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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窃、病、单 偷窃的滋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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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偷来的食物,带着自由的滋味。
摔碎的躯体,标着五千的价码。
当意外接踵而至,活着,
就成了对“当初”最沉默的凌迟。
【正文】
2024年的秋天,来得格外肃杀。风里早早带了冰碴子的味道,卷着“三合里”永远扫不净的落叶和塑料袋,在巷道里打着凄厉的旋。天空是那种常年不散的、令人压抑的铅灰色。
刘栋八岁了。
八岁的刘栋,像一株在恶劣环境里被催熟、却又发育不良的植物。他更瘦了,脸颊凹陷,显得那双黑眼睛大得有些突兀。眼神不再仅仅是漠然,更多了一种浑浊的、带着刺的警惕,看人时像在掂量,又像在搜寻弱点。他不爱去工地废料堆了,那里对他来说太小,太“幼稚”。他开始在“三合里”更广阔的、鱼龙混杂的街头巷尾游荡。
周桂芬老了很多。不到四十的人,头发已经白了一小半,松松垮垮地在脑后挽个髻,碎发枯干,像深秋的杂草。她的背佝偻得更厉害,眼神常常是直的,看着某处虚空,很久都不动一下,只有怀里抱着的东西——有时是几件要缝补的衣服,有时是一把蔫了的青菜——提醒她还活着。制衣作坊的零工早就没了,那家小作坊去年就倒闭了。她现在偶尔接点给人打扫卫生、刷碗的活儿,收入微薄且不稳定。刘大军那点伤残后的工钱,大半要用来还之前欠下的、零零碎碎的债,剩下的,勉强糊口。
家里的铁皮屋更破了,石棉瓦的墙壁裂缝扩大,冬天像个冰窟,夏天像个蒸笼。炉子经常熄火,因为买不起足够的煤。刘栋身上的衣服,永远是邻居或好心人给的、不合身的旧衣服,袖口和裤脚磨得发毛、开线。鞋子永远大一两号,用破布条在脚踝处缠紧,跑起来咣当咣当响。
饥饿,是刘栋童年最忠实的伙伴。它不是剧烈的绞痛,而是一种持续的、阴魂不散的、从胃里蔓延到四肢百骸的空虚和钝痛。它让他注意力涣散,让他对食物有着野兽般的敏锐和执着。
【1】超市与后巷,第一次“拿”
十月的一个下午,阴天,冷风飕飕。刘栋在“三合里”边缘一家规模稍大的“惠民超市”门口已经晃荡了半个多小时。他透过沾满污渍的玻璃门,能看到里面货架上琳琅满目的商品,尤其是靠门口那几个货架上,堆成小山的、包装鲜艳的零食和面包。空气里,隐约飘出烤肠机和关东煮的、令人疯狂分泌唾液的味道。
他的肚子早就咕咕叫了,早上只喝了小半碗能照见人影的稀粥。口袋里一分钱也没有。周桂芬早上出门时,塞给他半个冷馒头,他几口就吞了,那点东西像扔进沙漠的水滴,瞬间蒸发无痕。
超市门口人来人往。穿制服、表情麻木的收银员,推着购物车、精打细算的家庭主妇,牵着孩子、随手拿取零食的年轻父母……刘栋的目光,像雷达一样扫过每一个出来的人,尤其是他们的手,和手里的购物袋。
他看到一个小男孩,被母亲牵着,手里举着一根还在滴油的、金黄色的烤肠,边走边满足地啃着。油脂的香气随风飘来,刘栋的喉咙剧烈地滚动了一下,胃部传来一阵尖锐的抽搐。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目光重新投向超市里面。他知道,门口有防盗感应器,有摄像头,有收银员。他也听过大人闲聊时说起,偷东西被抓到会挨打,会被送进派出所,很可怕。
但饿。真的太饿了。那根烤肠的香味,像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他的心脏,拉扯着他。
他看到一个中年妇女,提着满满两大袋东西走出来,袋口敞着,能看见最上面有几袋独立包装的小面包。妇女走到门口,被一个熟人拦住说话,顺手把袋子放在了脚边的地上。
刘栋的心脏,猛地狂跳起来,撞得胸口发疼。他四下看了看,没人特别注意他。一种混合着恐惧和巨大诱惑的、近乎晕眩的感觉攫住了他。
他的脚,像有自己的意识,迈了出去。很慢,贴着墙根,眼睛死死盯着那个敞开的购物袋,和袋口那抹诱人的淡黄色包装。他走近,再走近。妇女还在和熟人说话,背对着袋子。
就是现在!
刘栋猛地弯下腰,手指像鹰爪一样伸出,快、准、狠地,从袋口抄起了两小袋面包!指尖触到塑料包装光滑冰凉的表面,像过电一样。
得手了!
他直起身,将面包死死攥在手里,贴在肚子上,转身就走!脚步起初有些发软,随即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小跑起来,冲进了超市旁边一条堆满杂物的狭窄后巷。
一直跑到巷子深处,一个堆着破旧家具和垃圾的角落,他才背靠着冰冷肮脏的墙壁,停了下来。心脏还在胸膛里擂鼓般狂跳,耳朵里嗡嗡作响,冰冷的汗水瞬间湿透了里衣。他大口大口喘着气,因为跑得太急,也因为极度的紧张和……兴奋。
他低下头,看向自己紧握的双手。两袋小小的、方形的面包,静静地躺在他脏兮兮的掌心里。包装袋上印着“奶香手撕面包”,画着松软金黄的面包图案。隔着包装,似乎都能闻到那股甜香。
他颤抖着,撕开其中一袋的包装。塑料纸发出“刺啦”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后巷里格外清晰。一股真实的、浓郁的、混合了油脂和香精的甜香味,猛地冲进他的鼻腔。
他再也忍不住,抓起那松软(其实已经有些受潮发硬)的面包,狠狠地、几乎是野蛮地塞进嘴里!大口咀嚼,吞咽!面包有些干,噎住了,他用力捶打胸口,伸长脖子,硬是吞了下去。然后,是第二口,第三口……几乎是狼吞虎咽,风卷残云。
第一袋面包,不到一分钟就下了肚。他甚至没尝出具体是什么味道,只觉得胃里被一种粗糙的、温热的、充实的饱胀感填满了。那感觉如此陌生,又如此美妙,几乎让他感动得想哭。
他喘着气,靠着墙滑坐在地上。手里还攥着第二袋没开封的面包。他看着那袋面包,又看看自己空了的、沾着面包屑的手,一种奇异的、从未有过的感觉,在胸中升腾。
那不是吃饱后的满足。
那是一种……掌控。一种打破规则、从别人那里“拿”来、填补自己空虚的、隐秘而刺激的快感。这快感甚至超过了食物本身带来的慰藉。
他成功了。没人发现。没人打他。没人抓他去派出所。
原来,有些东西,不需要钱,也能得到。
只要……你敢“拿”。
他咧开嘴,无声地笑了起来。笑容扯动嘴角,有些僵硬,但眼里闪着一种浑浊的、危险的光。他把第二袋面包小心地塞进怀里,贴着皮肤放好,那里还残留着第一袋面包带来的、虚假的温暖。
他坐在垃圾堆旁,听着远处超市隐约传来的音乐声和嘈杂人声,第一次觉得,这个世界,似乎有了一道细微的、可以撬动的缝隙。
而他,刚刚把手指,伸了进去。
【2】另一个工地,刘大军的坠落
刘大军换了个工地。原来的地方,赵工头看他手指残疾,干活不利索,越来越不待见,找茬克扣工钱,最后干脆寻个由头把他辞退了。他辗转托人,才在这个新开的、更偏远些的“金悦府”工地,找到一份看守夜间建筑材料、兼带着打扫工地卫生的活。工钱更低,但好歹稳定,包一顿半夜的简易宵夜。
这份工需要整夜值守,在工地入口旁一个临时搭建的、四处漏风的板房里。夜里很冷,即使穿着最厚的棉衣,裹着从家里带来的、已经不怎么保暖的旧棉被,刘大军还是常常被冻得手脚麻木。板房里只有一盏昏黄的小灯泡,电量不足,忽明忽灭。陪伴他的,只有一台收讯不良、噪音很大的旧收音机,和无穷无尽的长夜、以及工地上各种可疑的、令人心神不宁的声响。
连续的夜班,睡眠严重不足,加上长期营养不良,刘大军的脸色是一种不健康的青灰色,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起皮。那根残缺的左手,天气一变就疼得钻心,他用布条紧紧缠着,似乎能好受一点。胃也常常不舒服,隐隐作痛,他以为是饿的,或者是吃了工地那冰冷油腻的宵夜不消化,从不在意。
出事那天晚上,格外冷。天气预报说有小雪。刘大军裹紧了棉衣,还是觉得寒气从四面八方、从板房的每一条缝隙里钻进来,往骨头里渗。收音机里滋啦作响,播放着不知名的戏曲,咿咿呀呀,在寂静的夜里更添凄凉。
半夜一点多,工地负责人老张打来电话,语气很急:“大军!快去B区3号楼那边看看!刚才监控好像看到有个黑影晃了一下!妈的,别是进贼了!你快去瞅瞅,带上手电和棍子!”
刘大军一个激灵,困意全消。工地进贼偷材料,是常有事,看场子的如果没发现,要扣钱,甚至赔钱。他不敢怠慢,连忙从木板床上爬起来,拿起靠在门边那根磨得光滑的木棍和一把老式手电筒。手电光已经很微弱了,黄蒙蒙的一小团。
他缩着脖子,顶着凛冽的寒风,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工地深处的B区走去。工地没有完全硬化,到处都是坑洼和散落的建材,夜里看不清,他走得小心翼翼。寒风像刀子一样割着他的脸,残缺的手指即使缠着布,也冻得刺痛。
B区3号楼刚起到十层,脚手架和防护网在漆黑的夜空下,像巨兽嶙峋的骨架。周围堆放着钢筋、水泥和模板。刘大军打着手电,仔细地照看。风吹动防护网,发出哗啦啦的声响,地上的影子随之晃动,的确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动。
他绕着楼基走了一圈,没发现什么异常。也许是野猫,也许是风吹动了什么东西。他松了口气,准备回去。
就在他转身,手电光划过楼体侧面时,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在三四层楼高的地方,脚手架外侧,挂着一团黑乎乎的东西,像是一件旧衣服,又像是个编织袋。
会不会是贼故意扔在那里,吸引注意,声东击西?或者,是之前工人不小心掉下去的什么工具?
刘大军犹豫了一下。按规矩,他只要巡逻查看地面就行,高空的情况不归他管,也管不了。但万一真是贼丢下的赃物,或者是什么重要的东西,他没上报,明天被发现了,还是他的责任。
他仰起头,眯着眼,想借着微弱的手电光看清楚些。可是那东西挂的位置有点刁,在脚手架外侧,被一部分防护网挡着,看不真切。
鬼使神差地,他想爬上去一点,就爬两层,到二楼脚手架平台那儿,应该就能看清了。他知道这违反安全规定,夜间独自攀爬脚手架极其危险。但……就看一眼。很快的。他这么告诉自己。
他把手电咬在嘴里,腾出右手,抓住冰冷的、有些湿滑的钢管脚手架,开始向上攀爬。左手使不上力,几乎全靠右手和腿脚。寒风灌进他的领口,冻得他直哆嗦。残缺的手指碰到冰冷的钢铁,传来一阵阵尖锐的刺痛。
一层,两层。他爬得很慢,很吃力。嘴里叼着手电,光线乱晃,更看不清脚下。终于,他爬到了二楼脚手架平台。平台是用竹跳板铺的,有些地方已经腐朽,踩上去吱呀作响。
他站稳脚,喘着粗气,从嘴里拿下手电,朝那个黑影照去。
看清了。不是什么赃物,也不是工具。就是一个破旧的、被风吹上去卡住的黑色大号垃圾袋,里面鼓鼓囊囊,大概是些废料。
刘大军松了口气,同时又有些懊恼自己的多事和白爬了这一趟。他摇摇头,准备下去。
就在他转身,脚踩到平台边缘一块有些松动的竹跳板时,异变陡生!
那块竹跳板,因为长期风吹雨淋,固定它的铁丝早已锈蚀。刘大军一脚踩上去,本就不堪重负的竹板猛地向下一塌!连带旁边几块叠放的板子也发生了滑动!
“啊——!”
刘大军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整个人就失去了平衡!手电脱手飞出,在空中划出一道微弱的光弧,远远地摔在下面的碎砖堆上,“啪”一声,熄灭了。
世界瞬间陷入绝对的黑暗和失重。
他挥舞着手臂,想要抓住什么,却只抓到一把冰冷的、虚无的空气。身体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向下坠落。耳边是呼啸的风声,和自己心脏爆裂般的狂跳。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他脑中闪过许多破碎的画面:周桂芬年轻时的笑脸,刘栋刚出生时皱巴巴的小脸,王国庆在沙地上列出的算式,医院走廊里那沓浸血的钞票,铁皮屋里永远空着一半的米缸……
然后,是沉重的、令人牙酸的撞击声。
“嘭!”
像一口破麻袋,从高处狠狠砸在坚硬的水泥地上。
剧痛。从身体每一个角落、每一寸骨头缝里炸开。然后,是迅速的麻木,和冰冷。
他睁着眼,看着头顶那片漆黑如墨、没有一颗星星的天空。雪花,开始零零星星地飘落,冰凉地,落在他的脸上,睫毛上。
好冷。
他想动一动,却发现自己连一根手指都控制不了。只有意识,还在冰冷和剧痛的缝隙里,残存着。
桂芬……栋子……
对不……
黑暗如同潮水,彻底淹没了他。
雪花静静地落,覆盖上他渐渐失去温度的身体,覆盖上那滩在黑暗中迅速洇开的、温热的液体。
工地重归死寂。只有风声呜咽,像在为一个微不足道的生命,奏响凄凉的挽歌。
【3】保险公司,一张脆弱的“盾牌”
刘大军出事的消息,是第二天中午才传到“三合里”的。工地的人找到铁皮屋时,周桂芬正在公用水龙头下,用冻得通红开裂的手,搓洗着一盆永远也洗不完的、散发着异味的旧衣服。刘栋蹲在门口,用一根木棍拨弄着一群忙着搬家的蚂蚁。
听到消息的瞬间,周桂芬手里的衣服掉进了污浊的水盆里。她呆呆地站着,看着来人一张一合的嘴,看着对方脸上混合着同情和公事公办的表情,耳朵里嗡嗡作响,什么也听不清。只有几个词,像冰锥一样刺进她混沌的意识里:“夜里”、“摔了”、“没了”、“工地会处理”……
没了?
什么没了?
她张了张嘴,想问,喉咙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眼前一阵阵发黑,天旋地转。她扶住旁边冰冷潮湿的墙壁,才没有摔倒。
刘栋也停下了拨弄蚂蚁的动作,抬起头,黑漆漆的眼睛看向母亲,又看向那几个陌生人。他没听懂“没了”是什么意思,但他看到母亲瞬间惨白如纸、仿佛被抽走了所有魂魄的脸,和那双骤然空洞、失去所有光彩的眼睛。
一种本能的、冰冷的恐惧,像细小的毒蛇,悄然缠上了他幼小的心脏。
接下来几天,对周桂芬而言,是一场醒不过来的噩梦。辨认尸体(工地出于“人道”和“尽快处理”的考虑,催促得很急),听工地负责人用毫无感情的语调陈述“意外”、“自身违规攀爬”、“责任自负”,谈那笔寥寥无几、还要扣除所谓“损坏公物(脚手架)”的“抚慰金”,签字,按手印……
她像个木偶,被人牵着,完成一道道手续。不哭,不闹,不说话。只是眼睛直直地看着某个地方,眼神空得吓人。只有偶尔,当别人提到“刘大军”这个名字时,她的身体会几不可察地痉挛一下,像被电击。
王国庆和陈静秋帮衬着处理了大部分杂事。王国庆跑前跑后,跟工地扯皮,尽可能多争取一点钱。陈静秋则守着周桂芬,防止她做出什么过激举动,也照顾着一下子变得异常沉默、眼神阴郁的刘栋。
处理完刘大军的后事——如果那简陋的、在郊区火葬场进行的、只有他们几个和零星工友参加的告别仪式能算后事的话——王国庆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层,变得更加沉默。他常常一个人坐在角落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烟雾笼罩着他晦暗的脸。陈静秋则更冷了,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对命运无常的冰冷疏离。
刘大军的死,像一块投入死水潭的巨石,在“三合里”这片贫瘠的水面激起一圈绝望的涟漪后,迅速沉没,被更大的、日复一日的贫困和挣扎所淹没。人们唏嘘几句,感叹一声“命苦”,然后继续为自家的柴米油盐发愁。
但这场死亡,像一面冰冷的镜子,清晰地映照出王国庆一直恐惧的、血淋淋的现实:在这个毫无保障的层面,一次意外,就足以让一个家庭破碎,让所有关于未来的豪言壮语,变成飘散的青烟和染血的钞票。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王国庆向工头请了两个小时假,没有告诉陈静秋,独自一人来到了“三合里”附近一家门脸窄小、灯光昏暗的保险公司营业点。
营业点里只有一个年轻的女业务员,正对着电脑打哈欠。看到王国庆进来,她立刻打起精神,露出职业化的微笑:“先生您好,办理什么业务?”
王国庆有些拘谨地站在门口,拍了拍身上的灰——尽管他已经刻意收拾过,但工装上的水泥污渍和磨损痕迹依然明显。他环视了一下这个干净、却让他感到莫名不自在的小小空间。
“我……我想看看……那种……病了,或者出了意外,能赔钱的……保险。”他斟酌着用词,声音不高。
“哦,您是想要健康险和意外险对吧?”业务员笑容更热情了,从抽屉里拿出一叠花花绿绿的宣传单,“我们这里有几款产品非常划算,保障全面……”
她语速很快地介绍起来,嘴里吐出一连串王国庆完全听不懂的术语:保额、保费、免赔额、等待期、重症轻症、意外医疗、住院津贴……
王国庆听得云里雾里,只觉得那些数字——无论是要交的保费,还是可能得到的赔付——都大得让他心惊肉跳。他攥了攥口袋里那点可怜的、刚结的工钱,手心有些冒汗。
“有没有……便宜点的?”他打断业务员滔滔不绝的介绍,有些艰难地问,“就是……万一……像工地上摔了,或者得了大病,能……能顶点用的那种。钱……不用太多。”
业务员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上下打量了他一下,似乎明白了什么。她在那一叠宣传单里翻了翻,抽出一张纸质粗糙、印刷简单的单子。
“这个,‘安心保’综合意外险,一年期。保费便宜,一年交一次。保意外身故和伤残,也保意外医疗。不过保额不高,意外身故赔五万,意外医疗报销额度只有一万,还有一百块钱的免赔额,就是一百块以下不报。”她语速放慢了些,但语气里已经带上了些微的不耐烦,“这个是最基础的了。适合……预算有限的客户。”
五万。一万。一百免赔。
王国庆看着单子上那些冰冷的数字。五万,听起来很多。但想想刘大军,一条命,最后拿到手的“抚慰金”,还不到这个数的零头。一万的医疗额度,真进了医院,恐怕也是杯水车薪。一百免赔,意思就是小伤小痛根本用不上。
但……这已经是他能触摸到的、最“实在”的保障了。像一块薄薄的、却聊胜于无的盾牌。
“一年……交多少?”他问,声音干涩。
“三百六十八。平均一天一块钱。”业务员说。
三百六十八。差不多是他半个月的饭钱,或者陈静秋做十几次保洁的工钱。
王国庆沉默了。他低着头,看着那张粗糙的宣传单,看着上面那些充满诱惑又遥不可及的承诺。他想起了刘大军血肉模糊的手,想起了医院里那沓浸血的钞票,想起了周桂芬那双空茫的、仿佛已经死去的眼睛,想起了自己后腰那每逢阴雨天就隐隐作痛的旧伤,想起了陈静秋洗得开裂、永远带着清洁剂气味的手……
万一。
又是万一。
但这个“万一”,他再也承担不起了。刘大军的结局,像一把悬在头顶的、随时可能落下的铡刀,让他夜不能寐。
他缓缓地从工装内兜里,掏出那个卷了边的手帕包。打开,里面是他这个月刚领的、还没来得及交给陈静秋的工钱。他数出三百六十八元。崭新的钞票,还带着他的体温,和汗水的微潮。
他把钱递过去。
业务员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似乎没想到这个看起来穷困潦倒的男人真的会买。她接过钱,熟练地清点,然后开始在电脑上操作。
“身份证带了吗?需要填一下投保单。”
王国庆递上身份证。业务员看着身份证上那个比眼前人年轻些许、目光略显茫然的一寸照,又看了看眼前这个被生活磨砺得面容粗糙、眼神沉静的男人,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填单,签字。王国庆的字写得不好看,歪歪扭扭,但很用力,每一笔都像刻上去的。
最后,业务员打印出一张薄薄的、淡黄色的保单,和一张发票,一起递给他。
“好了,这是您的保单。保障从明天零点生效。记得按时续保,不然保障就中断了。还有什么问题吗?”
王国庆接过那张薄薄的纸。纸张很轻,却仿佛有千钧重。他仔细地看了一遍——其实大部分看不懂,只记住了自己的名字,和那个“五万”、“一万”的数字。然后,他将保单对折,再对折,小心翼翼地,放进贴身的、靠近胸口位置的那个口袋里。那里,通常放着对他来说最重要的东西:身份证,和偶尔有的、数额稍大一点的钱。
“谢谢。”他说,声音很低。
然后,他转身,走出了那间狭窄的营业点。
门外,秋风萧瑟,卷起尘土。他站在街边,看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灰扑扑的街景,看着为生活奔波的行人车辆。远处,“新城”工地的塔吊依旧在缓慢转动。
他摸了摸胸口的位置,那里,一张薄薄的纸,紧贴着他的皮肤,传来一点微不足道的、却真实存在的硬度。
那是他用半个月饭钱,换来的,一份与命运对抗的、脆弱的凭证。一份“以防万一”的、悲凉的安慰。
他不知道这张纸最终有没有用,会不会像刘大军那五千块钱一样,在真正的灾难面前不堪一击。
但他知道,从按下手印、接过保单的这一刻起,他和刘大军,就彻底走上了两条路。
一条路,是用血肉之躯去撞,头破血流,直至粉身碎骨,用生命换来几张染血的钞票。
另一条路,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用微薄的积蓄,去购买一张可能永远无法兑现的、名为“保障”的纸,以此对抗内心无尽的恐惧,和对所爱之人(尽管那“所爱”如今只剩下一个沉默的同伴)最后一点可怜的责任。
哪一种更可悲?
王国庆不知道。他只知道,握着这张保单,他心里那根绷了太久的弦,似乎……稍微松了那么一丝丝。
仅仅是一丝丝。
他迈开脚步,朝着“三合里”的方向走去。背影在秋风中,依旧挺直,却透着一股深重的、无法言说的疲惫。
生活还要继续。
在地狱里,活着本身,就是最漫长的刑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