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章 偷盗者 他冷漠地想 ...
-
星历2042年05月14日，午夜01:30，帝国中央文库。
贺渝呼吸平稳。他的手没有颤抖，心跳也没有加快。高大的穹顶冷漠地俯视着来客，前方的入口仿佛张着嘴想要吞噬着什么，但这些都无关紧要。
他正在做蓄谋已久的事情，而现在，他已完美地完成了第一步。
帝国有史以来最年轻的议员，刚上任就利用职权偷查中央文库中关于“红叶病””的绝密档案，这绝对会成为他未来仕途无法估量的污点。但他最终还是来了。
毕竟，他还有什么可失去的呢？
他自幼因战火成为孤儿，被收养在安雅家，和她一起长大。贺渝曾设想自己的人生会沿着一条幸福且可预见的道路徐徐展开。
他会在毕业后向分化为Omega的安雅表白，然后结婚过上幸福甜蜜的生活。他会出任巴珊星域区长，任命安雅为儿童教育标准委员会主席，领导巴珊的教育改革……
但自从两年前安雅得了“红叶病”后，一切都变了。
这种无法治愈的免疫系统慢性疾病攻击了安雅的多重系统，夺去了她的健康、容貌，让她变得苍白畏光，性格也忧郁脆弱。贺渝十分心痛，他感觉可能随便再来一场灾难都会将她的生命摧毁折断。
很长一段时间里，贺渝都有孤立无援的感觉。而且这种困难来得如此突然猛烈，让他束手无策。
直到前不久与戴维博士进行一次面谈后，贺渝的想法才有所转变。与其他医者不同，戴维在帝国的媒体文章铺天盖地说“红叶病”无法治愈的情况下，依然对其保持着乐观的态度。
坦白说，他本来以为那次就诊会又一次无功而返，但戴维传输给他一份新闻文件，让他好好考虑。
戴维博士传输过来的那条联邦新闻是那样让他呼吸急促：
关于元璟团队“红叶病”生物制剂的问世，绝大多数患者的病情将进入可控。
尽管信息不多，却足以让贺渝找到方向。突然间，排斥元璟这个两国战争发起者的事情似乎不再重要了。
“虽然他掀起的战争使我父母战死沙场，给我带来了噩梦般的童年阴影，但他的团队研发的药却又改善了这些病人的生活。何况他已经去世多年，我没必要再如此仇恨这个没有未来的人。帝国和联邦现在也进入了停战状态，现在不会有人再受到伤害了……”贺渝这样想。
中子星炸弹摧毁了两国接壤的星系，帝国和联邦陷入冷战断交，两国贸易交流几乎为零，唯一的信息只能通过零星不成气候的星盗得知。
戴维博士只能从以前的零碎文件中找到生物制剂的部分资料，他制作出的终究只是半成品。
当时回到家，他就给安雅注射了生物制剂，并询问她症状。
两年来病弱的Omega脸上第一次浮现出浅浅的笑，让贺渝心头的阴霾一扫而空。
“让我看看吧。”他昂了昂下巴，温和地命令。
她慢慢地照做了。
Omega解开衣领，在贴着阻隔贴的腺体下方，那个该死的枫叶形状的斑纹虽然褪色了，但依旧存在，始终存在，仿佛它将永远存在。
“它还疼吗？”
“不疼了。”Omega的笑再度绽开，“用完药后就没疼过了。”
但贺渝却在某一瞬感到了腺体抽痛的错觉。
午夜01:45。
“关于元璟的资料帝国已封存，剩余的资料可能需要贺议员您去中央文库中查看，我的权限不够……”想起戴维博士的无奈语气，贺渝的心中更加多了一分坚定。
贺渝沿小道转身往封存绝密档案的最后一个回廊走去。进入前，他远远地看到了塔顶的钟楼，时间显示两点不到。正如他计划的那样。
但他没想到这层的值班室竟然还有人！
贺渝感觉心脏骤然被捏紧，但定睛一瞧，他又放松下来。只是个后勤维护人员，一个中等身高的女人，穿着维护保洁机器的工装。
而且那个女人正目不转睛地操纵着面前的全息投影看剧摸鱼，贺渝注意到她拥有一双白皙，小巧，动作灵活的双手，隐约涂着指甲油。她没有向贺渝投来分毫的关注。
贺渝不再看她，径直走向走廊尽头的房间。
虽然大战已经过去十余年，关于联邦高层的资料已封存入档成为厚重的历史，但通过中央文库找到它的记录并没有贺渝想象的那么难。
看来戴维博士的描述属实，这些无法公开的资料都用纸质档案存在了文库的最深处。
贺渝使用议员的权限，顺利找到了元璟成为联邦上将前在科研团队中的资料，他将它传输给戴维，又备份了一份定时文档将在半天后投放给安雅。不过是几分钟的等待，却让他感觉过了一个世纪那么漫长。终于，在戴维回复了“收到，有药品清单，具体还待测试”后他彻底松了一口气，整个人肩背都舒展来开。
他将这份档案放回柜中，不小心带倒了边上的档案。那份文档摔在地上，一张照片悄然呈现在贺渝眼前——
照片上标注着时间，星历1993年，夏。
他看见了一个阴郁，无助如困兽般的男孩。细密的睫毛盖在幽黑的眼瞳上，他弱小却表情凶狠，幼小的手指因为害怕掩饰般握成拳。
多么新奇，5岁的元璟。
回忆里，那人被电磁脉冲炮击中倒下的瞬间，暗黑的瞳孔反射出的恶意深深印在他的脑海中，在数年后的梦中仍看见那双眼睛，使他恶梦不断。
而他低头，发觉眼前的这双眼睛却是乌黑色中透着委屈。
贺渝感觉心一下被攫住了，他说不出来被一种什么样的因素蛊惑，又或是好奇所驱使，他捡起了这位联邦上将的过去。
翻开尘封的过往，贺渝听见窗外的钟塔戏剧般的敲响两点的钟声。
一遍又一遍，一遍又一遍。
第一次是因为简单却无法克制的好奇和吸引，但后面翻看其他档案却渐渐加深了他的兴趣。
元璟：孤儿、学生会主席、操纵者、反社会人格。
就在贺渝陷入沉思的时候，他听见背后响起轻微的脚步声和衣物的窸窣声。他的头发根根坚起，猛然间回过头去。
一个圆滚滚的穿戴围兜的清洁机器人咕噜噜滚过来，它贴着墙，边喷洒清洁剂，边清扫墙围边缘的灰尘。
他放下心来，翻看起另一本秘辛，或许因他心绪不宁，他将其放档案入柜的时候手有些发抖。
不对劲……不太对劲……
中央文库的温度常年恒温，不存在室外的昼夜温差，为什么他有点想咳嗽？
他是Alpha，即使发育得不太完美，不像那些进入战舰的Alpha拥有漂亮令人夸赞的肌肉，但他也同样很少受到感冒的困扰。
贺渝抚额，感到有点头晕。他将全部档案回归原位，又掏出除痕布擦去痕迹并消除了日志记录。得赶紧离开，他想。
关上门，回到走廊。
一道阴影突然覆盖在他身上，将他惊得一顿。他注意到不远处背着光竟然站了个女维护人员，堵住了他的必经之路。
他能感到她的目光慢慢地从头扫过他全身，一直看到脚，然后又从脚看到头。看得他毛骨悚然。
他看见中年女人逐渐逼近，一丝奇怪的味道从她身上散发出来，这气味并不难闻，不至于让人厌恶，但是却让他想到什么——
“咳咳——”贺渝低头轻轻咳嗽起来。
这不是刚刚机器人喷的喷雾气味吗？
“贺议员，或者我该称呼你贺区长？”她终于开口了，一语道破他的身份，“作为Beta想见到你可真不容易，不过总算通过戴维搭上你的线了。”
看着她温柔面具下不时露出控制不住的癫狂面孔，终于贺渝认出了她:这是柏莎。
“你是联邦人。”贺渝轻声地说。
他刚刚才在档案中见过这张脸，这个联邦的激进分子曾是元璟的部下。她十分仇恨帝国的富商政要。
但是，为什么自己会被找上门？他和安雅的家族明明从大战以后就开始没落了……
“不必如此戒备。”柏莎望向他，眼神热切又残忍，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相位枪，“这是你的最后一刻，还有什么遗言想说？”
“你的目标只是我吗？还是还有其他人？另外，戴维是你们的人？”贺渝防备地看着女人，问出了他想知道的问题。
“当然是特意为你而来。那个病恹恹的Omega，入不了我的眼。”柏莎语速轻快，语气里满是不屑，“戴维？哼，一个贪利的老糊涂罢了，也配称为我的同伙？不过是略施小恩小惠，他便巴巴地为我奔走牵线。”
“你找我干什么？我们并不认识。”贺渝突然向女人的手部袭去，趁她不注意试图缴械。
他的护卫没有进入权限，都在中央文库外面等他。这会事发突然，想向他的上级要资格审批进来也需要一定时间。
可惜那疯女人躲闪很快。
那可能是贺渝唯一一次反杀她的机会，但他错失了，虽然他心底也明白自己不会是联邦特勤的对手。
所以在偷袭的优势荡然无存后，贺渝慌不择路地逃窜到边上一条走廊的房间里，并警惕地着躲避着对方。
他面对的是一个疯狂、残忍的对手。而他因为中了药的缘故，体力正在加剧流失，几乎变成了任人宰割的废物。
在又一次追逐中，他躲进了一扇未上锁的门内。
“你知道这间房通往哪里吗？就敢进去？”柏莎这次居然没有进来，她显得有些犹豫，但她话语中兴致不减，声音反而更加高亢。
“知道为什么这扇门没锁吗？中央文库所在的圣城是银河帝国曾经的陪都，这里是星门的一处通道，残暴专横的暴君妄图永远执掌这片星河，据说这个东西能分离灵魂，让他永生不死。不过他最后死在了叛军的暴乱中，死无全尸……”
贺渝听到身后星门中似乎传来低语：一阵轻柔、哭泣的恳求声。呼唤着他，召唤着他靠近。一个词反复出现。
他凝神聆听后，脊背一阵发凉。
贺渝……贺渝……贺渝……
星门在呼喊他的名字。
贺渝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平静下来，然后向里面又迈了一步。宽敞的房间里却一片空寂。
随着他的靠近，窃窃私语的哭泣越来越快，竟然变成了喜悦的欢迎。
贺渝……贺渝……贺渝……
“现在，要做抉择的人是你了。要么进来杀死我，要么就等着被我的护卫击毙。”贺渝伸手抵住门，对外面的柏莎喊道。
他看着手腕上的光脑，因为星门的影响，连信号都中断了，好在他在进门前向护卫发送了坐标。
但贺渝低估了柏莎的执着，他没想到女人竟然选择踢门冲进来向他开枪。
他躲闪不及，左臂内侧中了一枪，火辣辣的痛。但幸运的是，他也同时绊倒了她，枪因惯性飞了出去，掉到了星门另一边的平台上。
两人扭打在一起，撞断了护栏，贺渝在搏斗中占据了下风，眼看柏莎要拿到枪，他伸脚将它踢入了星门内。
柏莎的身影掠到贺渝身后，她扣住贺渝的脖子，他的腺体受到了伤害，痛得叫了出来。加上星门内传来的呼唤越来越大，无论如何，他都无力阻止接下来发生的事情。
他感到女人用手臂勒紧了他的脖子，这个动作迫使他的头朝向窗外的星空。女人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病态的狂热。
“总算抓到你了！哈哈哈……贺渝，看见那片星空了吗？那里是上将的埋骨之地。我会亲手送你上路，贺家最后一根血脉，今天就要折在我手里！你看那边绯红的天际，那是联邦新生的预兆，是崭新的黎明——更美好的黎明，我的黎明！”
贺渝感觉对方说到最后还凑近了他的脖子，好像在轻嗅着什么，那温热黏腻的气息喷洒在他肌肤上，令他有种毛骨悚然的恶心感。
但贺渝说不出话。他的喉咙痛得厉害，脑子也因缺氧一片混乱。如果他能说出话来，他绝对会张口咒骂身后那个疯子。
他颤抖的手正在四处摸索，他在寻找某种东西，任何可以作为武器反击对方的东西。而他找到了——一截两人殴打撞断的铁栏杆。
贺渝以一个意料不到的动作，将它狠狠地砸向柏莎的脖子，金属残忍地刺入她的皮肤。
“小偷！”柏莎濒死尖叫道，指甲深深地掐进贺渝的皮肤。
贺渝闭了闭眼，右手更加用力。
“小偷……咕噜噜咯咯……”
温热的液体洒在他身上，他知道柏莎再也说不出完整的话语。
感受到禁锢他的力道开始松动，贺渝将柏莎一把推开，他看见她的身体倒向一边，顺着楼梯往星门滑去。
结束了。他想。
药物的作用加上失血，贺渝眼前所见的景象正在模糊，他转头试图摸索着爬向门口。
但下一秒，贺渝感到柏莎用一种难以置信的强大力量，狠狠地抓住他的脚踝，将他往下拉去。
贺渝双膝一软，他感觉自己向一旁栽落，他下意识抓栏杆，但那里断了。
他坠入了星门。
周围响起一阵残酷而怪异的欢笑，这空旷房间里似乎突然多了一群欢愉者在合唱。这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如影随形，黑暗将他吞噬。
可能是失血感到寒冷，又或是坠入了极寒的星河中，贺渝在迅速失温。在彻底失去意识之前，他隐约看到一幕类似群星般的浩瀚无垠。
他冷漠地想，原来死亡是美丽的。
他呼出的气息中含有铁锈与冰川。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偷盗者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