是王馨彤,是工作群里的@所有人。
她把手机放回去了。
她不知道自己坐多久了。也不知道自己发了多长时间的呆,窗外的光从亮白色变成橘黄,客厅里的影子从短变长,她一直坐着,姿势没怎么变过,腰有点酸,但她不想动。
她脑子里在翻来覆去地排练同一句话——“我有话想跟你说”。
七个字,她念了几百遍,每一遍念完都觉得不对劲,太正式了像要宣布什么重大新闻,太随意了又像在问明天吃不吃早饭。
她打开手机翻了翻她和王馨彤微信的聊天记录,从第一条开始看。
第一条是群聊里黄美玉拉她们组了三人小群那天,王馨彤发了个“哈喽”表情包,一只猫抬着爪子,她回了个咸鱼的“哈喽”表情包。
那时候她们还不太熟,说话客客气气的,每一条都带着标点符号,每一个语气词都斟酌过。后来翻到那晚漏水的时候,王馨彤说“你别慌,我马上到”,她回了一个“好”。再往后翻,消息越来越多,越来越短,没有了客套和斟酌,有了表情包和语音条,有了只有她们俩才懂的暗号。
她一条一条地看过去,看到凌晨三点多那次——“你有没有想过……你可能不是喜欢男生?”——她在那行字上面停了一下,手指悬在屏幕上,然后又继续往下滑。
最后一条消息是今天早上七点零三分她发的“早啊”,她回了一个“早啊”,两个“早啊”并排躺在那里。
她退出聊天框,又点进去,又退出来,反复了好几次。
她觉得自己像个病人,疯得不轻,但她又说不出自己得了什么病。
她只知道她心口有一块地方一直在跳,跳得她坐不住,站起来在客厅里走了两圈,又坐回去了。
她拿起手机,手指放在键盘上。她盯着那个输入框,光标一闪一闪的,像是在催促她,时不我待。
她打了六个字——“我有话跟你说”,盯着看了几秒,手指移到发送键上方,悬着,没按下去。又删掉了。
她又打了一遍——“我想跟你说件事”。还是没发。
又打——“你方便接电话吗”。删了。
她打了很多遍不同的文字,每一遍都因为不同的理由被她删掉——太唐突了、太正式了、太莫名其妙了、对方会吓到的。
她删到最后,手指停在键盘上,忽然觉得自己特别可悲。
活了三十年,她说出过那么多废话,对着电脑自言自语,对着空气骂人,对着电视里的角色评头论足。可到了真正想说的话面前,她连简单的短短几个字都发不出去。
她靠在沙发靠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天花板是白色的,有一道浅浅的裂纹从灯座旁边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
她盯着那条细到可以忽略的裂纹看了很久,脑子里忽然浮现出王馨彤的脸——她坐在餐桌对面低头吃面的样子,她站在厨房里洗碗时微微弯着的后背,她说“除了她,我也需要你”时候眼睛里的那种认真。
那种认真刺了她一下。像是一根针,不深不浅,刚好扎在她最怕被人碰到的地方。
她忽然想到如果她不说,那根针就会一直扎在那里,不会消失的。她会带着这根针过一辈子,每次见到王馨彤都会被扎一下。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忍受那种滋味。
她又拿起了手机。
这一次她没有犹豫太久。
她打了一行字——“王馨彤,我有话想跟你说”——检查了一遍,没有错别字,标点也对了。
她的手指在发送键上方停了两秒,然后按了下去。
消息发出去的那一瞬间,她把手机扔到了沙发另一头,手机滚动的时候收势不及滚落到了地上,像是那是一个烫手山芋。
她听到手机落在地板砖上发出一声闷响,然后一切又安静了。
她盯着那个手机的方向,屏幕朝上亮着,她能看见对话框里她发的那行字。但她不敢走近去拿,也不敢看有没有回复。她坐在原处,心跳快到她自己都能听到,像有人在用锤子敲她的肋骨。
她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一分钟,也可能是五分钟,也可能是更久。她终于忍不住站起来走过去把手机拿起来,屏幕还亮着,对话框还是那个对话框,她发的那条消息还在那里,安安静静地躺着,像一只扔进水里但一直没沉下去的树叶做的小船。
下面没有新消息。王馨彤还没有回复她。
焦颖娇盯着那个空白,呼吸变得浅而急促。
她开始后悔了。
每一个细胞都在后悔,每一个念头都在尖叫——她不该发的,她应该等,她应该再想想,她应该先试探一下而不是这么直截了当地把主动权扔出去。
她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指甲陷进掌心,刺痛感让她稍微清醒了一点。她看着那条消息,忽然想撤回,手指已经移到了那个位置,但没有按下去。
她不知道该不该撤。撤了等于什么都没说,不撤就等于把刀子递到对方手里。她站在客厅中央,左手握着右手,像是在跟自己角力。
过了一会儿,手机震了一下。
她低头看,屏幕上方弹出一条消息,是王馨彤的头像旁边跟着两个字:“你说。”
焦颖娇看到那两个字的时候,心脏像是被人提起来又扔进了万丈深渊。
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几秒,不知道该怎么接。
她说“你说”,意思是她准备好了听?还是她只是礼貌性地回一下?她发的那句“我有话想跟你说”到底被理解成了什么?焦颖娇不确定,越是不确定就越不敢继续打字。
她握着手机站在原地,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个字又删了。
窗外的光又暗了一层,从橘黄变成了橙红,客厅里没开灯,阴影从角落爬过来,蔓延到她脚边。
她觉得自己像个不会游泳的人站在一条名为爱情的河岸边,河水就在脚下,她知道自己得跳下去,但她就是迈不出那一步。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王馨彤发来的:“你怎么了?”
四个字。焦颖娇看着那四个字,觉得它们像四根手指,轻轻地敲在她的脑门上——你怎么了。
她怎么了?她只是喜欢上了一个人,喜欢到她没办法继续假装了。她打了几个字:“没什么。”又删了。她又打:“我没事。”又删了。她发现自己无论打什么都是在撒谎。
她放下手机,深呼吸了好几次,手掌按在胸口上,试图让那颗乱跳的心平静下来。心跳慢了一点,然后她拿起手机,点进了通讯录,找到王馨彤的名字,拨了过去。
电话接通的声音响了一下,然后响了两下。焦颖娇屏住了呼吸。响到第三声的时候,对面接了。
“……喂?”王馨彤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很轻,像是怕声音大了会把什么东西震碎。
焦颖娇张了张嘴,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发不出声音。她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的,大到她怀疑王馨彤隔着电话都能听见。她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她把手换到了另一只手上,那只手也在抖。
“焦颖娇?”王馨彤又叫了一声她的名字。
“我在。”她说出来了。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小,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点点沙哑。
电话里安静了几秒。
焦颖娇能听到王馨彤那边的背景音——很安静,大概是在家里。她还能听到王馨彤的呼吸声,很轻很慢,像是在等她开口。
那种等待比催促更让她慌张。她宁愿王馨彤催她快点说,那她还能找借口搪塞一下。但王馨彤只是等着,像一个不会催促的人,等了很久很久了,不在意再等多一会儿。
“你想说什么?”王馨彤的声音很平静,但焦颖娇能听出来那种平静是故意压制住的。像是她也在紧张,只是比焦颖娇更擅长掩饰,且比焦颖娇预想的更有耐心。
焦颖娇张了张嘴,那句排练了几十遍的话到了嘴边,但她还是说不出口。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感觉自己像是站在悬崖边上——脚底是空的,狂风从下面往上吹,吹得她头发往后飘。
她对自己说:说,不说你就永远站在这里了。她会像黄美玉一样,和另一个其他人离开你的世界。
然后她说出来了。四个字,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她都咬得很清楚。她说:“我喜欢你。”
说完之后她闭上了嘴,等着。电话那头没有任何声音。
王馨彤没有说话,连呼吸声都好像停了。
焦颖娇的心开始往下沉,像是有一块石头绑在她的心上,带着她一起往深水里坠。她盯着地板上的瓷砖缝,那些缝里有细碎的灰尘,她看着它们,像是在看一个会被永远记住的画面。
一秒。两秒。三秒。四秒。五秒。焦颖娇在数,她不知道为什么要数,但她的脑子在自动计数。
每一秒都像一辈子那么长,她感觉自己像是被吊在半空中,绳索的一头在对方手里,对方还没有决定是拉她上去还是割断绳子。她的指尖冰凉,后背全是汗。
“王馨彤?”她的声音在抖,她努力稳住了。“你说句话行不行?别不说话。”
她听到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呼吸,然后是王馨彤的声音,带着一种她从来没有听过的颤抖——“我没不说话,我只是……”
“只是什么?”焦颖娇情不自禁开始催她。
她怕王馨彤说出拒绝的话,更怕王馨彤沉默着挂掉电话。她像是站在悬崖边上已经迈出了一只脚,另一只脚还在原地,她不知道自己该跳下去还是该收回来。狂风吹得她摇摇欲坠。
王馨彤沉默了几秒。那几秒里面焦颖娇听到了电话那头传来很轻很轻的吸气声,像是有人在给自己打气。
然后那五个字落下来了,不重,甚至很轻,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之后唯一还能挤出来的声音——
“我也喜欢你。”
焦颖娇听到那五个字的时候,整个人怔住了。
手机贴在她耳边,话筒里传来的声音还在她耳朵里余音绕梁似的一直还在转悠,像是山谷里的回声,一遍一遍地回荡。
她握着手机的手松了一下又抓紧了。她张着嘴,却说不出话来,胸口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膨胀,把她憋着的那口气全部推上来了。
王馨彤说她也喜欢她。
这五个字把她脑子里所有的声音都按下去了。她不用再想了。那些她翻来覆去想了几百遍的假设——王馨彤只是把她当朋友、王馨彤对谁都这样、她只是一厢情愿——每一个她用来保护自己的理由,都在那五个字面前碎掉了。
她忽然觉得好笑,好笑她居然想了那么多,居然花了那么多时间说服自己“不可能”,结果“可能”两个字落下来的时候轻得像一片羽毛。
她吸了一下鼻子。她听到自己问了一个很傻的问题:“你说的是真的吗?”
“真的。”王馨彤说。
焦颖娇靠着沙发在地上坐了下来,后脑勺抵在沙发垫子上,仰着头看天花板。
那条裂纹还在那里,从灯座延伸到墙角,但现在看起来不像一条干涸的河了。它只是一条裂纹,一种记号,在这个房子的顶棚上待了很多年,今天终于被人看到了,但也没有那么重要了。
她闭上眼。脑子里那些画面开始不受控制地往外涌。
她想起第一次见王馨彤——在火锅店里,黄美玉介绍她们认识。那时候她对王馨彤没什么印象,就是一个短发、安静、坐在角落不怎么说话的人。后来她问她“你喜欢她吗”,她心里跳了一下,不是因为那个问题本身,而是因为回答这个问题的人是她。
她想起漏水那天晚上,她站在客厅中间,地上的水越积越多,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打电话给她。她没有继续打给物业,没有打给任何人,她打了王馨彤的电话。
十五分钟后王馨彤就到了,跑得气喘吁吁的,额头上都是汗。她摸她额头的时候手指是凉的,那凉意现在还在她记忆里。
她想起超市里王馨彤偷拍她的背影被发现时手足无措的样子。那个画面特别好笑,但她当时没有笑,她假装什么都没看到,给王馨彤留了一个台阶。后来她无数次回想那个画面,每一次都觉得心里某个地方变软了。
她想起旧书店里王馨彤递给她《海子诗集》的时候,说“这本不错,你可以看看”。那本书她买了,带回家翻了翻,每一页似乎都有王馨彤当时翻过的痕迹,书页之间残留着她手指的温度。
她想起《还有明天》那个电影之夜。她与王馨彤并肩睡着的时候,其实中途醒过一次。她感觉到王馨彤的肩膀在微微起伏着,呼吸声很轻很均匀。她那时候强忍困意坚持看完电影的时候就想,她希望这部电影永远不要放完,永远不要天亮,她可以一直这么依靠着。
她想起陈磊。陈磊追了她五年,追的时候什么好听的话都说过了——“我喜欢你”“我等你”“你是我见过最好的人”。后来在一起了,不到半年,他不见了,电话不接微信不回,像人间蒸发。
焦颖娇当时想,她是不是根本不值得被认真对待,是不是那些追她的人其实都只是没得到的时候不甘心,得到之后就觉得没意思了。
但王馨彤跟陈磊不一样。王馨彤从来没有追过她,从来没有说过那些漂亮话,从来没有承诺过什么。
她只是一直在那里——在她加班晚的时候过来吃她留给她的饭,在她发高烧的时候摸她的额头,在她半夜发“嗨”的时候回一个“嗨”。她不做任何轰轰烈烈的事,她只是从某个人生节点开始,一直没有离开过。
焦颖娇大二的时候暗恋过一个女生,坐在斜后方两排的位置,每天上课偷偷看她。那种喜欢是远距离的、安全的、不需要面对答案的。她喜欢那个女生,但她从来没想过要把那句话说出来,因为说出来就意味着要承受一个可能的“不”字。
焦颖娇从小到大都在做一个不动声色的人。十岁她妈走的时候,她站在门口没哭,因为她知道哭也没用。姥姥走的时候她也没哭,因为她知道哭也呼唤不回人。
陈磊说“不合适”然后消失的时候,她也没一点泪意,因为她已经开始学会在得到之前先做好失去的准备。她是一个提前悲伤的人,好事还没发生,她就先把最坏的结局排练了一百遍,排练完了,好处也不剩什么了。
她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不让人进来,也不让自己出去。她活到三十岁,学到的最大本事就是克制。克制期待,克制靠近,克制承认。
她知道坦白意味着把刀子递到对方手里,意味着对方随时可以捅回来。她怕疼,她特别怕疼,所以她从来不把要害露出来。
但王馨彤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一点一点地把她裹着自己的那层东西剥开了。不是用撕的,是像拆一个包装很仔细的礼物,拆得很慢,很小心的那种,一层一层地揭开,不让里面的东西受一点伤害。
焦颖娇发现她的心已经被拆得差不多了,那层壳已经薄到她能透过它看到外面的人了。王馨彤一直在外面等着。
所以当她说“除了她,我也需要你”的时候,焦颖娇心里那道防线就开始裂了。那句话没有任何修饰,没有任何技巧,就是一句再普通不过的真诚的实话。
但正是那种普通,那种不加包装的坦诚,让她没办法用惯用的防御去应对。
一个人对你说“我需要你”,你怎么防御?你不能说你不需要她,因为你确实需要。你也不能假装没听到,因为那句话就在那里。
后来她开始想,如果她把这件事带进棺材里,她会后悔吗?
她想了不短的一段时间,答案是会的。
不是那种“早知道就说了”的轻飘飘的后悔,是那种会在每一个跟王馨彤有关的瞬间反复出现的、扎心的、提醒她“你本来可以”的后悔。
她太了解那种后悔了,她在大二那年尝过一次,后来那个女生转专业走了,她坐在空座位后面整整一天,想的是她为什么连一句话都不敢说。
她不想再尝第二次遗憾的苦果了。
她想,如果王馨彤拒绝了,她就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退回原来的位置继续做朋友。反正她擅长退回去,她退过很多次了,每次都退得很体面。她可以装作什么都没有改变,继续跟王馨彤一起吃饭、逛超市,一起看书、看电影。
她只是心里会多了一个流血的黑洞,但她可以假装那个黑洞不存在,就像她假装其他所有黑洞不存在一样。
这个念头让她觉得安全,至少有一条退路。
但她不知道那条退路走不走得通,她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在告白失败之后真的若无其事地坐在王馨彤对面吃完一整碗面。
但她决定赌一把。
她听到王馨彤在电话里问:“你在哪?”
焦颖娇的嘴唇动了动,正准备说“在家”,但王馨彤没有给她开口的机会。
她紧接着说了下一句话,那四个字来得太快了,快到焦颖娇还没反应过来,它们已经落在空气里了——
“我来找你。”
焦颖娇愣住了。电话那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有人在换衣服,然后是房门被拉开又关上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越来越远,像是已经走到楼下了。她听到王馨彤的声音隔着一段距离传过来,带着喘,大概是边跑边对着话筒说的:“你在家等我。”
然后电话断了。
嘟——嘟——嘟——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焦颖娇拿着手机坐在沙发旁边,听着那个忙音,好一会儿没有动。她保持着那个姿势,耳朵还贴着手机,像是在等对面的人再说些什么,但忙音一直响着,没有停下来。
她把手机拿开,屏幕已经黑了。她按了一下侧键,屏幕亮起来,通话记录最上面是王馨彤的名字,通话时长那一栏写着“04:21”。
四分二十一秒。
她花了四分钟二十一秒把自己藏了那么久的东西交出去了。
然后对方用两秒钟把它接住了。
然后对方说“我来找你”。
焦颖娇把手机放在茶几上,手还在抖。她双手交握在一起,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她又松开,又握紧,反反复复好几次,像是在确认自己的手指还在。
她的心跳还是很快,快到她能感觉到胸腔里那股汹涌的震动传到了喉咙里,她咽了一口唾沫,喉咙又干又紧。
她靠着沙发腿坐在地板上,后背抵着沙发垫子的边缘,腿伸出去,脚踝交叉着。她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纹,脑子里反复转着一个念头——王馨彤说“我来找你”的时候声音里带着喘,像是已经在奔跑了。
她在以最快的速度来找她。
焦颖娇忽然想起姥姥。
姥姥临终前拉着她的手说,“娇娇,这房子是你的,谁也不能抢走。”
当时她不懂姥姥为什么要强调这个,后来她明白了。姥姥怕她什么都没有,怕她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姥姥给了她一套房子,一个可以躲起来的地方,但她躲了太久了。她躲在那个房子里,躲在自己的沉默里,躲在“算了”和“没事”后面,躲了三十年。
今天她没有躲。
她把自己的要害亮出来了,然后对方说——我也喜欢你。
焦颖娇弯了一下嘴角,很小很小的弧度。然后她听到楼下有什么声音,她站起来走到窗边,往下看了一眼。楼下的路空荡荡的,路灯把路面照得发白,几棵树影在风里晃着。她盯着那个路口,等着。
她不知道要等多久。她只知道她的心跳还在跳,她的手还在抖,她的嘴角还弯着那个很小的弧度。她知道王馨彤在来找她的路上了。
她在以最快的速度来找她,像那天晚上她跑上二十五楼一样,她绝不会半路停下,更不会中途折返。
焦颖娇把手按在窗玻璃上,玻璃被太阳晒了一整天,现在还有点温热的触感。她看着楼下那条路,她知道那辆白色的小轿车会在某个时刻出现在路口,然后在停车场停下来,然后有个人会从车上走下来,进楼之前她一定会仰头看她这扇窗户。
她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