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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试法大会 两个月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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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月后。
合欢宗中央广场,试法大会。
三月里,桃花谢了大半,花瓣落在青石板的缝里,踩上去软。广场上挤满了人。不光新弟子,连平日不露面的长老也来了大半。
高台上坐着几位长老。为首的是大长老秦无垢,脸很平,像一块没刻字的石头。
台下有人在压着嗓子说话。
"听说她学的是掌门亲传的功法。"
"学成什么样,今天不就看见了。"
"我倒想看看,能让多少人当场站不住。"
笑声压在喉咙里。
苏怜幽坐在掌门位上,手指在扶手上一下一下地敲。
两个月。她花了两个月,把这块料磨出了第一道光。今天是验的时候。
云绾柔站在高台边上,手攥着衣角,手心都是汗。
两个月前她还是个从山里出来的丫头,连灵气是什么都不知道。这两个月她学会了怎么呼吸,怎么走路,怎么看人,怎么把话说得让人想听下去。
师尊说她可以上台了。
她不想上。
她不想站在几千人面前,不想让那些眼睛落在她身上。可她没有别的选。师尊要她上,她就上。
"下一个。云绾柔。"
执事的声音在广场上荡开,尾音有点抖。
她睁开眼,吸了一口气,迈步上台。
那一瞬间,全场的声音断了。
不是渐渐小下去,是像被谁一刀剪断。几千人的广场,静得能听见风吹花瓣落在石板上。
所有的眼睛都落在她身上。
她走到台中间,站住。
"开始吧。"秦无垢说。声音很平。
云绾柔闭上眼。
师尊教过她:上台不要看人。闭上眼,当自己是一个人。没有人看你,没有人关注你。你只是在运功,和你在密室里一个人运功一样。
她在心里念:我是一个人。没有人看我。我只是在运功。
念完,她吸一口气,慢慢吐出去。
气从丹田起,顺着经脉走。这两个月她的经脉宽了不少,气走得比从前快,也比从前顺。
气走到她骨头里那九根东西上。
那九根东西,她自己摸不到,可她知道在哪儿。十六年,它们一直在那儿睡着。
气碰上去的那一刻,她的身体震了一下。
不疼。是像有人在她里头把一扇门推开了一条缝。
她咬着牙,把气继续往前送。
那九根东西醒了。
力量从她身体里出去,以她为中心,往四面八方散。
台下最先出问题的是炼气期的弟子。
不是倒,不是喊。
是慢。
前排有个弟子正要抬手,手抬到一半停住了。他看着自己的手,好像不认得那是谁的。
旁边有人碰了他一下,他才想起来自己要干什么。
有人刚刚把剑拔出半尺,剑停在鞘里不动了。他握着剑柄,眼睛空着,不知道自己拔剑是要指谁。
执事在点名。他念到第三个名字的时候,跳过了第四个,直接念了第五个。他自己没发现。
台下有人小声问:"刚才念的是谁?"
没有人答得上来。
然后是筑基期的。
他们还能站着。可有人手里的东西掉了,弯腰去捡,捡起来发现不是自己掉的那件。有人往前走了两步,走到一半忘了要去哪儿,站在原地四处看。
有个筑基中期的弟子,脸色突然白了。他把手抬起来看了看,又放下,又抬起来。
他在数自己的手指。
数了三遍。
三遍都是五根。他还是不信,又数第四遍。
云绾柔站在台上,闭着眼。
她不知道台下是什么样子。她只知道气出去了,出去得很远,远到收不回来。
高台上,秦无垢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住了。
他往前倾了一点身。
"停。"
云绾柔收了气。
她睁开眼。
台下一片安静。安静得反常。
她往台下看。
几千张脸对着她。那些脸上没有她预想中的东西。没有哄,没有乱,也没有人往前挤。
那些脸是空的。
像一屋子人同时醒了,醒了却想不起自己刚才在做什么。
她站在台上,忽然觉得冷。
"云绾柔。"秦无垢说。
"在。"
"你方才做了什么。"
她张了张嘴。
"我……运功。"
"运的是什么功。"
"掌门亲传。"她说,"《合欢引》。"
高台上有长老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笑完就没有了。
秦无垢没有笑。
他从座位上站起来,走下两级台阶,站在她面前三步远的地方。
"你再运一次。"
"是。"
"这一次,冲着我来。"
云绾柔愣了一下。
"冲着您?"
"对。"
她看着这位大长老。秦无垢的脸很平,眼睛也不凶。可她忽然不想冲着他运气。
"怎么。"他说,"不敢?"
"不是。"
"那就来。"
云绾柔闭上眼,把气提起来。
她把气往秦无垢那个方向送。
送出去的那一刻,她心里动了一下——她想的是:让他往后退半步。
气过去了。
秦无垢没有退。
他站着,一动没动。
过了三息,他开口:"完了?"
"完了。"
"你想让我干什么。"
云绾柔的脸色变了。
"您怎么知道。"
"我知道你想让我退半步。"秦无垢说,"我没退。"
他说完,转身走回自己的座位。
走到台阶上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她那个不是媚术。"
高台上没人接话。
"媚术是让人想要。"秦无垢坐下,"她这个,是让人忘了自己本来要什么。"
坐在末尾的一位长老开了口:"那不是一样?"
"不一样。"秦无垢说,"想要,人还是那个人。忘了,人就不是了。"
他没有再往下说。
云绾柔站在台中央,听着这几句。
她听懂了。
听懂之后,她站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她想起两个月前在密室里,师尊问她:你能让人把一段事整个丢了,丢了还不知道自己丢过。
她当时以为那只是个说法。
今天她知道那是真的。
苏怜幽从掌门位上站起来。
她走得不快。走过秦无垢身边的时候,两个人都没看对方。
她走上台,揽住云绾柔的肩。
"绾柔,下去歇着。"师尊的声音很轻,"今天辛苦了。"
云绾柔点点头,跟着师尊往下走。
走下最后一级台阶的时候她腿一软,差点跪下去。苏怜幽扶住她,把她带进怀里。
"没事了。"师尊说,"你做得很好。我很满意。"
云绾柔靠在师尊身上。师尊身上有幽兰香。
她闭着眼。
她很累。累到不想想刚才的事,不想想秦无垢那几句话,不想想台下那些空着的脸。
师尊扶着她往回走。一路上有人让道,有人低头。让道的人让得很慢,像脚下这条路他们刚刚才认出来。
走过桃林的时候,她听见有人在说话。
"……我刚才要干什么来着?"
"你不是说要去取灵石吗。"
"哦。"
那个人就走了。
云绾柔听见了。她没有回头。
可有一件事她甩不掉。
她刚才运气的时候,心里想的是"让他退半步"。
她没想过要让台下那几千人忘事。
那几千人是顺带的。
她不知道自己到底碰到了多少人。
也不知道碰到的那些人,丢的是哪一段。
回到房里,她把门闩上,靠着门坐下去。
她坐了很久。
坐到天黑,她想起来一件事——她想不起自己是怎么从高台上下来的。
她记得秦无垢转身,记得师尊的手搭在她肩上。
中间那一截是空的。
她坐在门边,把那一截想了三遍。
三遍都是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