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吻旧》十三里路

16、第 16 章 游邵到

　　游邵到了林园外便不肯再进去，执意下车，保镖没有办法。

　　很快，游女士便来了。
　　妈妈看他一眼，反而开口说：“你把想想放在何处？你是想想的爸爸，这么不务正业，也不回家陪他，你觉得你能做一个爸爸吗？”

　　游邵：“你把想想给我。”

　　游邵妈妈当然没有同意。

　　游邵便很轻很短地笑了一下，低声道：“妈，你知道我心里在想什么，我也知道，我所有的心思都瞒不过你，我不会再结婚，你就当我最后一次求你吧。”

　　游女士面上第一次有些动怒，她深呼吸两下，语气却是近乎哀怜哭泣的。
　　“小邵，你怎么这么狠心啊！你知道我一个女人是怎么把你和文舒带大的吗？我每天晚上都睡不着觉，都在为你们想前途，想让你们走最好的路，我日日夜夜付出了多少？……”

　　两个保镖都不约而同地当自己是个路灯，游邵只是静静听着，等她说完，才喊了她一声：“妈妈。”

　　“想想，是虞萍愿意留下来的还是你强要的。”

　　游女士话音一顿，“小邵，你……”

　　游邵笑了一下，打断道：“我就知道。你从始至终就是看中这个孩子，不然当初也不会答应我。”

　　“小邵，不管我看不看中这个孩子，你总得给游家留个后吧？小虞她有自己的追求，你就别再去打扰她了。”

　　游邵依然没有踏进林园。

　　这是有生以来第一次，违逆母亲的决定。

　　大概也是游女士第一次尝到游邵沉默的的姿态，以前无往不利的言语都被铜墙铁壁挡在了外面，她知道游邵在听，也往心里去，但就是不肯再低头。

　　她忽然就叹了口气说：“小邵啊，妈妈还能害你呀？你跟虞萍不是一个世界的。她有她的选择，你也有你的路要走。不要再沉溺于过去，那些美好的回忆只是大脑给你的欺骗，未来才是最重要的，眼前的人才是最重要的。就算你看不上沈家那个妈妈也可以帮你物色其他的你中意的看得上眼的女孩子。”

　　游女士继续说：“妈妈养你到这么大，事事都为你操心，也是希望你能够幸福呀！你爸死的早，妈妈身边只有你和文舒两个孩子呀，妈妈承认是管你们管的严了点，但那是因为妈妈担心呀，以前新闻上学生被骗钱骗色路上遇到抢劫，绑架的新闻还少吗？妈妈每次看了都夜不能寐……”

　　游邵的手蜷缩了下，想起更小的时候，妈妈每天工作很忙，上下学还一定要来接送他，实在来不了，也会让熟悉的人送他回家。

　　一直接送到那段时间绑架犯送进了大牢里，她才放心。

　　那时候住的地方很小，也很破烂，游邵大冬天里穿着最普通的棉花大衣，想不通有什么可值得绑架的，但或许在父母眼里，自己的孩子就是最有价值的吧。

　　春三月的天还冷，游邵站在林园外，终于动了动唇，低声道：“妈……”

　　游女士顺势道：“小邵肯定还没吃饭吧，我让阿姨做了你喜欢的松花桂鱼，来尝尝吧？”

　　游邵没有立即回答，他垂下眼像是在思考什么，周围几个人都在等着他的答案。

　　“小邵……”

　　电话铃声忽然响了起来，游邵被震了两下，才发现是自己的手机，他打开看了一眼，是朋友组的酒局。

　　再次看向妈妈的期待，游邵不知为何松了口气似的，说：“我还有点事，高易阳找我。”

　　高家也算是游家的朋友，只好放他走了。

　　游邵心情烦闷，其实也不是很想去酒局，但借口搬出来，他知道游母肯定会旁敲侧击地问高易阳他到底去没去，所以游邵还是去了。

　　包间里灯光明亮，茶几上摆满了小吃水果和各种游戏道具，里面只有四个年轻男人。

　　“哦哟，我们婚后守身如玉片叶不沾的游邵公子终于来了。”说话的人坐在最中间，抬头看着他笑。

　　游邵轻嗯一声，说：“易阳，我过来躲躲。”

　　“之前约都约不出来，还是离婚好啊，回归单身怎么样？”另一个朋友问。

　　“怎么说话的，不是还有个孩子？游邵，给孩子上了户口，光明正大的成了单亲爸爸，你怎么想的？”

　　都是个顶个的损友，游邵神情一点变化都没有，也没有回答，只是说：“让我安静一点。”

　　高易阳哈哈大笑：“结婚不就是为了这么个孩子？你们哪能跟游邵比，游邵对女人不感兴趣，难得有个孩子冒出来，这不好跟家里母后交差了？”

　　大家一起笑起来，话题转而又绕到其他地方去了。游邵呆了几分钟，随后也走了。

　　明明很热闹，明明他们在说些不相干的话题，但游邵想起了他得到虞萍同意结婚的那晚。

　　游邵很少想过自己会结婚，偶尔梦里梦见过，但都短暂得像朝露。
　　那天他打电话告诉所有的朋友，用一种今天晚上吃什么的语气平淡地说：“我要结婚了。”

　　因为工作和家庭关系，平时接触的人很多，游邵想把虞萍介绍给他们，但虞萍说她忙，不愿意来。

　　游邵能理解，毕竟拥有已经是最大程度几不可及的奢望了，那天他破天荒地多喝了一点酒。

　　朋友得知游邵要娶的人不是哪家的千金，甚至只是一个灰姑娘，都笑他说居然能搞定家里的独裁母后，惋惜奉子成婚。

　　何举光说他的妻没有背景管不住他，婚后依旧可以出来聚，反而因为婚姻这一层束缚，可以感受到寻欢作乐的刺激。

　　陆源说他的妻既没有上流圈子的气质，也没有行业头部的精英感，像一朵没有香味的白栀子花。

　　游邵心想：我的妻不是栀子花，她身上有一种淡淡的干净皂香，当我们躺到一张床上时，这种浅淡的皂香像是晨雾一样蔓延流泻，包裹我，然后吞掉我。

　　十年如一日与我密不可分。

　　游邵发觉自己很想虞萍。

　　此刻外面天已经黑了，他站在街边，昏红的霓虹灯亮了整整一条街，川流的车辆和鱼贯一般的电动车都随着自己的目的地丝毫不停留。
　　游邵站在原地，紧紧捏着手机。

　　手机界面是虞萍的号码。

　　游邵点点停停最终还是拨通了。

　　熟悉的听筒音嘟嘟如同心跳共振，游邵几乎屏气凝神。

　　接着电话那头一声喂传来，游邵猝不及防听到了虞萍的声音。

　　预想的漫长的电话音好似很快就接通了，游邵有些手足无措地呆了一下，片刻他“嗯”了一声。

　　虞萍等了一会游邵都没有再说话，很是奇怪地问：“怎么了？你在外面？”

　　来往的车声大概是有些嘈杂，游邵捂住听筒往安静些的地方走，轻声回答：“在外面。”

　　虞萍：“有什么事吗？”

　　游邵：“这周末……你要来看想想吗？”

　　虞萍顿了一下，才回道：“去。”

　　游邵：“周六吗？”

　　虞萍应了好，游邵想不到其他的话题，又想听她的声音。
　　电话那头很安静，虞萍应该是在自己的房间里，她睡觉前有一个小习惯，喜欢靠在床头看会电视剧，游邵会给她打开小台灯，光线昏黄，她头发散落两肩，垂着的眼睫落了道浓密纤长的阴影在下方，是罕见的温婉和宁静。

　　虞萍：“……没别的事我挂电话了？”

　　游邵回过神来，捏紧了手机，低声道：“晚上看电视把灯打开，不然对眼睛不好。”

　　虞萍呼吸一顿，嗯了一声便把电话挂断了。

　　游邵久久盯着手机屏幕，回过神来发现周围太安静了，孤独的思念更显得杂草丛生，只听她的声音还远远不够，他想要那个昏黄灯下，虞萍躺在他的身边。

　　游邵依旧回了酒店。
　　路过镜子时他微微一顿。

　　他是个很在意形象的人，出门必须会打理得干干净净一丝不苟。
　　他很在意别人的评价，也心知自己的不足。

　　但是无力改变。

　　镜子里的人好像疲惫了些，倦怠了些。
　　顶光落在面前，映出眼底深深的忧郁。

　　游邵看了一会，想到周六虞萍会来，打起精神思考那天应该穿什么，应该让厨子提早准备些什么饭菜。

　　周六虞萍打来电话，说她在一个公园。
　　游邵带着想想过去时，看见虞萍穿着平底鞋，一身春季杏色的连衣裙，搭了件短款的蕾花边开衫。

　　虞萍好像瘦了些。

　　公园里很多人野餐，小孩子拿着玩具小风筝到处跑，虞萍正在看，注意到游邵来了，回过头看了他一眼，又把目光落在他抱着的孩子上。

　　虞萍从椅子上站起来，微笑着迎上来，要接过孩子抱抱。

　　游邵让给她抱，盯着虞萍逗孩子的侧脸，问：“我让人准备了今天的午饭，为什么不去林园？”

　　虞萍避重就轻：“在公园热闹一点。”

　　游邵抿了抿唇，又说：“你看起来瘦了一点。”

　　虞萍轻轻拍着孩子摇晃，闻言笑道：“最近天天锻炼呢，看来卓有成效，不用担心啊，身体好着呢。”

　　虞萍摇晃时杏色的裙摆随风起伏，如同波浪涟漪的弧度在春色的几乎夺目，游邵垂眼嗯了一声，不再说话。

　　小孩子还没半岁，不会说话也不会哭闹，就一直好奇地看着虞萍。

　　虞萍怎么也看不够似的，开始给他唱摇篮曲，哼哼声婉转温柔。

　　游邵听了一会，等声音停了问：“你最近工作顺利吗？”

　　“顺利啊，”虞萍说，“上个星期我刚签了一单，就是我们去年买母婴产品的那家品牌，过往有交情的客户一部分还愿意和我对接，这让我有点想起了之前刚入这行的时候，未来总是会越来越好的嘛。”

　　游邵听了五味杂陈，说：“……我很替你高兴。”

　　虞萍：“谢谢啦。”

　　游邵：“……等会我们去林园吃饭吧，我让人准备了松花桂鱼，还有番茄炒蛋。”

　　虞萍：“不用，我下午还有点事，就不吃饭了。”

　　游邵：“那我们就在附近吃吧，想想的奶粉我也带着了，到时候用餐厅的开水冲一冲。”

　　虞萍看着孩子还是答应了。

　　餐厅挑的是一家中式粤菜，游邵冲完奶粉回来，试了下温度，等凉些了才给想想喝。

　　虞萍看他一套流程还算熟练，笑道：“你经常做吗？”

　　游邵立即道：“大概一周三四次，其他时间都有保姆在照顾。”

　　虞萍“哦”了一声，她往窗外看了一眼，外面的太阳并不刺眼，温和的城市在宜人的温度下显得明净而有颜色。

　　游邵一边看着孩子，一边又偷偷看虞萍的侧脸。

　　“你知道吗？”虞萍忽然转过头来，“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其实还挺喜欢你的。”

　　游邵手里的奶瓶差点没拿稳，他下意识地想推眼镜，但空不出手里，呆了两秒：“……什么？”

　　虞萍说出第一句话，后面的气息就顺多了，接着道：“觉得你挺特别的吧，长得好看，一本正经的，从来不和别人打闹，看上去很成熟很稳重，感觉是一个非常值得依靠的人。”

　　游邵的喉结不经意间滑动了下。

　　半晌，他轻声道：“可是我对不起你……”

　　游邵心底升起对自己自私的愧疚，对自己虚伪的羞耻，以及最后那点奢求的无奈。

　　虞萍：“其实和你一起住的那段时间，也挺快乐的。”

　　游邵嘴唇动了动，祈求的话却没能说出口。

　　恰巧点心菜式一盘接着一盘上来了，虞萍笑道说要开始吃饭了。

　　粤菜口味清淡，游邵脑子里都是刚才虞萍说的话，味觉好像失灵，吃什么都没有味道。

　　临走时，虞萍若无其事问：“你最近生活还顺利吗？”

　　游邵低声道：“……还好。”

　　“嗯，”虞萍道，“那就好。”

　　虞萍略微低头对游邵怀里抱着的想想凑近柔声道：“想想宝贝，妈妈下次再来看你哦。”

　　浅淡的花香飘过，游邵垂眼看见虞萍鬓角随意散落的发丝，她换洗发水了。

　　小巧的耳朵也多了一个耳洞，上面坠着一颗莹润的珍珠。

　　再抬眼时虞萍笑的很温和，说：“我的车在外面，我们下次见吧。”

　　虞萍转身往外走了两步，游邵叫住了她。

　　虞萍回过头示意，游邵张了张口，道：“……注意安全。”

　　虞萍也愣了一下，反应过来笑道：“好，我会的。”

　　虞萍的背影越来越远，游邵的心怦怦直跳，剧烈得他差点以为自己刚才把心里话说了出来。

　　他有些懊恼地站在原地，几不可闻地说：
　　“虞萍，我其实也很喜欢你，一直一直很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