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葬礼》凌棠洱

1、我想要当画家 第一章

　　第一章我想当画家

　　2001年3月12日星期一 晴

　　今天美术课，刘老师让我们画“我的梦想”。

　　我画了一个大草原，草原上有一匹白马，白马旁边站着一个小女孩，拿着画板和画笔，天上有好多云彩，我涂了橙色的、粉色的，因为我觉得晚霞最好看。

　　刘老师走过来看了好久，然后摸了摸我的头，说：“苏念，你画得真好。”

　　她把我的画举起来给全班同学看，说：“大家看，苏念同学画的梦想，色彩用得很大胆，构图也很有想象力。”

　　我坐在座位上，脸烫烫的，但是心里好高兴好高兴。

　　刘老师问我：“苏念，你长大了想当什么呀？”

　　我站起来，大声说：“我想当画家！”

　　刘老师笑了，说：“很好的梦想，要坚持哦。”

　　放学的时候，刘老师把我留下来，给我一本《儿童画报》，说上面有全国小学生绘画比赛的征稿启事，让我回去和爸爸妈妈商量一下，可以投稿试试。

　　我抱着画报跑出校门，妈妈已经在门口等我了。

　　“手里拿的什么？”妈妈接过画报翻了翻，眉头皱起来，“又是这些没用的东西。今天的作业写完了吗？”

　　“还没有……”

　　“那还不赶紧回家写作业，妈妈给你报了奥数班，下周三开始上课，以后每周三周五放学后直接去三楼阶梯教室，别乱跑。”

　　我坐在自行车后座上，把那本画报紧紧抱在怀里。

　　晚上的时候，我趴在书桌上把今天美术课画的画重新画了一遍。

　　妈妈进来送牛奶的时候看见了，似乎不太高兴。

　　我说：“刘老师说可以投稿参加比赛。”

　　妈妈把牛奶放在桌上，从我手里把画抽走了。

　　她看了一会儿，没有说话。

　　我仰着头看她，心想：妈妈会不会夸我画得好？

　　然后妈妈把画放下了，说：“画这些有什么用？你知不知道隔壁张阿姨的女儿，奥数已经拿了市二等奖了。你看看你，整天就知道画画画。”

　　她把画报也拿走了，说：“这种书以后少看，耽误学习，牛奶喝了赶紧睡，明天还要早起背古诗。”

　　门关上了。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桌上那杯牛奶。

　　我不想喝。

　　我想把我的画要回来。

　　但是我不敢。

　　2001年3月15日星期四阴

　　今天课间的时候，同桌王雨晴问我：“你真的要参加那个画画比赛吗？”

　　我说：“我妈妈说画画没用。”

　　王雨晴说：“那你就不画了吗？”

　　我没有说话。

　　其实我偷偷在草稿纸上画了的，昨天语文课的时候，我在课本空白的地方画画。

　　但被老师发现了，她敲了敲我的桌子，说：“苏念，上课要认真听讲。”

　　我把画擦掉了。

　　晚上写作业的时候，我想了很久，在日记本的最后一面画了一个小小的草原。

　　2001年3月18日星期日小雨

　　今天妈妈带我去书店买辅导书。

　　我趁妈妈在挑《奥数天天练》的时候，偷偷溜到了美术区。

　　那里有好多好多的画册，封面上画着山水、花鸟、还有好多好多我从来没见过的颜色。

　　我拿起一本画册翻开，里面有一幅画叫《奔马图》，画了好多匹马在草原上奔跑。

　　我站在那里看了好久好久。

　　直到妈妈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念念，你在这儿干什么？”

　　我吓了一跳，赶紧把画册放下。

　　妈妈走过来看了一眼书架上的画册，脸色一下子沉下来：“让你去买辅导书，你跑来看这些？这些东西看了有什么用？能让你考试多考一分吗？”

　　她拽着我的手往外走，走得好快。

　　回家的路上，妈妈一直在说：“妈妈花这么多钱给你报班，是让你学有用的东西，画画能当饭吃吗？当画家能赚几个钱？你看咱们楼上李叔叔的儿子，保送清华呢！那才叫出息，你呢？小小年纪不学好！”

　　我低着头，看着地上的水洼。

　　雨滴落在水洼里，一圈一圈的。

　　我想说：可是妈妈，我真的好喜欢画画。

　　但我不敢说。

　　晚上，爸爸回来了。

　　爸爸在外面工作，一个月才回来一次，每次回来都会给我带礼物，有时候是小零食，有时候是发卡。

　　今天他给我带了一盒水彩笔，二十四色的。

　　我打开的时候开心得差点跳起来，那些颜色整整齐齐地排在盒子里，像彩虹一样。

　　“喜不喜欢？”爸爸摸着我的头问。

　　“喜欢！”我使劲点头。

　　这时候妈妈从厨房走出来，看见了水彩笔，脸色又不好了：“你给她买这个干什么？家里又不是没有彩笔。”

　　“孩子喜欢画画嘛，多一盒怎么了？”

　　“喜欢能当饭吃？你知不知道她奥数班的学费多贵？有这闲钱不如给她多买两本练习题。”妈妈把围裙解下来，“你就是太惯着她了，才会整天不务正业。”

　　爸爸张了张嘴，最后叹了口气，没有再说话。

　　那天晚上，我把水彩笔藏在书包里，不敢放在书桌上，我怕妈妈会把它拿走。

　　2001年3月22日星期四晴

　　今天发生了好多事情，我不知道从哪里开始写。

　　早上的时候，刘老师把我叫到办公室，说全国小学生绘画比赛的征稿快截止了，问我有没有准备作品。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刘老师看着我，等了一会儿，然后轻声问：“是不是家长不支持？”

　　我的眼眶一下子热了，赶紧低下头。

　　刘老师叹了口气，说：“苏念，你很有天赋，老师教了这么多年美术，一眼就能看出来，你的色彩感觉很好，想象力也很丰富，这是很多孩子没有的。”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画纸，是那种很厚很白的水彩纸，递给我。

　　“这个给你，如果你想画，就在家里偷偷画，画好了拿给老师，老师帮你投稿，如果你实在画不了……”她顿了顿，“那也没关系，老师不勉强你。”

　　我接过画纸，手有点抖。

　　放学后，我没有去奥数班，我对老师说肚子疼，其实我偷偷跑回了家。

　　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锁上门，把书包里的水彩笔拿出来，把刘老师给的画纸铺在桌上。

　　我画了好久好久。

　　我画了一匹白马，马背上坐着一个穿着红裙子的小女孩，那个小女孩很开心。

　　我不知道画了多久。等我放下笔的时候，窗外的天已经黑了。

　　门口突然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我慌了。

　　我赶紧把画纸往书桌抽屉里塞，但是来不及了。

　　妈妈推门进来：“怎么没去奥数班？老师打电话说你——”

　　她停住了。

　　她看见了桌上的水彩笔。

　　然后她看见了抽屉里露出一角的画纸。

　　“这是什么？”妈妈走过来，把画纸抽了出来。

　　她看着画，没有说话。

　　我缩在椅子上，心脏跳得好快好快。

　　妈妈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头看着我，脸上的表情很奇怪，不太像生气，更像是一种……我看不懂的东西。

　　“谁让你画这个的？”

　　“是……是刘老师说……可以投稿……”

　　“刘老师？”妈妈的声音冷下来，“美术老师是不是？她是不是闲得慌，整天鼓动学生画画，耽误学习？”

　　“不是的，刘老师是好人——”

　　“闭嘴。”妈妈的声音不大，但是很硬，像石头一样，“你知不知道，妈妈为了供你读书、供你上奥数班，每天都在省吃俭用？你爸爸在外面打工，一个月才回来一次，你以为赚钱容易吗？你就这么回报我们的？”

　　我的眼泪掉下来了。

　　我不敢哭出声，只是眼泪一直流一直流。

　　妈妈把那盒水彩笔拿起来，收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这个没收，以后不许再画画了，听到没有？”

　　“那是爸爸给我买的……”

　　“爸爸买的也不行，你的任务是学习，不是画画。”妈妈把画纸也拿走了，“这张画我替你收着，从今天起，把心思放在学习上。下次月考如果进不了班级前三，你以后连电视都别想看。”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别怪妈妈狠心，等你长大了就知道，妈妈是为你好。”

　　门关上了。

　　我想哭，但是哭不出来。

　　2001年3月23日星期五 阴转小雨

　　今天一整天都不开心。

　　上课的时候，我看见窗外有小鸟飞过去。我就在课本的角落画了一只小鸟。

　　刚画了一半，忽然想起妈妈说“不许画画了”，我就赶紧用橡皮擦掉了。

　　同桌王雨晴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

　　刘老师的美术课，我不敢抬头看她。

　　下课的时候，刘老师走到我身边，小声问我：“苏念，画好了吗？还有三天就截止了。”

　　我摇了摇头。

　　刘老师沉默了一会儿，说：“没关系，以后还有机会。”

　　我低着头，不敢让她看见我的眼睛。

　　我好难受。

　　2001年3月25日星期日阴

　　今天妈妈加班，我一个人在家。

　　我趴在窗台上，看着外面的天空。

　　我开始在想，那个小女孩后来怎么样了？她还在草原上骑马吗？她还在画画吗？她的画笔有没有被没收？她有没有人告诉她画画没用，不能当饭吃？

　　我把这些想法写在日记里。

　　写字是“有用的”，因为语文考试要考作文。

　　但我还是好难受。

　　2001年3月27日星期二晴

　　今天发生了一件事，我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

　　下午语文课，王老师让我们写一篇周记，题目是《我的梦想》。

　　同学们写的都差不多——有的想当科学家，有的想当医生，有的想当老师。

　　轮到我的时候，我站起来，说：“我的梦想是当画家。”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

　　我想起妈妈说的话：“画画有什么用？能当饭吃吗？”

　　但是王老师没有批评我。她看着我，问：“为什么想当画家呀？”

　　我说：“因为……画画的时候，我很快乐。”

　　王老师笑了，说：“这是一个很好的梦想。能把快乐的事情当作梦想，是很幸福的事情。”

　　她又说：“苏念同学的文字表达很好，这篇周记写得很有感情。老师给你打优加星。”

　　周围的同学都在看我。

　　我站在那里，脸上火辣辣的，但是心里想：老师说我写得好。

　　虽然不能画画了，但是我可以用文字画。

　　所以我喜欢上了写日记。

　　它们都藏在我的字里行间。

　　2001年3月31日星期六多云转晴

　　今天，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不能在纸上画画了，但是我可以在心里画。

　　我决定把我想画的画，全部都记在日记本里，等我长大了，我一定要把这些全部画出来。

　　那天我看电视的时候，好像画家还可以出版什么画册，我长大了，我也要出版，让全世界都看到。

　　2001年4月2日星期一 晴

　　今天刘老师的美术课上，她教我们画水彩花卉。

　　我没有画。

　　刘老师走过我的座位，看了看我空白的画纸，没有问我为什么。

　　她只是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然后走开了。

　　下课后，刘老师把我叫住了。

　　她从办公桌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我。

　　我打开一看，里面是是我那天画的那张画。

　　“你妈妈那天下午来找过我，”刘老师说，“她跟我谈了很久。”

　　我的心一沉。

　　“她说，让我以后不要再鼓励你画画了。”
　　我没说话。

　　“但是苏念，老师想告诉你一件事情，”刘老师蹲下来，看着我的眼睛，“你妈妈说的那些话，不一定是对的，画画不是没有用的东西，画出美好的东西，让看到画的人感到快乐，这本身就是一件很有用的事情。”

　　“那……那为什么妈妈说画画不能当饭吃？”

　　刘老师沉默了一下，说：“你妈妈只是……太希望你过得好了，她怕你将来吃苦，所以希望你走一条更安稳的路，这是她爱你的方式。”

　　“可是我不喜欢这种方式。”

　　话一出口，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但是刘老师没有生气，她只是摸了摸我的头，说：“苏念，你要记住，在这个世界上，爱你的人可能会用错误的方式爱你，但是无论如何，你心里真正喜欢的东西，没有人能夺走它，除非你自己放弃了。”

　　“那……我可以继续画画吗？”

　　刘老师笑了笑，说：“当然可以，哪怕只是画给自己看，只要你还在画，那个梦想就没有死。”

　　回家以后，我把那张画藏在了枕头底下。

　　我想说……

　　妈妈，对不起。

　　我还是想当画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