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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7、第一百二十七章 上来
竹竿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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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竿插下去之后三根竹子的叶子全部偏向了同一个方向。不是风。苏晚照蹲在墙角下看着那三根竹竿看了很久,那根灌了灵脉的竹竿周围的土壤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干,像是把周围的水分全部吸进去了。竹竿表面的颜色也在变,从泡了几百年的那种发黑慢慢变成了深棕色,像一株被重新浇了水的植物活过来了。她想:"竹竿活了。她把自己的灵脉灌进去的时候就知道竹竿插回土里的那一刻会重新生根。方向真的走到终点了!"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往松林方向走了回去。松林里的雾已经散尽了,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斜着照下来在松针上拉出一道道金色的光束。她走到那口窄井的井沿边蹲下来把芦苇秆捆从背上解下来放在岩石旁边,然后靠着岩石坐下来把脚伸直。她在等那个在松林里给她留松针的人。她想:"她一定会来的。她等了那么久,等了三个方向的人,第四个终于走完了。她怎么可能不来看看走完这条路的人长什么样子呢?"
她等了大约几分钟,松林深处传来脚步声。不是踩着松针走的声音,是踩在裸露泥土上的声音,步子很轻很稳节奏均匀,是一个身材不高的人在走路。脚步声没有停一直走到她身后大约一丈远的地方才停住。苏晚照没有回头,她等那个人先说话。但那个人没有说话,只是站在她身后安静地呼吸着,呼吸比她预想的要深,像一个很久没有跟人近距离接触过的人在慢慢地重新适应另一个人的呼吸频率。
最后还是苏晚照先开了口。她没回头对着松林的方向说了一句:"竹竿插好了。在墙角第三根竹子旁边。"身后的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往前走了一步,在苏晚照右边两步远的地方蹲了下来。苏晚照侧过头去看那个人。一个看起来大约四十多岁的女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旧布衫,袖口卷到小臂中间露出两条瘦而结实的手臂。她的头发是深棕色的用一根布条随意扎在脑后,脸上的皮肤有风吹日晒的痕迹但不粗糙,眼睛是深褐色的看人的时候目光很直接但不锋利。她的身上有一股松脂和干苔藓混在一起的气味。苏晚照想:"就是她了。陪她下来的那个人。四百多年前下来的时候三十三岁,现在看起来还那么精神。"
苏晚照说:"你一直在松林里?"女人点了点头:"三天前听到铁链上的脚步声,跟之前所有人都不一样,我就知道方向走到终点了。种竹子的那个人等到了。"她的声音比苏晚照预想的要低,语调平,每一个字都像是想了很久才说出来的。苏晚照说:"你知道她等了多久吗?"女人说:"知道。我每隔几年下去看她一次。她刚坐下来的时候头发还没有全白,后来再去的时候她的头发全白了,再后来她的话越来越少了。最近几次她已经不怎么说话了,她坐在那把椅子上把所有的力气都留给了等。"
苏晚照把手里的芦苇秆捆放在地上:"她说你比我小三岁,下来的那年三十三。"女人没有否认,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都是四百多年前的事了。她不怎么记得时间了,她连我多少岁都记不太清了。"苏晚照说:"但她记得你来送芦苇秆和干粮啊!她记得你在松林里走动!她记得三天前你对她说有人在沿着铁链往下走。她记得你的一切。她不说话不代表她不记得,她只是把说话的力气省下来用来等了。你觉得呢?"女人低着头,用右手食指在地上画了一个圈又点了一个点,然后说:"是的。她从来不会忘记。"
苏晚照说:"松针上的那个圆圈和点就是你留的吧?你每次给她送完东西之后就在松林里留一个标记告诉她你来过了。那个记号的意思是你还在,方向还在,你还在等她上来。"女人没有回答,但她画圈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把手收回去放在了膝盖上。她开口的时候声音比之前更低了:"她问了我一件事。在所有人的脚步声里,你的脚步声是什么时候开始不一样的?"
苏晚照转头看着她:"你怎么说的?"女人说:"我说三天前。一个女孩子的脚步声从窄井的方向来,节奏是稳的呼吸是沉的,不像是在找东西像是在走一条她已经知道方向的路。她没有像前面三个人那样在岔路口停下来犹豫,她没有在水面浮上来换气的时候左右张望。她一路不停地走,走到铁链尽头的时候她没有在缝隙外面站很久,她侧过身就进去了。这种脚步声我只听过一次,三天前的那一次。"
苏晚照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根被折过的松针翻过来又翻过去,沉默了一会儿:"我下去的时候她对我说竹竿不是她种的是她在下面接住的。种竹竿的人把竹竿种在地面上她在底下的方向里接住他。他走了之后竹竿还在长方向就还在。现在第四根竹竿也插下去了,这个方向是不是该换了?"女人摇了摇头:"方向不会换,它只会走完。走完了之后你自然会知道下一步往哪里走。她不告诉你是因为她自己也不知道,她只负责接住从上面下来的人,不负责告诉那个人接住之后要往哪里去。那是你自己的事。"
苏晚照站起来把竹竿插过的地方重新看了一眼,然后又蹲下来用指尖碰了碰那根灌了灵脉的竹竿底部。竹竿的温度比周围的土壤高了一点,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缓慢地流动着。她想:"她的灵脉已经进去了,正在顺着竹根往下渗。渗完了方向就不会断了,下一个走到这里的人也会被这根竹竿接住的。这是她留给后面所有人的礼物啊!"她站起来的时候发现那个女人已经不蹲在她右边了,而是站在松林边缘的一棵树下面面朝药圃的方向背对着她。苏晚照走过去站在她旁边顺着她的目光往药圃的方向看。
药圃里没有人在干活,白管事蹲在菜地边上不知道在看什么,齐管事坐在石屋门口的台阶上在剥什么东西。苏晚照说:"你还打算回那里去坐着吗?"女人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看了药圃很久然后说了一句:"我刚才去井边坐了一会儿看了一下你说的那根竹竿。插得正方向对深度够。你插竹竿的时候没有犹豫。插竹竿不需要犹豫,方向对了一下就能进去。犹豫的竹竿是种不活的。"苏晚照想:"她说得对。我插下去的时候确实没有犹豫,因为我知道那就是该放的地方。"
苏晚照把芦苇秆捆从地上拎起来挎在背上:"我要再下去一趟。"女人转头看着她:"你还要下去做什么?东西不是已经拿上来了吗?"苏晚照说:"我答应过她一件事。她说她想上去坐坐。"女人没有说话。她的目光从苏晚照脸上移开落到远处的松林上,沉默了很久。然后她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你下去的时候告诉她我已经把松林里那棵老松树下面的洞收拾好了。上面没有雨也没有风,阳光能照到那块石头上。她上来的时候可以直接坐在那里。"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但她的眼睛里有光,不是四百多年前的那种光,是新的一样东西。苏晚照想:"那就是等到了尽头的光吧?跟她眼睛里的灰绿色光不一样——这是上面的光。"
苏晚照没有问那个洞是什么时候收拾的也没有问她是怎么知道会有这么一天的。她只是点了点头然后把芦苇秆捆重新绑紧了一些往窄井的方向走。她想:"她早就准备好了。她一直在等这一天。四百年她从来没有放弃过,她一直在准备。"她下到井底的时候水还是那么凉,芦苇秆还是那么好用。她游过那段变窄的水道摸到铁链顺着它往下滑,数到第三十七次呼吸的时候脚踩到了底。她挤过那个缝隙回到那个灰绿色的石室里。女人还在那把椅子上坐着跟她离开的时候一模一样,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面朝缝隙的方向。但她面前的碎石地面上多了一样东西,那根之前被苏晚照拿起来又放下的竹竿的位置现在放着一小片干枯的松针。
苏晚照走过去蹲下来捡起那片松针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松针背面有一个圆圈加一个点,跟松林里她捡到的那片松针上一模一样的记号。她握着那片松针抬头看着女人:"她来过了?"女人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慢慢地把一直交叠的双手松开了然后用左手撑着椅子的扶手往前倾了一点点。这是苏晚照见到她以来她第一次主动改变自己的姿势。她说:"她下来了。在你上来之后不久她就下来了。她跟我说竹竿已经插好了根也活了,方向不会再断了,我可以上去了。"苏晚照捏着那片松针想:"她刚才说她在井边坐了一会儿,原来在我回来之前她已经下来过了。她等不及了。四百年了,她怎么可能等得及呢?"
苏晚照握着那片松针站起来看着女人:"那你准备好了吗?"女人没有回答,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那根褪了色的红绳被解下来之后在手腕上留下的那道白印,又抬头看了看缝隙的方向。她说了一句话不是对苏晚照说的,是对着缝隙的方向说的:"把椅子搬了就可以走了。这把椅子我坐了四百年了,它也该松口气了。你觉得呢?"她没有等苏晚照回答,自己慢慢把另一只手也撑到了扶手上。苏晚照走过去帮她把椅子挪开然后伸手扶住她的一只胳膊。
女人的胳膊比她想象的重。"不是肌肉的重量是骨头的重量,"她心里说,"像一个在地底下坐了太久之后身体的每一块骨头都变得比地面上的人更重了。"她站起来的时候关节发出响声,不是咯嘣响,是一种沉闷的声音。她站着没有马上往前走,在原地站了一会儿闭着眼睛。苏晚照没有催她,她站在旁边安静地等着。然后女人睁开眼睛看着她:"原来站着是这样的感觉。我坐了四百多年已经忘了站着的时候脚底是什么感觉了。你也坐了很久吗?"苏晚照说:"没有。我坐得最久的一次是在柴房的地上躺了一整夜。那一夜之后一切都变了。"
苏晚照扶着她一步一步往缝隙的方向走。她走得极慢,每走一步都要停一下等身体适应重心的变化,但她的目光一直看着缝隙外面那片灰绿色的水面。她们走过缝隙回到水边的时候女人看着水面上漂浮的芦苇秆说了一句:"这个也是我当年用的,你选对了。但你的芦苇秆比我用的长,你是绑了五根我当年只绑了三根。你的肺活量比我好,你可以在水下待更久的时间。"苏晚照笑了一下:"我才十四岁,心肺功能没退化。"女人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往上动了不到一点:"十四岁?你十四岁就一个人走到这种地方来了?我十四岁的时候还在洗衣服,你十四岁已经在井底下挖出一个四百年前的人了!你家里人知道你在干什么吗?"苏晚照说:"我没有家人。我是一个人走进青云宗的。"
她们花了比下来时长了将近一倍的时间游回去。女人在水里的动作比她在地面熟练多了,她的身体一进水就像一条回到了水里的鱼,四肢自然地舒展开来跟着水流的方向游动。苏晚照把芦苇秆分了一根给她,她咬住之后就没有再换过气一口气游到了窄井底部的水面。她从水里冒出头来的时候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她把芦苇秆从嘴里拿掉站在齐腰深的水里环顾四周。阳光从窄井的井口照下来在水面上投下一块菱形的金色光斑。她抬起一只手挡住眼睛,不是因为太亮了,是因为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过不需要从水下折射进来的自然光了!
她说:"这个井口比我下来的时候窄了。我下来的时候那棵岩石旁边还有一条小缝,现在缝已经被树根长满了。"苏晚照说:"你还能记得四百年前的井口长什么样?"女人转头看着她:"一个人在地下坐了四百年能记的东西不多,所以她记得每一件能记的东西。井口的大小,水流的温度变化,铁链上每隔几年多出来的一层锈。这些是我在黑暗里唯一能抓住的东西。"苏晚照想:"她说得对。如果你只能记住很少的东西,你就会把每一样都记得很牢。就像我记事以来妈妈长什么样子一样。"
苏晚照扶着她从窄井里爬上来。她踩到地面的时候没有马上站起来,而是蹲在地上用双手贴着泥土感受了很久,然后把掌心翻过来看着粘在掌心的泥土和草屑。她说:"四百年了,土还是这个味道。她种的那三根竹子都长得那么高了。"苏晚照蹲在她旁边没有催她,等她自己站起来。女人站起来之后拍了拍手上的土朝松林的方向看了一下,不是看路,是看那棵老松树的方向。那棵老松树下面有一个用干苔藓和松针铺好的洞,阳光正好能照到洞口的那块石头上。
苏晚照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看到了那棵老松树和树下的那个洞。洞不大但刚好够一个人坐在那里,洞口朝南上午的阳光能照到石头上下午有树荫。洞壁上铺了一层干苔藓地面铺了松针和干草,洞口边缘被仔细地修整过没有突出的树根和碎石。她想:"那个女人在四百年前就已经在准备这个位置了!她等了她四百年,一边在松林里走动给下来的人留方向,一边等着有一天能把她从地底下接上来坐在这个地方。这就是她说的那个洞啊!"
苏晚照往药圃的方向走了几步然后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女人没有跟上来,她还在窄井旁边站着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双沾满了泥土和草屑的脚。她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抬起脚往松林的方向走了一步。那一步很轻,轻到几乎没有在地面上留下脚印。她抬起脚看了看自己的脚印,一个完整的清晰的脚印,脚趾和脚跟的位置都清清楚楚。她说了全章最后一句话不是对苏晚照说的,是对她脚下的土地说的:"四百多年了,我终于又在地上留下了一个脚印。之前的所有脚印全部踩在水底水一过就没了。但这个脚印不会没了!这是我四百年来自己走出来的第一个脚印!你觉得呢?它是不是长得很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