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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四章 传音 苏晚照在第 ...

  •   苏晚照在第十三天睁开眼的时候,做了和之前十二天都不一样的事。
      她没有先去灶房。没有先扫东墙外的灵识信号。她在稻草垫上仰面躺着,把灵脉感知通道打开到开脉期修士可以承受的最高档位。不是扫柴房周围三十步,是定向灌注。全部意念聚焦在一个方向:压路南端。穿过柴房后墙,穿过柴堆挡板,穿过压路前四十步的松针踩痕,一直往南。
      感知像一根被绷紧的鱼线。开脉期修士的正常感知距离是五十步,全方向分散扫描的半径。如果全部意念集中到一条线上。她的感知距离是五十步的三倍。
      一百五十步。
      在压路第九十步左右的位置,感知通道撞到了一个障碍。
      不是树。不是石头。是一个灵力波动。一个人的灵力波动。静止的。不是蹲守,不是走路。是躺着。在压路南端第九十多步的地面以下。大约一臂深。有一个修士用闭息术压住了自己的灵脉循环速度。修为不到聚气,但高于开脉。介于开脉之上和聚气之下之间的一个模糊区间。不是杂役。杂役没有修为。不是外门弟子。外门弟子的灵脉循环频率和杂役不一样。不是齐管事。他的灵脉废掉了,零信号。不是秦师兄。秦师兄的灵脉频率她太熟悉了,闭着眼也认得出。
      那这个人是谁。
      她坐起来。感知通道没有收回。继续锁着那个地址。那个信号没有移动。闭息术状态下的人不能感知外部环境。他只能维持最低限度的生理运转,不知道有没有人在远处正往他的方向看。
      苏晚照做了一个计算:地下四尺的土是生土。生土里埋着一个人。不是死人,死人的灵脉不循环。也不是被埋的俘虏。被埋的俘虏不会用闭息术。闭息术是主动降速的术法,要清醒的意识控制。他在躲避什么东西。
      她把感知关了。今天天刚亮不到一刻钟,离秦师兄今晚回来还有一整天的空窗。她可以用这一整天去压路南端。不是走压路。压路她去过了,松针踩痕,知道怎么走。这次她走压路南端的延长线:从杂物站垫石堆方向绕过去,从另一个角度接近压路南端的那个位置。不是正面走压路。是迂回到压路南端的侧面,看谁在地下。
      她从柴房出来。今天杂役院石板地上还留着昨天搬库房时老杂役在手推车旁边踩的几个泥印子。杂物站门口。老杂役还在封箱,把旧纸箱从柴房方向推到新库房方向。推车的轮子在石板路上碾过一层薄灰,留下一条浅灰色的轨。
      "老伯。杂物站南边的垫石堆方向往后再走五十步,那是什么地方?"
      老杂役没有停推。轮子在石板缝隙里弹了一下。他说:"你去那地方做什么。"
      "昨天搬垫石的时候掉了一根绳子。可能是卡在那边的树上。"
      老杂役把推车推到库房门口。推车的轮子停下来之后,他才回头看了她一眼。不是看她。是看她的袖口。看她的袖口有没有沾灰。沾灰的袖口=搬过垫石=她的绳子确实可能掉在那边。
      "那边没有树。"他说。"只有石头。"
      苏晚照没有改口。她说:"我的绳子就是卡在石头上的。"
      老杂役把花镜取下来,用袖口擦了一下镜片。头低下去,再抬起来的时候把花镜挂在鼻梁上。左眼的□□在花镜后面变得比平时更淡了。
      "那边有一块大石头。半间柴房那么大。石头旁边有几棵歪脖子松。不是树,是长歪在石缝里出不了头的松根。绳子。"他把花镜往下一拉,让她的脸卡在花镜和鼻梁之间那一小段焦距里,"。会绊人的不是绳子。"
      他把花镜推上去了。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嗓子里的气音比字重:"你去的时候走路轻。垫石搬库房还没完,你在杂物站登记表上签过字。你今天还是搬库房的杂役。"
      苏晚照把这句话装进肚子里了。老杂役没有说不让她去。只是告诉她要给自己一个被看见的理由。搬库房的杂役。签过字。就是"正常存在"。推一车垫石,在垫石堆和南边石头之间绕一下,找一根不存在的绳子。是正常。推一车垫石往南边走到没有垫石的地方。不是正常。
      她去灶房拿了一个烧饼。胖子在灶台上用铜锅烧水,锅里加了今天早晨的药圃送来的两把干草药。是一种给杂役驱寒的廉价药渣煮茶,味道比感冒冲剂还难喝。胖子用豁口瓷碗给她盛了半碗药茶:"你昨晚在杂物站忙到多久?推回来脸上全是灰。"
      "没注意。"
      她把药茶喝了。碗放回灶台上。走到杂物站门口。老杂役已经把第五车垫石的登记单排在了手推车的侧面口袋上。她从杂物站里找到了一根草绳。粗麻,半臂长,两头磨毛了。真绳子。真的能"掉在地上"的绳子。
      推车上放的不是垫石。是新库房的空木箱。老杂役说新库房靠南边的那排货架要放箱子。不是垫石,是杂物站的旧工具箱子。推空箱子往杂物站南边方向走。路线和垫石堆方向一致,而且不会被问"为什么往南推"。因为新库房的南排货架确实要箱子。
      她把几个空木箱叠在手推车上。推车从杂物站出发,经过垫石堆,继续往南。垫石堆以南。路不再是石板了。铺路的人在杂物站南墙之外不再铺石板,地面变成了土路,土路被踩硬的只有中间一条窄径。两边是松针和矮灌木。往前走了大约一百步。看到了老杂役说的那块大石头。
      半间柴房大,斜埋在土里,露出来的一面被松针和枯叶盖了一半。石头旁边是几棵歪脖子松。松根从石缝里扎进去,树干弯曲的角度不像在生长,像在躲避。
      她把手推车停在大石头旁边。空木箱叠得稳。停下之后不会倒。从推车旁走到大石头的另一侧。感知通道重新定向灌注。
      那个躺在地下的灵脉信号就在石头下面。
      灵脉此刻的闭息术还没有解除。循环速度比柴房里的凡人还低。灵脉光丝的微弱搏动每一分钟只完成三个周天。正常开脉期修士的静止状态是一分钟六十周天。三个周天。还不到心跳频率的十分之一。这个人在用尽全力不被察觉。
      苏晚照蹲下。把手按在石头上。灵脉的触觉感知透过石壳、透过土层往下传。深度一臂。灵脉信号的纹路很像她的。不是频率像,是脉壁上没有被旧功法打磨成标准弧度的"野生感"。不是任何一个青云宗内门外门的标准功法练出来的脉路走向。是野修的路子。但野生感之上还叠着另一层印记。他的灵脉和她的灵脉最原始的波形一致。不是"两个人的灵根波形一样"这种不可能的事,而是在开脉前,他们的灵脉经历过同一种外力撕裂留下的疤。
      灵石桩。灵石桩逆向反噬的痕迹。这个人也被灵石桩反噬过。
      不是齐管事。齐管事的灵脉废了,零信号。这个人的灵脉没有被废。在反噬之后继续修炼了。用了一种她不知道的方法。
      她把手从石头上抬起来。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脚步声。不是说话。是石头底部的土层上方。地表以下不到一指深的缝隙里。有一根手指在轻轻敲石头。节奏。三下快。一下慢。三下快。一下慢。重复了三遍。
      一个信号。给她听的。不是给秦师兄听的,不是给执法堂听的。是给走到这块石头旁、用了定向灵力感知触碰到他身上的人听的。
      他在对她说:我注意到你注意到我了。
      苏晚照没有回应那个敲击。她站起来。把手推车上的空木箱推到石头这边。用普通杂役的劳动节奏把箱子一个接一个搬下来。搬到第三个箱子的时候,她把第二个箱子的位置故意压歪了一点。在他下次从地下上来的时候,这个角度的箱子和石头之间的缝隙刚好够一个人从地下钻出来时用左手撑住箱角借力。
      往回走。箱子少三个。多了三个在石头上。草绳夹在第一个箱子和推车木板之间。不是掉在那边,是留在那边。
      感知通道在她往回走的路上收到了一个微弱的信号。是那个人的闭息术在缓慢解除。恢复到了开脉期修士的休止循环速度。每分钟六十周天。他的苏醒节奏缓慢,像他从一个很长很长的闭息里慢慢地往回走。
      然后一个声音。不是敲石头了。是灵力传音。开脉期修士无法使用灵力传音。除非他把自己的灵脉用到了极限。他把开脉期的灵脉循环从休止速度瞬间拉到了最大,只够传三个字。
      "苏。晚。照。"
      她的名字。
      传音结束之后他的灵脉循环立刻降回去了。不是回到闭息态,是回到正常的休止速度。他用了能用的全部灵力只为了说这三个字。
      苏晚照没有停步。但她的感知通道把这三个字锁在了脑子的最底层:他知道她的名字。十年前柴房的前任杂役。她也姓苏,还是她这个"苏"是穿越带过来的?
      她的故事姓苏。但苏晚照这个名字在原身的记忆里只有一个来源:十四年前,东荒一个偏远山村的村长在门口捡到了一个别人扔下的弃婴。原来的苏晚照从来不觉得自己有个名字会有意义。但现在。压路南端底下那个人叫了她的名字。他知道这副身体叫苏晚照。十年前他在压路上走过一样的路。那个人也姓苏,还是他知道别的什么?
      回到柴房之后她把门关上。今天的粥锅没有她的茶碗。胖子煮的是药茶,锅底剩的茶渣捞起来还能泡二道水。她没去灶房。坐在南墙下感知扫一圈柴房周围:东墙外。秦师兄还没回来。野道。白管事的灵力信号在松林以东的位置,半闭脉状态,静止不动。岔口方向。没有新人。
      执法堂调查今天没有第二次行动。秦师兄昨晚确认了湿地异常的自然成因之后,应该在第一时间以书面形式回复了执法堂。回复内容一旦被执法堂存档,压路的"湿地异常"这件事就从"待进一步调查"转为"已核实/已结案"。
      第三次伪装彻底结束了它的生命周期。
      但秦师兄今晚还会来。不是查湿地异常。是看她在不在。
      她从内衬兜里掏出药童令牌。翻到背面看地图。地图上没有标注压路。压路不是药圃的地。压路是连接柴房后墙和后山野道的一条废弃走道。存在时间比她穿越的时间长,比齐管事的灵石桩反噬时间长,可能比老杂役的十二年前搬库房编号事故还要早。压路的主人。十年前这个人走过了和现在的苏晚照一样的压路全程。那这个人走压路的原因是什么?和他现在在地下用闭息术躲什么。是同一个原因?
      灵石桩反噬过两个人。第一个人。齐管事,灵脉废掉,终生止步凝元境,放弃修炼。第二个人。压路南端底下躺着的那个人。灵脉也被反噬了,但没有废掉,用了一种她不知道的方法保住了开脉。是什么方法?陆沉渊手稿里的三阶法只提到化学洗脉,没有提灵力反噬后的自我修复。这方法不是陆沉渊的。是那个人的。如果他的方法能让自己在反噬后继续修炼。那这个方法对苏晚照有价值。
      但她不能明天就问他。今天只有一次传音。他说完她的名字之后把每一分修为都用在回休止速度上了。短时间内他没有第二次传音的可能。
      她在识海手机上做了一行记录:
      "F32:压路南端。前前任柴房住客(十年前),开脉期/聚气下边缘,经灵石桩逆向反噬后存活/继续修炼。恢复方法未知。通过闭息术藏于地下四尺(不擅长压路后段,压路非其日常路径)。传音:'苏晚照'(单向)。恢复方法=关键信息源。"
      她退出识海。月光今天没有切到柴房的裂缝。月相偏亏第二天的银白淡了,光线往裂缝东边移了一拳。今晚秦师兄在石阶上不会看月亮。他还是会看柴房。看她在不在,看她的杂役路线有没有偏离今天的可预测路径。
      她躺下来。闭眼之前最后两次呼吸里拉长感知。不是定向灌注。是全散。今晚她不躲了。灵脉循环从假死态恢复到正常休止速度。秦师兄能在灵识里读到一团正常的开脉期活体人类信号,在柴房石板正中央。
      不躲。不是挑衅。是告诉他。她的存在不值得他每天翻柴堆。一个正常的杂役,不躲不藏地躺在柴房正中睡觉。不危险。
      第十四天,天还没完全亮。
      苏晚照从柴房中央的石板上坐起来。正常循环状态下的灵脉信号在空气中稳定扩散。开脉期的灵力波动微弱但清晰。不是假死态那种刻意压低的虚空感,是活的。一个有灵力的、正在呼吸的人。
      秦师兄在东墙拐角石阶上坐了多久,她不确认。但她知道他能读到这个信号。
      柴房外面没有任何动静。不是没读到。是读到了之后没有动。她站起来,在黑暗里弹了弹衣摆上的灰。开脉后第十二天,她第一次在天亮前的柴房里不必用最低生理值呼吸。
      但她还有一件事要处理。压路南端,第九十余步,地下四尺。
      前前任住客的传音方式很精准。不是灵识,不是空声,是灵力压缩到极限之后直接打入她识海边缘的单向信号。她在识海里翻了两遍检索,前世的知识库里没有对应的概念。没有声学原理可以解释"把声音压缩进一条比头发丝还细的灵力细线然后定向投射到一个人的识海边界"。这不是通信,是狙击。
      如果那个人有能力把传音做成极限定点投射,那他的灵力操控精度至少比她高两个数量级。但她不害怕。一个人在地下四尺藏了不知道多久,手里有她要的反噬恢复方法,在第一次传音里只说了她的名字。不是威胁,不是引诱,不是求救。只是一个称呼。像一个人用最少的力气确认另一头有人在听。
      她推开柴房后墙的柴堆挡板,钻进压路。这一次不是爬,是走。
      开脉后的灵脉感知在压路这种封闭空间里精度高了三成。两侧的土层密度、地下暗河的微弱水脉灵力、头顶杂草根系的生长方向。全部被灵脉以地形图的形式铺在识海里。压路东侧,杂物站垫石堆搬库房的方向。压路西侧,松林方向,齐管事凌晨收回了扔石的灵力痕迹。压路南端,第九十余步。
      大石头下方四尺,一个极微弱的灵力信号。不是聚气期的饱满能量,也不完全是开脉期的新生灵力。是被什么东西蹭掉的、残余的、像磨刀石上最后那层看不见的钢屑。前前任住客开脉后碰过灵石桩逆向面,反噬没废掉他,但把他的灵力质地改变了。不是正常的开脉期灵压波形,是带有微小锯齿的、不稳定的脉。
      苏晚照趴在大石头边,闭眼,把灵脉感知精度推到最大。
      灵脉光丝从碧绿转出极淡的金色。冲脉融合了灵石桩顺位灵力之后,底色不是纯碧绿了。淡金底纹在运转到第三圈时开始发热,感知精度往上跳了小半个数量级。
      第九十五步。地下四尺。她看到了。
      不是一个人形。是一个横卧的、被土压实的、用闭息术把自身灵脉压制到接近静止状态的轮廓。闭息术不是假死。假死是主动降速,闭息是连脉本身都停了。只有每次传音的时候,他的灵脉会在极其压缩后释放一粒芝麻大小的灵力脉冲,定向投射,发出之后重新闭合。她能看到他的灵脉状态:不完整,裂痕不是贯穿型的,是细碎的、均匀分布在脉壁上的小裂缝。灵力从这些小裂缝里缓慢漏出。不是一次性反噬,是缓慢失血的耗损。他的修为在一点点消失。不传音的时候漏得慢,传音一次漏速加快三倍。
      "苏晚照。"
      第二道传音。和第一道一样。精准、简略、不废话。三个字,打在识海最外层的同一个位置。
      她第一次回应了他。
      不是用灵识。她没有灵识。她用灵脉感知的被动反射做了一次指令回递:把灵脉感知精度调整到接收传音的同一频段,然后用灵力脉冲在同一个方向上挤压了一下空气层。效果粗糙,但方向是对的。
      传音那头安静了三次呼吸。然后他回了。这一次不是称呼。是六个字:
      "灵石桩反噬。有办法。"
      不是问句。是陈述。
      苏晚照在大石头边压低呼吸频率。这个传音如果被秦师兄的灵识截获,今天的伪装就白做了。她等了二十次呼吸。
      然后她试着回应:"有办法。我在上面。你可以出来。"
      传音没成功。她不是用极限压缩方式发的,信号在土层里衰减了。她试了第二次,把灵脉输出压到胸腔负压上限,灵力脉冲变成短促的三次连发。第一个脉冲推送到表层,第二个推到地下五尺的同频层,第三个把信息叠在第二个上。
      三次呼吸后,地下传来微弱的灵脉震动。
      不是传音。是动作。他在活动。
      苏晚照往后退了两步。大石头底部的泥土开始从中间拱起来。没有声音、没有地震感。灵力在泥土里的振动被闭息术精确控制在石头正下方的三尺范围内,外溢量几乎为零。泥土无声地隆起。第一道裂隙出现在石块右侧边缘。不是石块裂了,是它底下的土把自己推了开来。
      然后一只手从裂隙里探了出来。
      不是干枯的,不是腐烂的,不是被灵石桩反噬烧焦的那种。是活的。手指上裹着薄薄一层干泥,骨节清晰,灵脉里流动的不是生机充沛的淡绿,而是一种她没见过的颜色。很淡的银白,像月光洒在水面上的最后一层反光。
      那只手扣住石块的边缘,无声地把自己拉了出来。先是肩膀,然后是一颗光头。
      一个看起来不超过二十五岁的男人从地下四尺爬了出来。瘦。不是饥饿的瘦,是灵力耗损过量之后身体的自我保护萎缩。肋骨隔着粗布衣凸出来,锁骨上面有两个淡红色的指甲印。自己掐的,很旧了。脖子上缠着一条草绳编的链子,不知道在地上躺了多久,草绳已经发黑了,但她能感知到草绳缠绕的圆心有一个极微弱的稳定脉搏。不是他的心跳,是另一个细小的生物蜷缩在草绳里,睡着了。
      男人在黑暗里直起腰。动作很稳。不是刚出墓穴的踉跄,是在地下四尺练了不知道多少次的无声起卧。他看着她,没有寒暄,没有自我介绍,没有"你怎么找到我的"。
      他开口说的第一句话是:"你的灵脉打过灵石桩。不是逆向面。"
      不是问句。又是陈述。
      苏晚照在大石头边慢慢点了点头。这个人感知精度的基准线至少比秦师兄高半档。聚气期的灵识感知是粗颗粒的修为判读,能读出对方的大致境界、大致状态。他的感知不是。他连灵石桩的作用面都读出来了。
      "你顺位吸收了一部分灵石桩的能量。"他说。"不是灵力。灵力从顺位面流出的是中性,不含任何方向性。你吸收的是能量本身的纹理。灵脉识别到灵石桩的六面体结构之后,把自己的运行模式校准到了那个结构上。"
      苏晚照没有说话,但她在识海里记。他说的每一个词都很精确。
      "你现在的问题不是反噬。"他继续说。"你是刚开脉的人拿到了高一级灵力结构的校准数据。没有参照系。灵脉不认反噬,但它要学会在这个新结构里做周天运转。灵石桩的纹理是高温熔炼出来的,普通开脉期的灵脉壁会把那个纹理当做异物。不是免疫排斥,是积分信号不匹配。"
      "什么积分信号。"
      他看了她一眼。"你接不接受一个最简单的解释。你的灵脉知道自己被标记了。灵石桩的能量在你脉壁上留了一层看不见的拓扑结构,你的灵脉想用它来加速周天运转,但不知道怎么用。不是没有参照系,是你要一份已经处理过这个拓扑结构的参照数据。"
      他抬起右手,把自己的灵脉有微弱锯齿的那截手腕压在大石头边缘。银白色的残存灵力在大石头表面铺了一层极薄的光膜。
      "十年前我用逆向面吸收了同一个灵石桩的能量。反噬把开脉期的脉壁撕成了你看到的这个样子。不是碎,是均匀细裂。我的灵脉在反噬之后没有废,因为它被迫在吸收之后立即把灵石能量和开脉期基线做了一次交融。不是主动的,是它不交融就会死。交融的结果就是我现在的脉底纹。不是碧绿,不是淡金。是没了颜色。"
      他停了一下。"不是没颜色。是灵脉把灵石桩的完整纹理吃透了。吃透之后的颜色很淡。你看到的银白就是吃完的样子。"
      苏晚照看着大石头上的光膜。"你是不是有替代灵石桩的方法。"
      男人点了下头。"我的参照数据。"
      他说"我的参照数据"这六个字的时候,语气和齐管事不一样。齐管事给她的东西始终是前辈对晚辈的。经验、警示、工具。这个人不一样。不是从前任住客的立场在说话,是从一个被灵石桩烧过同一口井的人的立场。
      "拿什么换。"
      她问得很直接。不是不信任。是他在跟她确认一个东西,一个她给不出来的东西。
      "你的名字我不是知道吗。"他把目光从她身上移到压路南端的深处。"我要换的不是你的名字。是你来的时候,一个人把我留在这底下没说出来的那句话。"
      苏晚照没说话。
      "我不是不走。"他说。"我试过出去一次。十年前这间柴房的后墙没有现在的压路深度。我挖到杂物站后墙之后被一个人拉住。"
      "谁。"
      "柴房的前前任住客。"
      苏晚照的灵脉震了一下。
      "她没告诉我她叫什么。"他说。"她只说了三句话。第一句。这条井有东西在外面找你。第二句。不是你,是每一个在地下打开灵脉的人。第三句。如果有一天后来的人问到这条井从哪里来,她留下了你的名字。"
      "她留下了我的名字。"
      "对。"
      压路南端的黑暗中传来极远的风啸声。不是风,是暗河在更深的地层改道。苏晚照看着这个在黑暗里待了十年的男人。他的银白色灵脉在石头上的光膜正在消退。她没有问第四句。她知道他不会回答。
      "参照数据怎么用。"
      男人从压路南端方向收回目光。"你的灵脉要一份已经完成交融的灵石桩拓扑数据来校准。不是灌注灵力。是让你的灵脉在周天运转的时候有一个参照方向。我的参照数据是一个灵脉样本标记。从我的灵脉里分离出来,不代表任何灵力,不转移任何能量。只是一个方向信号。"
      他捏住自己手腕上脉搏跳动的位置。拇指按了三下。不是心跳检测,是灵脉内部的拓扑信息读取。银白色的光在他指尖聚了一下,然后分离出来一小滴极细的光点。不是液体。是比引星苔碱液稀薄一万倍的信号标记。
      "用灵脉在周天运转的时候把这个信号吸收进脉壁。"
      她把灵脉输出推到周天运转的最高转速,将那个光点接入脉壁。不是能量。她没有感到任何灵力的流入。是方向。一种她从未感知过的方向感。不是东南西北,不是上下左右,是灵脉内部的几何结构。她的灵脉壁上有了一层新的感知:灵石桩六面体纹理的每一个角度都变成了一条可导航的通道。她在周天运转时可以读取这些通道的坡度、摩擦力、水流速度。
      不是参照系。是地图。
      周天运转的速度在三圈之后提高了两成。再跑三圈,灵脉壁上的细碎阻抗感。开脉后一直存在的那种"新机器还没磨合好"的微小阻塞。开始消失。光丝从碧绿淡金变成了更稳定的色泽。不是变亮,是发色均一化。从脉壁起点到末梢,颜色第一次完全一致。
      前前任住客在她运转到第七圈的时候开始活动自己的下肢。十年以上的地下静止导致的肌肉萎缩,从闭息态恢复后要一步一步重新激活。他的动作很慢,但每个关节的舒张力都是精确控制的。
      苏晚照在运转到第九圈的时候停下了。"还有一件事。"
      男人正在把脖子上那条发黑的草绳松开来。草绳中间的细小生物醒了。是一只指甲盖大小的灰鼠。毛色暗灰,鼻子不停地抖,在男人的手心翻了个身。
      "灵石桩反噬之后你用了这个方法继续修炼。但你没有修为。十年后你的修为比反噬前还要低。为什么。"
      男人把灰鼠放进袖口里。"我说过了。我的灵脉不是吃透了灵石桩,是被迫交融。交融的过程不可逆,反噬之后的脉壁薄到承受不了正常周天运转的灵压。我可以维持开脉期,但不能积累修为。每次运转积累的灵力会在第二天夜里漏掉。"
      "你的灵脉在慢性失血。"
      "对。"
      苏晚照沉默了。他等了一会儿,然后说:"你现在掌握的灵脉拓扑地图是针对开脉期单一阶段的。我给你的参照数据只能开一扇门。以后每一层境界你都要一份新的参考。方法一样。找一个已经走过的人从灵脉里剥离一个方向信号。"
      "每一次升境都要。"
      "不确定。但至少每一次灵石桩相关的升境都要。"
      苏晚照把这句话和一个问题锁在一起。灵石桩是她四阶灵力的来源,也是她进入开脉期之后灵脉底纹的来源。进入聚气期的时候,她也要灵石桩的某种能量作为升境基模。但灵石桩不是消耗品,她用了一次顺位面,下一次可能就要交叉面或逆向面的能量。
      "如果下一个境界我要逆向面的参照数据,你有办法吗。"
      灰鼠在袖子里打了个喷嚏。
      "逆向面的参照数据不存在。"
      "为什么。"
      "因为没有人从逆向反噬里活下来。除了我。而我没能到聚气期。"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扔进了她识海底部的井。
      男人把压在石头上测试灵脉的光膜彻底收回去了。银白色的残光消失在大石头表面。天快亮了,压路北端传来微弱的灵力场变化。柴房地表的温度正在上升。
      "我天亮后不能再在这里。"他说。"十年不动的肉身突然站起来在压路这种密闭空间里等于在鼓面上打了个指印。所有感知精度正常的中境修士都能读到。"
      "你有地方去吗。"
      "有。"
      他没说具体是哪里。苏晚照没追问。他把草绳重新系回脖子上。灰鼠从袖子爬回了绳圈中央,缩成一个毛茸茸的灰团。然后他直起腰,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对着压路南端的黑暗深吸了一口气。
      "十年前我从杂物站后面爬出来的时候,这间柴房的后墙没有压路。"他看了苏晚照最后一眼。"挖深了,记得回填。"
      然后他转身,没有走。他做了一个她没见过的动作:把灵脉信号完全压回闭息态,同时在地面踩出一连串极轻的、与暗河水流行进方向平行的脚步声。正常灵识追踪靠的是灵力痕迹加地脉震动,他在灵力痕迹上做了闭息,地脉震动上用暗河水流做了对消。
      出地面之后空气介质传音消耗比地下四尺低了两个数量级,这正是他刚才完整对话能成立的原因。在地面上,传音不再要通过土层衰减,极限压缩的灵力脉冲可以以远低于地下时的消耗维持对话。但这不代表他的慢性失血已经停止。每一次灵力外放都在继续从那层银白底纹下抽走能量。只是总算比地下时慢得多。
      脚步声消失在压路南端的黑暗中。
      苏晚照趴在大石头边,把灵脉感知推到最大。一百五十步感知上限。第九十多步处,前前任住客的灵力痕迹完全消失。她不确定他是往南端深处走了,还是往另一个方向。杂物站后墙的方向。绕回去了。
      她唯一能确认的是他走路的方式很稳。稳到十年不动的人站起来之后,脚步和阿瑞斯山脉的构造变动一样精确。
      天亮了。
      她重新趴回去,把大石头底部的裂隙用手掌拍紧。然后把柴堆挡板推回了压路入口。柴房里还很暗,她把石板表面的浮灰重新摊匀。木盆还在墙角,第三次伪装的水渍已经干了,盆底的灰褐色水痕和自然渗水没什么区别。她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灵脉运行到第十一圈周天运转。速度比昨天快了几乎一半。
      她自己算了一下。不是直觉,是识海里跑了一遍能量转换效率的数字比对:优化前的周天运转每圈消耗的能量相当于前世的静息代谢率1.2倍,优化后降到了0.85倍。意味着她在同一单位时间内可以多跑35%的周天运转次数,灵脉底噪下降至少20分贝。
      不是修为提升。是效率革命。
      天光大亮。柴房外面的空气开始升温,她能感知到松林方向吹来的第一阵晨风里夹了两粒松花粉。齐管事的药圃方向,寒胆花的冷库温度在夜间降到了新低。
      她把柴房门推开。天光从松林方向照进了杂役院的东墙。东墙拐角石阶上没有人。
      不是不在。是在她开门的同时,石阶上传来了一个平稳的、不做任何隐藏的灵力信号。秦师兄没有走。他今天早上坐在石阶上,背靠墙,腿上摊着一个东西。不是小本子。是那个小本子翻开来的其中一页。他在这里坐了很久。一夜。不是蹲守。是他在等他自己想通一些事情,然后天亮前把想法写在了那页纸上。
      苏晚照没有走过去。她在柴房门口站了一会儿。
      然后秦师兄合上小本子站起来。他对着松林方向看了一眼。不是灵识扫描,是普通的肉眼。然后转身走进了内门的回廊。走之前,他在东墙拐角的地上留下了一样东西。
      不是本子。是一颗丹药。很普通的丹药。一品固脉丹。内门弟子每天能领一粒,大部分人不吃,嫌药性太温。功效是稳定灵脉。
      苏晚照走过去,捡起来,翻了一个面。丹药底下压着一根极短的松针。不是齐管事扔的,是从秦师兄膝盖上掉下来的。他在外面的石阶上坐了一夜。
      苏晚照把丹药放进衣襟内侧口袋。不是吃。她现在不吃来历不明的药。松针放进识海,不是收藏,是存一个灵力痕迹样本。如果以后要追溯秦师兄的灵力特征,这根松针上有他衣服面料上沾的灵脉气场残留。
      药圃今天要例行清理,她还有一个药童班次。她把柴房的门从外面关好,灵脉在第十二圈周天运转开始稳定运行。往药圃走的路上,她把待办清单在识海里锁好。
      第一:前前任住客是谁。他十年前被谁拉住。那个人的名字是"苏晚照"。不是她,是另一个人。一个在十年前就知道她名字、知道她有一天会出现在这间柴房里的人。
      第二:第三方报点人身份。
      第三:秦师兄今天早上的决定。他在石阶上坐了一夜,然后留下一颗固脉丹。不是示好,不是宣战,是他在天亮前完成了他的第四个结论。她要知道那个结论是什么。
      第四:升境到聚气期的灵石桩灵力来源。逆向面不存在参照数据,她要找到另一个交叉面的使用方法。或者自己造一份。
      天光从松林方向照进井台。第二天的周天运转第十二圈。
      这一次她不再是从柴房门缝里看这个世界。她在推开门之前已经决定了。从今天开始,不留门缝。
      第14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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