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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1、第一百三十一章 翻面
苏晚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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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晚照回到药圃的时候齐管事已经把早饭做好了。灶台上放着一碗粥和两个杂粮饼子,粥上面飘着几根切得很细的姜丝。她没有坐下吃,而是走到灶台旁边把右手掌心贴在灶台的石面上试了一下。灶台里还有余温,弧线在接触温热的石面时会变得很平静,像一个在温暖的地方安静下来了的活物。她想:灶台是好的。灶台是热的。热的地方弧线就安静下来。它不喜欢冷的东西,它喜欢有温度的活物。
她端起粥碗坐到门口的矮凳上喝了一口粥。粥是红薯粥,红薯煮得很烂,跟姜丝混在一起有一种暖甜的辣味。她一边喝粥一边把手掌贴在膝盖上感受弧线的振动频率。弧线在她从压路南端回来之后就没有再剧烈振动了,现在维持着一种缓慢而均匀的脉动,像一个人在平静地呼吸。她想:它在消化刚才从压路南端读到的信息。地面被深翻过这件事它需要时间来处理。等它处理完了弧线会告诉我下一步该怎么做。
她把粥喝完把碗放回灶台上,然后蹲在门口把暗袋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掏出来重新整理了一遍。三块陶片她叠在一起用细线绑好放在暗袋最里层,木棍和两片松针放在中间层,那片从地下石室带回来的带圆圈的松针单独放在一个小布兜里。她把暗袋系好站起来往松林的方向看了一眼——雾已经全散了,松林的树冠在晨光里绿得发亮。她想:她应该还在那个洞里。不知道她睡了没有。她坐了四百年终于在阳光下面睡了第一觉,醒来的时候她会想做什么呢?
她没有去松林,而是转身往药圃后墙的方向走去。后墙下面有一排被齐管事用来遮霜的竹篱笆,竹篱笆的根部扎在泥土里已经长出了一层绿苔。她蹲在竹篱笆旁边把手掌贴在竹篱笆根部的泥土上。弧线接触到竹根的那一刻她感觉到一种很熟悉的振动——跟竹竿里灵脉流动的方向一致。她想:竹竿活了之后它的灵脉顺着竹根开始往外渗了。它在找松林里那三根竹竿的方向。灵脉之间会互相找。她在心里把药圃竹篱笆、墙角那根灌灵脉的竹竿、松林三根竹竿和她在压路南端感知到的那块被翻面的石板放在一起看了一遍——四个点,不是正方形,是一个更奇怪的形状。她想:四块石板被两个人放在两个地方,两块朝上两块朝下。这不是随意放的,是有意为之的。朝上的是给读的人看的,朝下的是给写的人藏的。
她正蹲在竹篱笆旁边想着这件事,身后传来一个声音。不是人说话的声音——是一种很轻很均匀的敲击声,像是有人用指尖在敲什么东西。她没有回头,但她把右手掌心从泥土上收回来贴在自己衣摆上。弧线在她掌心里振了一下——不是剧烈的振动,是那种确认频率的振动,像她在跟什么东西对上了暗号。她站起来慢慢转过身,看到松林管事站在她身后大约三丈远的地方。他没有拿着扫帚也没有拿着锄头,他的右手插在衣袋里,左手垂在身体侧面。他的目光在苏晚照的右手上停了一下然后说:你掌心的弧线已经能读竹子了?苏晚照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反问了一句:你来找我是因为竹篱笆还是因为我掌心的弧线?
松林管事把插在衣袋里的右手抽出来,手里拿着一片松针——不是新鲜的松针,是一片被夹在什么东西里夹了很久、颜色已经发黄变干的老松针。他走到苏晚照面前把手里的松针递给她。苏晚照接过松针的时候她的掌心自动碰了一下松针的表面,弧线在她掌心振了一下然后停了。她低头看着手里的这片松针——松针的背面没有圆圈和点,只有一个很小的凹坑,凹坑的形状跟她在老槐树下面感知到的那块石板边缘的凹痕一模一样。她想:这片松针跟石板上的凹痕是同一个来源。不是同一个人留下的,但用的是同一种工具。一根很细的尖头的东西在松针上戳了一个洞,也在石板的边缘戳了一个凹痕。那个人先在松针上试了一下,确认工具好使了再去石板上动手。
她抬起头看着松林管事:这片松针是从哪里来的?松林管事说:从封土第三十九层关闭的那个位置旁边的树根底下翻出来的。它被夹在树根和石板之间夹了很久。石板翻面的时候这片松针被树根裹在缝隙里没有随石板一起翻过去。它留在了树根的这一边。也就是说,翻石板的那个人把石板翻了面但是没有注意到这片松针,因为它太小了,而且它被夹在树根的缝隙里,翻石板的人翻的时候没有看到它。苏晚照说:你看了多久才发现这片松针的?松林管事说:从第三十九层封土关闭到我翻出来这片松针,用了七年。
苏晚照把松针翻过来看了两遍,然后放进暗袋里的小布兜里跟种竹者那片带圆圈的松针并排放在一起。她说:你七年里翻了那么多次封土层就是为了找这片松针?松林管事说:不是。我是为了找石板。翻石板的那个人把石板翻了面,石板上的字朝下了。我想读那些字。但我不能把石板翻回去,因为石板翻回去之后朝上的那一面会对灵脉检测仪产生共振,检测仪会在一个时辰之内定位到石板的位置。我不能让检测仪定位到它。所以我只能用最笨的办法——绕过石板的正面从背面入手,用树根缝隙里松针和泥沙的变化一层一层往下挖。七年挖了七层,每一层都只能看到石板背面最外层的刻痕。石板是正反两面都刻了字的。朝上的那一面是公开的,朝下的那一面是隐藏的。
苏晚照蹲下来把右手掌心贴在旁边的地面上,弧线在她掌心安静地搏动着。她说:你现在想让我做什么?松林管事说:我想让你用掌心的弧线读一下石板朝下那一面写了什么。你的掌心可以感知到地下几丈范围内的所有东西,包括石板背面的刻痕。你不需要把石板翻回去就能读到它。你读到之后告诉我就行,不要动石板。苏晚照说:我读给你听你就能相信吗?松林管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话:我不需要相信你,我需要你告诉石板它还记得什么。你用掌心读石板背面的时候,石板会自己把字说出来。你不需要转述,我站在旁边能听到。
苏晚照想了一下,她不确定自己掌心的弧线能不能读到被翻面的石板背面的刻痕。弧线能感知到地下几丈范围内的东西,但石板上的字不是东西——字是信息。弧线能感知信息吗?她不确定。但她想试。她站起来往压路南端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看着松林管事:明天吧。明天天黑之前我去找你。松林管事点了点头转身往松林的方向走了。他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说了一句:松林东侧那棵老松树下面的洞旁边有一块石头,石头旁边有一个碗。碗里是水,水是她四百年前从井里打上来的。你明天来的时候带上一碗新的水跟她换。她已经在上面了不需要旧水了。旧水放了四百年再甜也不新鲜了。她需要一碗新鲜的水告诉她时间是真的在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