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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遗物 周五早晨, ...

  •   周五早晨,曾嘉收到一条消息,是之前联系过的抗美援朝老兵后人发来的。对方姓王,父亲王老伯是当年的炮兵侦察兵,去年刚过世,留下了一些旧物,愿意提供给她们做素材。王女士住在通州,问她们方不方便周末过去一趟。
      曾嘉转发消息给孟怡然,很快就收到了回复:“这周六上午可以,我开车,去接你。”
      简短,利落,没有多余的字。曾嘉盯着那句“我开车,去接你”看了好几遍,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然后迅速把那种情绪压了下去。
      周六早上八点,孟怡然的车准时停在曾嘉小区门口。那是一辆白色的两厢轿车,不算新,但收拾得很干净。曾嘉拉开副驾驶的门,发现座位上放着一杯热咖啡,杯壁上写着“美式,不加糖”。
      她弯腰坐进去,拿起那杯咖啡,温热的液体透过纸杯传到手心里。“谢谢。”她说。
      孟怡然发动了车子,没有看她,“不用谢,就当是还你那天档案馆的咖啡。”
      曾嘉没有再说什么。车子里很安静,只有导航的女声偶尔播报路况。北京的春天总是来得急,路边的迎春花已经开败了,柳树抽出了嫩绿的新芽,空气里有青草和泥土混合的味道。曾嘉侧过脸去看窗外,余光却一直落在孟怡然握着方向盘的右手上。那只手很白,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没有涂任何颜色。她想起很多年前,孟怡然有一次切菜切到了手,曾嘉帮她贴创可贴,握着她手指的那一刻,两个人的呼吸都变得很轻很轻。
      “想什么呢?”孟怡然忽然问。
      曾嘉回过神来,“没什么,在想王老伯的遗物里能有什么有用的东西。”
      孟怡然“嗯”了一声,没有追问。
      王女士住在通州一个安静的老小区里,六层板楼,没有电梯。她们爬上四楼,王女士已经在门口等着了,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短发,圆脸,穿着一件家常的毛衣,笑起来很和气。
      “快进来快进来,你们记者同志辛苦了。”王女士把她们迎进屋,客厅不大,但收拾得很整洁,茶几上已经摆好了茶水和水果,还有几本老相册和一盒子零散的旧物。
      曾嘉和孟怡然坐在沙发上,王女士坐在她们对面,拿起那本相册翻开第一页,里面是一张黑白照片,一个年轻的男人穿着军装,站得笔直,眉目清秀,嘴角带着一点腼腆的笑。
      “这就是我父亲,王德厚。”王女士的声音变得柔和起来,“这张照片是1950年秋天拍的,那时候他刚满二十岁,报名参军,走之前特意去照相馆拍了这张照片,留给我奶奶。”
      曾嘉拿出录音笔,放在茶几上,征求了王女士的同意后按下了录音键。“您父亲跟您讲过当年的事情吗?”她问。
      王女士点点头,又摇摇头,“讲了一些,但不多。我父亲这个人不太愿意说那些事,问急了就说‘都过去了,提它干啥’。但我知道他心里一直记着,每年到了那几天,他就会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抽烟,一坐就是一整晚。”
      孟怡然轻轻翻开王女士递过来的一本旧笔记本,里面是王老伯晚年零零碎碎写的一些回忆片段,笔迹已经有些颤抖了。她找到其中一段,轻声读了出来:“1950年12月,长津湖,我们炮连配合步兵某部进攻。零下三十几度,炮栓都冻住了,我们用尿解冻。有一个新兵,姓李,江苏人,才十八岁,耳朵冻掉了半只,哭着说‘连长我还能打’。后来他牺牲在下碣隅里,炮弹碎片打穿了胸口,我亲手把他埋的,用一块雨布裹着,连口棺材都没有。”
      王女士的眼圈红了,她拿起纸巾擦了擦眼角。“我父亲一辈子都记得那个姓李的小战士,他后来给我取名字的时候,取了一个‘念’字,就是怀念的意思。”
      曾嘉的鼻子也有一点发酸。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记录的本子,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做了这么多年记者,她以为自己已经对悲伤的故事免疫了,但是每一次听到这些,她的心还是会疼。也许这就是为什么她一直坚持做这个方向的原因,那些故事太重了,总要有人接着。
      “王阿姨,您父亲有没有留下什么具体的物件?”孟怡然问。
      王女士把茶几上那个铁盒子推过来。盒子是旧式的那种饼干盒,铁皮已经有些生锈了,盖子打开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响。里面装着的东西不多:一枚已经褪色的纪念章,一支钢笔,几张发黄的军功证书,还有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手帕。
      孟怡然拿起那块手帕,白色的棉布已经泛黄了,角落上绣着一朵小花,针脚细密,看得出绣的人很用心。手帕展开的一瞬间,有什么东西从里面掉了出来,落在茶几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是两颗牙齿。
      王女士看着那两颗牙齿,眼泪终于掉了下来。“这个我听父亲说过,”她哽咽着说,“这是他在战场上自己拔下来的。那时候牙疼得受不了,又没有军医,他就用钳子自己拔了,包在手帕里,后来一直留着。他说这是‘长津湖的纪念’。”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窗外有鸟叫,清脆而明亮,与这间屋子里沉重的氛围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曾嘉伸出手,轻轻覆上了孟怡然放在茶几上的手背。孟怡然的手微微颤了一下,但没有抽开。
      这个动作只持续了几秒钟,曾嘉就收回了手。但她感觉到孟怡然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像是感谢,像是安慰,又像是某种更深更沉的确认。
      采访进行了将近两个小时。王女士后来又讲了很多她父亲的故事,关于那些在战场上结下的生死情谊,关于回国后战友之间每年雷打不动的聚会,关于前几年一个个老战友相继离世时她父亲的神情。她说,去年父亲走的时候,穿的是他珍藏了一辈子的那件旧军装,口袋里放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几个名字,都是他当年牺牲的战友。
      “他说,‘我这辈子活得够本了,替他们看了七十年的新中国,知足了。’”
      离开王女士家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孟怡然沉默地开着车,曾嘉坐在副驾驶上,把录音笔关掉,靠在座椅上闭了闭眼睛。
      “饿不饿?”孟怡然问。
      “还好。”曾嘉睁开眼,“你呢?”
      “我也还好。”孟怡然顿了顿,“但我觉得我们需要找个地方坐一下。我现在脑子里全是王老伯的故事,需要消化消化。”
      曾嘉理解那种感觉。做深度报道就是这样,每一次采访都像是一次情绪的洗礼,你把别人的悲伤和记忆装进自己的身体里,然后要学着带着它们生活。
      孟怡然把车停在了运河边的一个小公园附近。运河两岸的柳树已经绿了,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微微的凉意。公园里人不多,几个老人在打太极,一对年轻情侣在长椅上依偎着。她们找了一张靠近水边的长椅坐下来,手里各拿着一瓶水,望着河面发呆。
      “你记不记得我们第一次一起出去采访?”孟怡然忽然说。
      曾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记得。去房山采访一个老手艺人,你开车把我带沟里去了。”
      “什么叫我带你带沟里去了?”孟怡然偏过头看她,眼睛里有了一点笑意,“明明是导航导错了,那条路根本就不是路。”
      “对对对,导航导错了,但是开车的可是你。”曾嘉难得地放松了下来,语气里带着以前那种调侃的味道,“那时候我就想,完了,这个人开车技术这么差,以后不能坐她的车。”
      “那你今天还是坐了我的车。”孟怡然说完这句话,似乎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别过脸去看河面。
      曾嘉的心跳漏了一拍。是的,她今天还是坐了她的车。也许从一开始,她就从来没有真正拒绝过孟怡然,就像孟怡然也从来没有真正拒绝过她。
      “怡然。”曾嘉轻声叫她。
      孟怡然没有转过来,但她的侧脸在阳光下显得很柔和,睫毛微微颤动着,像是在等待什么。
      “那天在档案馆,你问我三年前的事能不能以后再说。”曾嘉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要被风吹散,“我想说,其实三年了,我一直在想怎么开口。那次吵架之后,我翻来覆去地想了很多遍,到底是从哪一句开始说错的,到底是谁先踩了谁的底线。后来我想明白了,没有谁对谁错,就是我们那段时间都太累了,太近了,近到把对方的包容当成了理所当然。”
      孟怡然慢慢转过头来,眼睛里有一点水光,但她没有哭,只是很认真地看着曾嘉。
      “我也是。”她说,“我后来也想了很多次。那天我说要调部门,不是因为你,是因为我自己。我觉得我没办法再跟你待在一起了,不是讨厌你,是害怕。害怕我越来越依赖你,害怕有一天你会觉得我烦,会觉得我不行。我想抢先一步离开,这样就不会被你丢下了。”
      曾嘉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从来没有想过孟怡然是这样想的。她一直以为孟怡然是生她的气,是不想再见到她了。原来在那些表面的愤怒和疏离下面,藏着的是这样柔软的、胆怯的、不敢说出口的心事。
      “我怎么可能觉得你烦。”曾嘉的声音有些哑了,“你是孟怡然啊,是我认识的最好的记者,最……最好的人。”
      孟怡然终于笑了,那笑容里有眼泪,但很明亮,像是积雪消融后露出的第一抹新绿。
      她们就这样坐在运河边的长椅上,肩膀靠得很近,近到能感受到彼此的温度。春天的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湿润的泥土气息和远处花坛里玉兰花的残香。河面上有游船缓缓经过,船上的游客举着手机拍照,没有人注意到岸边这两个沉默的女人,正在经历一场迟到了三年的和解。
      “回去吧。”孟怡然站起来,拍了拍风衣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还有好多稿子要写。”
      曾嘉跟着站起来,两个人沿着河边往回走。孟怡然的步伐不快不慢,曾嘉刚好能跟上。她们没有再说话,但那种沉默不再是隔阂和尴尬,而是一种安静的、笃定的陪伴。
      上车之前,孟怡然忽然转身,从后备箱里拿出一个袋子递给曾嘉。
      “什么?”曾嘉接过来,打开一看,是一条浅灰色的围巾,跟当年她送孟怡然的那条几乎一模一样。
      “你那天借我的那条围巾,我看太旧了,边缘都起球了。”孟怡然的表情有些不自然,耳尖微微泛红,“我找了很久才买到同款的,新的还给你。旧的那条,你如果不介意的话,我想留着。”
      曾嘉抱着那条新围巾,站在三月的风里,忽然觉得从冬天到春天,原来只需要一个转身的距离。
      “留着吧。”她说,声音里带着笑意,“那条旧的本来就是你的。”
      孟怡然低下头,嘴唇弯成一个好看的弧度。
      车窗外,运河的水面波光粼粼,把三月的阳光揉碎了,洒成一整片温柔的碎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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