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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乔知序说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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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知序说道,“方才和林边的农家打过招呼,他家有空置的两间闲屋,院落小巧,临着溪流,周遭又种了不少花木,咱们暂且先住下,每日闲游散心,不必赶路。”
“当真?那可再好不过了。” 卫君澜眼中添了几分欢喜,“我本还想着寻一处客栈落脚,客栈人多嘈杂,反倒不如农家小院清静。”
两人说着话,走下木桥,沿着林间小路往东侧的农家院落走去。引路的农家妇人约莫四十多岁,穿着靛蓝土布衣衫,走到院门前推开竹编院门:“二位快请进,院子简陋,若是有哪里不称心,尽管开口。”
院落不大,一圈竹篱笆围起,院里铺着青石板,墙角种着月季、牵牛,顺着篱笆攀援而上,姹紫嫣红开得热闹。正屋两间,侧屋一间,窗棂擦拭得干干净净,屋内摆着普通木桌木椅,陈设简单却整洁利落。
“已经很好了,比想象中还要雅致。” 卫君澜环视一圈,连连道谢,“劳烦大嫂费心了。”
“客官客气啥。” 农家妇人摆了摆手,“屋后有山泉,水缸日日都是满的,柴禾也堆在廊下。一日三餐我会按时送来,若是想吃些山野小菜、鲜鱼河虾,只管言语,我家那口子一早便会去捕鱼。”
“有劳大嫂了。” 乔知序取出一锭碎银递过去,“这是预付的食宿费用,还请收下。”
农家妇人几番推让,最终还是笑着收下,又叮嘱了几句起居琐事,便提着竹篮去院前菜地忙活了。
屋内瞬间安静下来,只听得院外风吹花叶的轻响。卫君澜走到窗边,推开木窗,迎面便是淡淡的花香与水汽,深深吸了一口气:“住在这地方,连呼吸都觉得畅快。”
二人说着,搬来两张竹椅放在窗前,相对而坐。卫君澜从行囊里取出几本随身带来的杂记、山水游记,人各自捧着书卷,低声诵读,声音不高,伴着窗外风声,悠然惬意。偶尔读到有趣的段落,便停下交流几句。
卫君澜指着书中一段江南水乡的记载,开口说道:“书上写的这些临水村落、渔家生活,我年少时也见过,只是后来入了深宅、进皇宫,渐渐淡忘了细节。如今亲眼再看,才发觉文字写得再生动,也不如身临其境来得真切。”
话音刚落,院门外便传来脚步声,农家妇人端着两层木食盒走了进来,笑着说道:“二位客官,晌午的饭菜做好了,都是地里刚摘的青菜、溪边捞的小鱼,还有一碗春笋汤,都是本地寻常吃食,千万别嫌弃。”
卫君澜连忙起身上前接过食盒:“大嫂太客气了,这般新鲜的食材,在城里千金难换,我们欢喜还来不及呢。”
妇人将食盒放在桌上,一一掀开盖子。清炒嫩青菜、香煎小河鱼、清炖春笋汤,还有一碟软糯的糯米糕,食材简单,做法朴实,却香气扑鼻。
两人拿起竹筷,慢慢品尝。卫君澜夹起一块小河鱼,入口外酥里嫩,鲜味儿十足,忍不住赞叹:“这小鱼鲜极了,皇宫里御厨手艺再好,也做不出这般地道的乡野滋味。”
“溪水活水养出来的鱼虾,本就自带鲜甜。江南的春笋也是一绝,春日吃笋,最是应景。从前在京城,也能吃到南方运送过去的笋,经过一路颠簸,鲜味便散了大半。”
二人一边用餐,一边闲话家常,用完饭,将食盒放回院门口,两人便搬着竹椅来到院中的花荫下小憩。春日午后暖意融融,风吹花枝轻轻晃动,困意渐渐袭来。卫君澜靠着椅背,眯起双眼:“这几日一路赶路,虽说不匆忙,到底还是有些劳顿,今日总算能踏踏实实歇一会儿。”
四周静悄悄的,只有蜂蝶绕着花丛飞舞,偶尔传来几声虫鸣,一派岁月静好。“醒了?” 乔知序见她睁眼,轻声问道,“要不要沿着屋后的溪流走一走?午后日头温和,溪边风凉,走走解乏。”
“好啊。” 卫君澜起身理了理衣衫,两人一同走出院门,绕到屋后的溪流边。
这条溪流从后山山泉流淌而下,水道不宽,水流平缓,两岸长满青青野草与各色野花。沿岸散落着几户农家,孩童光着脚丫在浅水里追逐嬉戏,笑声清脆;几位妇人蹲在青石板上浣洗衣物,一边搓洗一边说笑,浓浓的烟火气扑面而来。
卫君澜站在岸边望着眼前景象,笑意盈盈:“许久没有见过这样的场面了。”
“太平盛世,百姓才能如此安然度日。” 乔知序说道。
“是啊。” 卫君澜轻轻点头。
两人沿着溪岸缓步慢行,走走停停,一路行至溪流转弯处,前方出现一片小小的芦苇荡,清风拂过,芦叶沙沙作响。
“前面芦苇深处有一处浅滩,往日我年少偶尔出城,也会来这边坐坐。” 卫君澜指着前方说道,“那时候总觉得这片芦苇荡藏着无穷趣味,如今再看,心境大不相同。”
两人走到浅滩边,寻两块平整的石块并肩坐下。溪水在脚边缓缓流淌,日光透过芦叶缝隙洒下来,光影斑驳。
乔知序开口问道:“是进杭州城内逛逛街巷,还是去附近的山村看看?”
“先不进城。” 卫君澜摇了摇头,“杭州城内我年少时住过许久,街巷商铺都还记得清清楚楚。如今反倒更喜欢郊外这些乡野之地,清静自在。不如接下来几日,每日换一处地方,东边的果林、北边的小山丘,都去走一走。”
乔知序笑道,“明日一早咱们去东边的果林,听说眼下正是青梅挂果的时节,当地农户会采摘青梅做蜜饯,想必也很有趣。”
“青梅蜜饯?” 卫君澜眼中一亮,“我年少时也吃过,酸甜爽口,许多年没有尝过了。明日倒是要去看一看。”
两人顺着原路折返,回到农家小院。刚进院门,农家妇人便提着食盒走来,里面是清粥、小菜,还有一笼刚蒸好的荠菜团子。
“傍晚风凉,吃些热乎的。” 妇人笑着说道,“地里新挖的荠菜,做了团子,二位尝尝鲜。”
卫君澜道谢后,与乔知序一同落座用晚膳。
清粥软糯,荠菜团子清香,简单的吃食依旧吃得舒心。用罢晚饭,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农家都已点亮油灯,远处村落灯火点点,如同散落的星辰。
二人走出院门,沿着篱笆院墙慢慢踱步。夜色微凉,晚风带着草木清香,天空中繁星密布,一轮弯月悬在天际。夜色越来越深,小院十分安静,只有窗外虫鸣阵阵。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天色泛出鱼肚白。
“今日去东边果林,吃过早饭便动身吧。” 乔知序走到窗边说道。
“好。” 卫君澜简单梳洗,换上一身轻便的劲装。
从院落出发,沿着田间小路行走,两旁是绿油油的麦田,麦苗长势喜人。田间已有农户开始劳作,锄头起落,身影忙碌。一路行去,处处都是生机。
走了约莫两刻钟,大片果林出现在眼前。成片梅树连成一片,枝头挂满青绿的青梅。
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者见二人外来模样,主动上前搭话:“二位客官是来游玩的吧?眼下正是采青梅的好时候,再过几日果子熟透,便不好腌制蜜饯了。”
“老丈您好,我们特地过来看看。” 卫君澜拱手问好,“听闻此地青梅蜜饯十分出名,不知制作起来繁琐吗?”
“不算太难,就是费功夫。” 老者笑着讲解,“摘下青梅,洗净去果核,用白糖一层层腌制,再放到日光下晾晒,反复几次,酸甜入味,能存上好一阵子。我们村里家家户户都会做,除了自家吃,还会拿到镇上售卖。”
乔知澜开口问道:“我们可否看一看制作的过程?若是方便,也想买一些蜜饯带在身上,路上解馋。”
“自然可以。” 老者十分热情,领着二人走到林旁的几间简易作坊,里面几名妇人正分工忙碌,洗果、去核、拌糖、晾晒,一道道工序有条不紊。
卫君澜站在一旁细细观看,时不时开口询问细节:“青梅性子偏酸,腌制的时候,是不是要把控好糖分的用量?”
“姑娘说得没错。” 一名劳作妇人停下手中活计,回道,“糖放少了太酸,放多了又盖住果香,祖上传下来的法子。”
卫君澜道:“从前在宫里,吃食皆是御厨精心烹制,却从来没有见过这样充满烟火气的制作过程,今日算是长了见识。”
待参观完毕,二人买了两罐装好的青梅蜜饯,便漫步在果林之中。穿行在梅树之间,伸手轻触枝头青果,微风拂过,枝叶轻摇。
“尝尝看。” 乔知序打取出一枚递过去。
卫君澜接过放入口中,酸甜滋味在舌尖散开,眉眼弯起。
两人一边吃着蜜饯,一边在果林里缓步闲逛,走走停停,聊不知不觉,日头升至中天,天气渐渐热了起来。
一行人原路返回农家小院。午后避开烈日,二人依旧在窗前看书、闲谈。
午后暑气褪去,二人又去屋后的菜畦帮忙采摘青菜。农家夫妇见他们有心体验劳作,也不阻拦,耐心教他们分辨菜蔬、采摘技巧。卫君澜学着掐青菜嫩叶,指尖偶尔沾上泥土,也毫不在意,笑得十分开怀。
“原来下地劳作是这般感受。” 她捧着一小篮青菜,说道。
“世间万般营生,各有滋味。” 乔知序也摘了满满一篮,
采摘完毕,将青菜送还给农家妇人。妇人用这些新摘的蔬菜做了清炒时蔬、菜粥,晚餐简单却新鲜可口。
接下来的十余日,二人便今日游果林,明日登小山,后日泛舟附近河道,每日日出而出,日落而归,体验乡野劳作、品尝各地小吃、走访周边村落。
午后,二人泛舟在郊外河道之上。乌篷船缓缓滑行,船娘摇橹,水声欸乃。两岸杨柳依依,屋舍临河,一派江南水乡典型景致。
小船顺着流水缓缓前行,清风拂面,水波荡漾。天地辽阔,岁月安然。
往后的漫漫人生路,他们便会这样,踏遍山河,朝夕相伴,在寻常烟火与山水风光里,静静走完余下的每一段时光。
番外:
大梁数十年间风调雨顺,四海升平。新帝梁承坤稳坐龙椅,延续母后定下的国策,朝野风气开明,百姓安居乐业。
此时梁承坤已年过三十,执掌大梁十余年。不同于母后当年步步惊心、日夜紧绷,她接手的本就是太平盛世,又有一众元老贤臣尽心辅佐,朝政运转井然有序,每日不必宵衣旰食。
紫宸殿偏暖阁内,日光透过雕花窗棂洒入室内。
贴身女官扶着茶盏上前,轻声开口:“陛下,今日早朝诸事皆已处置妥当,各部寻常奏疏都由内阁与尚书省先行分拣批阅,只余下几份边关、漕运的紧要文书摆在案上。您是现在阅看,还是先歇息片刻?”
梁承坤抬手揉了揉肩头,目光扫过案头文书,道:“不急,那些都是常规调度,晚些再看不迟。连日对着卷宗眼睛发沉,趁着日头正好,陪我去御花园走走吧。”
“遵旨。” 女官应声,又问道,“要不要传唤仪仗随行?”
“不必。” 梁承坤摆了摆手,“人多反倒喧闹,只带两名近身侍卫,用不着这般铺张。”
自她登基以来,便一改往日皇家繁复规矩,日常出行极少动用大队仪仗,偏爱轻车简从。一行人缓步走出紫宸殿,沿着宫道往御花园行去。宫道两旁花木繁盛,宫娥内侍见了帝王身影,纷纷垂首行礼,举止恭谨。
行至半途,迎面遇上一队巡宫侍卫。队伍为首之人名欧阳廷叫欧阳廷,年纪二十五六,身形挺拔,面容英挺沉稳,是御前贴身侍卫统领,武艺高强,行事细致稳妥,多年来一直负责帝王近身安保。他见梁承坤走来,立刻停下脚步,抬手按刀,躬身行礼:“臣欧阳廷,参见陛下,吾皇万安。”
梁承坤目光在他身上一扫,随口问道:“今日巡守路线都巡查完毕了?宫中各处可有异常?”
“回陛下,全宫路线已逐一排查,皆安稳,无任何异动。” 欧阳廷声线沉稳,应答条理分明,始终垂首恪守本分。
“辛苦你们了,继续值守吧。”
“臣遵旨。” 欧阳廷再度行礼,率领队伍继续巡守,步伐整齐地渐行渐远。
女官走在身侧,低声笑道:“沈统领做事向来牢靠,这么多年值守从不出半点差错,陛下每次出行,有他带队护着,咱们都格外安心。”
梁承坤颔首:“的确是个稳重人。从我还是长公主时,他便在御前当差,一晃也有七八年了。性子沉静,不贪慕虚名,只埋头做分内之事,在侍卫之中十分难得。”
两人一边闲谈,一边走入御花园。园内秋菊盛放,遍地金黄,亭台临水,锦鲤悠游。梁承坤径直走向临水的静心亭,走到亭中石凳坐下。
二人在亭中闲坐许久,看游鱼戏水,闻菊香阵阵。待到日头偏西,凉意渐起,梁承坤起身:“回殿吧,时辰不早,该去批阅那几份紧要文书了。”
一行人转身返程。途经一片密林拐角,忽然有几名嬉戏的小宫女追逐打闹,猛地从树丛里冲了出来,一道黑影快步上前,稳稳挡在梁承坤身前,正是刚刚巡守完毕、折返路过的欧阳廷。他双臂微张,将几名莽撞孩童拦在外侧,语气不轻不重:“不可肆意奔跑冲撞,惊扰圣驾,成何体统?”
几名孩童吓得立时停住脚步,低着头不敢作声。
梁承坤并未动怒,道:“孩童贪玩乃是天性,不必苛责。下次记得小心行路便是。”
孩童们连忙连连应声,在看护嬷嬷的带领下快步退走。
危机化解,欧阳廷收回身形,再度躬身请罪:“臣护驾来迟,望陛下恕罪。”
“何罪之有?” 梁承坤笑道,“你先退下吧。”
回到紫宸殿,梁承坤坐于案前,开始批阅文书。紧要文书不过三五份,皆是边关常规布防、漕运调度一类,她提笔逐一朱批,落笔从容,不多时便处置完毕。
放下朱笔,她舒展手臂,笑道:“今日公务算是彻底了结了。晚膳不必准备太过繁复,几道清淡小菜即可。”
“奴婢记下。” 女官应声退下安排膳食。
殿内安静下来,梁承坤走到窗前,望着宫外沉沉暮色。这些年身居帝位,日子规律又平淡。每日晨起临朝,处置政务,余下时间读书、赏花、漫步宫苑,日复一日。朝堂安稳,外无强敌,内无乱党,可夜深人静之时,她偶尔也会觉得深宫偌大,难免有几分孤寂。
她自幼被母后悉心栽培,一心学理政、担重任,从未像寻常女子那般思量情爱婚嫁。如今年过三十,朝堂文武、宗室长辈也曾数次进言,请她择选良人、充盈内廷,或是从宗室后裔中过继子嗣。
她每每都以国事为重婉言回绝。一来无心被后宫琐事牵绊,二来历经深宫争斗,也不愿再掀起新的风波。可身为帝王,大梁血脉需要延续,储君之位终究不能一直空悬。
直至这日天降秋雨,整日阴雨绵绵,宫内地湿路滑。梁承坤午后想去藏书阁查阅古籍,出行之时特意吩咐不必远迎,只带两名侍从缓步前行。行至长廊转角,脚下青砖被雨水打湿,她脚下一滑,身形骤然踉跄。
身旁侍从惊呼着想要搀扶,却已来不及。就在她即将摔倒的瞬间,欧阳廷冒雨从廊柱旁快步冲出,稳稳伸手将她扶住。
“陛下小心!” 他掌心稳稳托住她的臂膀,力道稳妥,分寸拿捏得当。
梁承坤站稳身形,心头一阵后怕,缓过神后开口道谢:“多谢你了。今日雨大路滑,倒是疏忽了。”
“秋雨连绵,廊地砖滑,臣方才在此值守,一直留意往来行人。” 欧阳廷垂首回话,“臣这就传令下去,命各处宫人及时清扫积水、铺设防滑草垫。”
梁承坤看着廊外淅淅沥沥的雨丝,“今日天气不佳,藏书阁改日再去。”
欧阳廷主动引路,一路走在外侧,遮挡廊外飘进来的冷雨,梁承坤看着他肩头被雨水打湿的衣料,开口道:“外头雨大,你入殿来避一避,喝杯热茶再去值守吧。”
欧阳廷随即躬身:“谢陛下。”
梁承坤示意女官引他入偏殿,送上热茶与干布。
偏殿之内,炉火温着,暖意融融。欧阳廷局促地站在一旁,双手接过热茶,连连道谢。
梁承坤随口闲谈起来:“你在御前当差多年,一直恪尽职守,从未有过半分差错。平日里值守之余,除了练武艺,闲暇之时都做些什么?”
欧阳廷捧着茶盏,答道:“回陛下,值守之余,偶尔也会去御花园僻静处走走。臣出身寻常,不求高官厚禄,只愿守好御前这份差事,安稳度日。”
“一身本事全靠自身苦练,实属不易。” 梁承坤道,“我看你为人正直,心性沉稳,不追逐权势,在如今的朝堂与侍卫之中,十分难得。”
“臣本分而已。” 欧阳廷态度谦逊。
两人一问一答,闲谈许久,欧阳廷言语朴实,做事坦荡,一番相处下来,梁承坤心中对他又多了几分好感。
自这场雨天偶遇之后,二人交集渐渐多了起来。
宫中之人渐渐看出端倪,内侍、女官皆是心思通透之辈,却无人敢随意议论。如今太平盛世,帝王手握至高权柄,行事自有主张,旁人只当不知。
又过半年,冬日大雪覆城,皇宫银装素裹。梁承坤在殿中思虑许久,终于下定主意。她知晓欧阳廷无心朝堂权斗,也不愿将他强行拉入后宫名分纷争,于是单独召见对方,坦诚心意。
暖阁之内,炉火正旺。梁承坤屏退左右,殿中只剩二人。
“今日召你前来,有一事想要问你。,这些年你伴驾左右,护我周全,我心中都记着。如今我身居帝位,一生不求广纳后宫,却也需要有人相伴,延续大梁血脉。我知晓你心性纯良,无党派依附,不知你可愿意留在我身边,伴我余生?”
欧阳廷闻言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看向帝王,眼中满是惊愕。他出身低微,从没想过能得到帝王垂青。怔了许久,他慢慢平复心绪,躬身郑重回话:“臣出身寒微,才疏学浅,能得陛下垂怜,是此生之幸。臣愿终身相伴,守护陛下,守护大梁。”
他不求爵位,不求封赏,只愿恪守本心,伴其左右。
梁承坤未曾给欧阳廷任何妃嫔、驸马之类的名分,只是将他留在御前,依旧担任侍卫统领,日常相伴如同寻常知己。宫中众人心照不宣,宗室、文武大臣知晓后,见帝王心意已决,且对方出身清白、无外戚威胁,也纷纷默许,再无人提及选妃、择婿之事。
一年之后,宫中传出喜讯,梁承坤怀有身孕。消息传开,朝野上下一片欢腾。大梁储君空悬多年,如今帝王有了子嗣,所有人都放下心来。
整个孕期,欧阳廷几乎寸步不离。殿内饮食、汤药、熏香,他都会亲自过问,层层查验,唯恐出半点差错。
梁承坤看着他日日奔波,忍不住笑道:“你这般紧张,倒比我这个怀胎之人还要操劳。”
欧阳廷坐在一旁:“腹中孩儿是大梁未来的希望,也是你我的牵挂,容不得半点马虎。我多上心一些,你便能安稳一分。”
“我晓得你的心意。” 梁承坤抬手,轻轻抚上小腹,“如今朝野上下都在猜测,日后我会从宗室过继子弟,或是立皇子为储。可我心中早有打算。”
欧阳廷抬眸:“陛下有何想法?”
“母亲当年打破旧制,女子亦可称帝理政。” 梁承坤眼神坚定,“如今大梁女子科考、入仕、戍边已成常态,世人早已接受女主当政。这一胎无论男女,我都会悉心培养。若是女儿,便立为储君。”
欧阳廷郑重点头:“臣支持你的决定。无论将来如何,我都会陪着你,陪着孩子,守好这片江山。”
十月怀胎,一朝分娩。紫宸殿灯火通明,太医、稳婆各司其职。欧阳廷守在殿外,一夜未曾合眼,来回踱步,满心焦灼。
直至一声清亮啼哭传出,内侍快步来报:“恭喜陛下!是位小公主,母女平安!”
欧阳廷悬着的心瞬间落地,紧绷的身躯彻底放松。十月怀胎,一朝分娩。紫宸殿内灯火通明,稳婆、太医轮番值守。最终,梁承坤顺利诞下一名女婴。女婴眉目肖似母亲,眼神灵动,哭声清亮。
举国同庆。梁承坤为女儿取名梁盛业。
梁承坤每日处理完政务,余下所有时光都用来陪伴女儿。
欧阳廷依旧执掌御前侍卫,白日值守,夜里便陪在母女二人身侧。他不参与朝堂纷争,不拉拢势力,始终安守本分,陪着帝王与小公主过着寻常安稳的日子。
梁安渐渐长大,三四岁时便显露出过人的聪慧。梁承坤开始亲自教导女儿读书识字、研习典籍,待她年岁稍长,便带着她一同临朝,观摩朝政、了解民生。
她心中早已定下主意:母后卫君澜当年打破无数旧规,女子亦可称帝、理政、科考、戍边。如今大梁风气已然全然改观,她无需再纠结嫡长、男女之别,自己的女儿,便是天生的储君。
待到梁盛业年满十岁,梁承坤正式当着文武百官、宗室族人的面,下旨昭告天下:册立皇女梁盛业为大梁储君。
旨意下达,满朝文武无人反对。数十载教化深入人心,女子执掌权柄在大梁早已是常态。众人皆知皇女聪慧仁厚,又得帝王亲手教导,是最合适的继位人选。
自此,梁盛业以储君身份,正式走上台前。每日跟随母后临朝听政,学习治国之道,闲暇之时读书习艺、了解市井百态。欧阳廷则负责教导她骑射、防身之术。
岁月一年年流逝,转眼又是十余年。
储君梁盛业学识、眼界、理政能力皆已成熟,性情既有母亲的沉稳,又带着一股蓬勃朝气。她熟读历代典籍,深谙新政内核,走访过各州女学、边关女吏营地,深知如今大梁的风气与民生。
这一日暮春,御花园繁花盛开。梁承坤带着梁盛业、欧阳廷坐在花亭之中,庭前暖风拂面,落英缤纷。
梁承坤看着眼前的女儿,开口:“如今你学业、理政都已大成,朝野上下人人信服。再过两年,我便会效仿祖母当年的做法,举行禅位大典,将帝位传交于你。”
梁盛业连忙起身行礼:“女儿还想再多跟随母后学习数年。”
梁承坤微微一笑,目光平和,“你自小被立为储君,一路勤学历练,如今完全有能力独当一面。大梁的女子之路、开明之治,从祖母开始开创,由我守成,往后便交到你手中。”
她顿了顿,继续叮嘱:“记住先祖初心,坚守女学、女科诸项规制,善待百姓,包容四方。不必刻意效仿前人,守住仁心,顺势而为,便是最好的治国之道。”
“女儿谨记母后教诲,定不负厚望!” 梁盛业郑重应下。
江南水汽氤氲,一艘乌篷船顺着运河缓缓向北行驶。卫君澜立在船舷边,望着两岸不断倒退的田畴村落,离开皇宫已有十余载,这些年她与乔知序遍历大江南北,从江南水乡走到塞北草原,看遍山河盛景,日子过得闲散自在。
“风大,回舱内坐吧。” 乔知序走到她身侧,伸手替她拢了拢衣襟,“算着脚程,再有三日便能抵达。听说陛下诞下小公主,如今小娃娃已有半岁光景,咱们赶回去正好能看上一看。”
卫君澜点头:“是啊,在外游历得久了,心里终究记,还有母亲,一别数年,实在想念。”
“柳老夫人身子一向康健,又素来通透,宫中日子必然安稳。” 乔知序笑道。
船只继续向北行进,一路行过各州府。沿途所见,官立女学随处可见,身着女官服饰的女子往来奔走,乡间女子读书劳作、自主营生,早已不是当年 “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的模样。每每看到这些景象,卫君澜心中便倍感慰藉。
寿康宫内,庭院花木打理得整整齐齐。年过七旬的柳婉儿正坐在廊下,手里捧着一卷杂记,看得入神。这些年身居寿康宫,身为帝王祖母,地位尊崇,衣食无忧。
身旁侍奉的老宫女笑着说道:“老夫人,今日天气晴好,园子里的牡丹全开了,要不要去花池边散散步?”
柳婉儿摇了摇头:“不了,我再坐一会儿。方才读到书中写塞外女子骑马放牧、自力更生,心里颇有感触。想想我这一辈子,从江南到皇宫,走的路从来都不是自己选的。”
宫女闻言一时不知如何接话,只能低声劝道:“老夫人如今安享尊荣,儿孙满堂,已是世间少有的福气了。”
“福气吗?” 柳婉儿自嘲地笑了笑,“旁人眼中是福气,可只有我自己知道,这数十年,我活得像笼中鸟。年少由父母做主为妾,半生仰人鼻息;后来靠着女儿才有了如今地位,一举一动依旧要顾及宫廷规矩、旁人眼光。活了七十多年,我好像从来没有为自己活过一天。”
这些心里话,她近来时常会对着身边亲信吐露。自打卫君澜登基、推行新政,大梁女子的处境一日好过一日,她看在眼里,心绪也一日日起伏。尤其是外孙女梁承坤身为女帝,不循旧俗,随心择伴,更让她大受触动。
就在这时,一名小内侍快步跑进院内,高声禀奏:“老夫人!大喜!太上皇与乔大人回宫了,已经往寿康宫这边来了!”
柳婉儿猛地站起身,眼中瞬间亮起光彩。
“母亲!” 卫君澜快步上前,伸手扶住老人。
柳婉儿握着女儿的手,眼眶微微泛红,上下打量许久:“出去这么多年,一路奔波,身子可还好?我日日看着你寄回来的书信,总想着你们何时能回来。”
“一切安好,沿途山河壮美,也算开阔了眼界。” 卫君澜笑道,
“坤儿一早便抱着孩子来我这里了,方才听说你们回宫,已经去前殿迎候,想来很快就到。” 柳婉儿拉着女儿往内殿走,一行人落座叙旧。
乔知依礼向柳婉儿问安,几句寒暄过后,殿内气氛愈发轻松。
正说话间,殿外传来脚步声,梁承坤带着侍卫统领沈凛,怀中抱着半岁的梁盛业走了进来。
“母后,乔先生,你们可算回来了!” 梁承坤眉眼含笑,进门先行礼,随即把怀中襁褓递到卫君澜面前,“快瞧瞧你孙女”
卫君澜连忙伸手接过襁褓。小小的婴孩睡得安稳,眉眼精致,软糯可爱。她低头看着孙女,眉眼间满是慈爱:“真是个乖巧的孩子。一转眼,连孙辈都长这么大了。”
沈凛立于一旁,恭敬行礼。众人彼此见礼过后,殿内坐得满满当当,一家四代人齐聚一堂,笑语融融。
柳婉儿凑上前,看着曾孙女柔软的小脸,说道:“这孩子生在太平盛世,生在如今这样开明的世道,真是好福气。她不用像我一样困在深宅,不用像你一样在深宫浴血挣扎。”
“这便是我们一代代人努力的意义。” 卫君澜叹道。
乔知序接过话头:“世道在往前走,人心也在慢慢觉醒,旧的规矩在瓦解,新的风气在生长,大梁会越来越安稳开阔。”
亭外春风阵阵,繁花常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