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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气息5 次日天没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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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天没亮,苏怜幽派人把她叫到密室。
密室的布置和昨日不一样了。
点着香。昨天也点,淡;今天浓,浓到能尝出味道,甜里带一点涩。鲛油灯剪短了芯,光只照得亮中间那一块。蒲团摆了两张,一前一后,隔着不到三尺。前面那张是她的,后面那张是师尊的——师尊要在身后看着她运功。
她盘坐在前面那张蒲团上。
面前的小几上摆着一枚玉简。玉简通体碧绿。她把神识探进去,照着上头的口诀运气。
气从丹田起,顺着经脉走。过一个穴位,壮一分。壮一分,暖一分。
可她的气走得僵。
不是经脉僵。是她的心僵。她怕。她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也不知道这一趟走完会走到哪儿去。怕这个东西像一层壳,把她的气裹在里头,放不出去。
"不对。"
苏怜幽的声音从身后过来。很轻,很近。
"你太僵了。"
云绾柔的肩缩了一下。
身后有衣料摩擦的声音,然后是师尊起身的声音。苏怜幽走到她身后,蹲下去,两只手按在她的肩上。
师尊的手很凉。
"媚术的核心不是动作。"苏怜幽说,"是气息。"
"气息?"
"你呼出来的那口气,是热的。这口热气里带着你的东西。别人闻不到,可他接得住。"
云绾柔不明白。
"你练的这两个月,走路、眼神、说话的尾音,那些都是给人看的。"苏怜幽说,"看是要眼睛的。眼睛能闭。气息闭不了。"
"那我要怎么练。"
"先把气放出去。"
"我放了。"
"你放的是灵气。"师尊按在她肩上的手往下压了压,"灵气是灵气,你是你。两样东西。你要把你自己掺进去。"
云绾柔闭上眼。
她试着把气往外送。
送出去一丝。屋里的灯没有晃。
"再来。"
她又送一丝。灯还是不晃。
"你送出去的是气,不是你。"苏怜幽说。
"那我是什么。"
苏怜幽沉默了一下。
"你自己想。"
云绾柔坐在蒲团上想了很久。
她想不出。她十六岁,从山里出来才两个月。她知道自己叫什么,知道自己阿婆叫什么,知道山脚下那条溪往哪边流。别的她不知道。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十岁那年,她在山上采药,摔了一跤。醒来的时候躺在溪边,阿婆蹲在旁边给她擦脸。她记得出门时背的筐,记得阿婆的脸。中间那一段是空的——怎么摔的,怎么到的溪边,谁把她背下来的,一概没有。
阿婆说是一个过路的背她下来的。她问过路的姓什么,阿婆说不认得。
她当时没多想。小孩子丢一段就丢一段。
她坐在蒲团上,把这件事从头想了一遍。
想到最后,她出了一身汗。
不是热的汗。是冷的。
如果那一段真的是空的,那"过路的"是谁,她这辈子都不会知道。
"师尊。"
"想通了?"
"没有。"云绾柔说,"我想起一件小时候的事。"
"说说看。"
她把摔跤那件事说了。说完,屋里静了一会儿。
苏怜幽笑了一声。
"你想对了方向。"
"什么方向。"
"你那段空的。"师尊说,"你想想,那段空的是不是你丢的。"
"是我摔了。"
"摔了会晕,晕了会忘,这是常理。"苏怜幽说,"可你想想——你阿婆说,是一个过路的背你下来的。你问她姓什么,她说不认得。一个不认得的人,为什么要背一个摔晕了的小姑娘走二里山路?"
云绾柔张了张嘴。
"他背了,"苏怜幽说,"阿婆也谢了。谢完了,人走了,阿婆连脸都没记住。"
"……"
"你说是那个人本事大,还是你阿婆记性差。"
云绾柔的手在膝上攥紧了。
"你是说——"
"我是说,"苏怜幽打断她,"这世上有一样本事,能让人把一段事整个丢了。丢了还不知道自己丢过。因为丢的地方是平的,接得上,摸不出缝。"
屋里那股香绕过灯,往上飘,飘到一半散了。
"你要学的就是这个。"
云绾柔回过头看师尊。
苏怜幽的手还按在她肩上。按得很稳,不松,也不重。
"师尊,这不是害人吗。"
"是。"
云绾柔愣住了。
苏怜幽答得这么干脆,她没想到。
"是害人。"师尊说,"绾柔,你记住这句话:本事都是害人的。锄头能种地,也能刨人。你不用它,别人用。别人用的时候,刨的是你。"
她把云绾柔的肩松开,站起身,绕到前面来。
"你不用,你就等着被人丢。丢了你还不知道自己丢过。"
云绾柔低着头。
她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两遍。
过完,她抬手抹了一下脸。
"我练。"
"好。"
苏怜幽回到她身后,手又按上她的肩。
"把手放膝上。"
她把手放在膝上。
"闭眼。"
她闭上眼。
"这一次,别想着把气送出去。"师尊说,"你想着——你要让那盏灯晃一下。"
云绾柔心里说:晃。
气没动。
"不是用气推它。"苏怜幽说,"是你想让它晃。想完了就别管。"
云绾柔又说了一遍:晃。
她不管了。
屋里静了一息。
两息。
然后她听见灯芯"啪"了一声。
不是爆芯的那种响。是很轻的一下,像有人用指头弹了一下灯座。
灯没有灭。火苗歪了一下,直起来,照旧烧着。
"成了。"苏怜幽说。
云绾柔睁开眼。
灯还亮着。屋里什么都没变。
"它晃了?"
"晃了。"
"我什么都没做。"
"对。"苏怜幽说,"你什么都没做,它晃了。这就是你。"
云绾柔看着那盏灯。
看了很久。
她忽然觉得后颈发凉。
不是有人吹气。是她刚刚明白了一件事:她什么都没做,外头就变了一下。那要是做点什么呢。
"师尊。"
"嗯。"
"这个本事,"她说,"我能不用吗。"
苏怜幽没有答。
她走到窗前,背对着云绾柔站着。窗外桃花在落,一片一片往下飘。
"能。"她说,"你不用,我就护不住你。"
"护不住我?"
"你这样的骨相,万年不遇。"苏怜幽的声音很平,"这山里有的是人想要。你不用,别人就来取。取法有千百种,没有一种是慢的。"
"那我用了呢。"
"你用了,"师尊转过身来,"他们就不知道自己想要过。"
云绾柔坐在蒲团上,没有动。
屋里的香又浓了一层。
"今天就到这儿。"苏怜幽说,"回去睡。明日接着练。"
"是。"
她站起来,行了一礼,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
师尊站在窗前,逆着外面的晨光,看不清脸。
她收回目光,推门出去。
外头天刚亮。空气里有花香,有露水味,还有一丝从屋里带出来的、甜里带涩的香。
她站在门口,吸了两口干净空气。
吸完她想:刚才在屋里,师尊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
她想不起来。
不是忘。是那一截是空的——她记得自己坐下,记得玉简是绿的,记得师尊说她太僵。可师尊是怎么开头讲"气息"的,她脑子里没有。
她站了一会儿。
想不起来。
她把领口拢了拢,往自己房里走。
走到半路,她忽然停住。
她回头看了一眼那间密室的方向。
门已经关上了。
她站了两息,转身走了。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