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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柴房 第一卷·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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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晚照醒过来的时候,嘴里全是血。
她趴在一间黑漆漆的柴房里,脸贴着泥地。土腥味和霉味混在一起,闷闷地往鼻子里钻。嘴里的血味太重了,铁锈一样,她本能地咽了一口,喉咙里全是那股腥甜。
她想动。腰使不上力。像有什么东西堵在腰那个位置,沉甸甸的,往外胀。
她趴在地上喘了好一会儿,脑子里空白一片,什么也想不起来。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在哪。过了很久,久到她脸上那块泥地被她的体温捂热了,她的意识才像旧收音机一样慢慢调出声音来。
她先动了动手指。能动的。
再动了动腿。也能动的。
全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的,但最要命的是后腰。
她当过三年医学硕士,在急救室轮转过八个月。不用照镜子她也知道后腰这个位置挨了重击意味着什么——这个位置里面有肾脏,打坏了是会死的。
她咬着牙翻了个身,让自己平躺在地上,然后用手去摸后腰。
肿了。隔着衣服都能摸到鼓起来一个包,滚烫的。她用手指轻轻按了一圈——不是骨头的事,是肉伤。她又闭眼等了一会儿,感受里面的动静。那种闷胀没有继续加剧的迹象,反而一点一点在褪。她这才真正松了一口气。
没大事。能好。
她躺在那间黑漆漆的柴房里,盯着头顶的黑暗看。屋顶的瓦片有几片破了,漏进来几道细细的白光。月光。冷白色的,薄薄的,像几根银针插在黑暗里。
她盯着那几道光看了很久,脑子里的碎片才慢慢拼起来。
她叫苏晚照。二十五岁。那天下夜班回到家,洗完澡倒在床上,闭眼——睁开眼就在这儿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不是她的手。
她自己的手虽然也干活,但好歹是成年人的手。这双手太小了,十四五岁的样子,瘦得皮包骨,骨节又粗又突出。手心上全是干活的硬皮,指甲缝里嵌着灰黑色的东西——不是脏,是嵌进去很久了,洗不掉了。
这是一双干了很久粗活的手,一双从来没有被好好养过的手。
她试着去翻原主的记忆。翻不动,全是碎片子。像一面镜子摔在地上,能捡起来的几片拼不出完整的画面。
她只知道几个词:杂役。废材。杂灵根。青云宗。
还有一个名字——她也叫苏晚照。
那几片碎片里有一幕特别清楚,清楚得像昨天发生的。
一个胖男人站在她面前。穿着干净的青色衣袍,腰带是绸的,挂着玉佩。他低头看她的时候,下巴的肉堆出两层,表情像一个小孩低头看地上踩到的一坨泥。
他说了一句话。
"炉灰都倒不干净,你还能干什么?"
然后一脚。
那一脚蹬在她后腰上。她整个人飞出去,后背撞在石阶的角上,她听见自己身体里发出一声闷响,像一袋子水被重重砸在地上。胖男人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鞋底沾的灰,皱了皱眉,用鞋底在台阶上蹭了两下,转身就走了。
她趴在石阶下面,嘴里全是血。
天色是黄昏。夕阳把院墙的影子拉得很长。有几个杂役从旁边走过,看了一眼,绕开了。
没有人停下来。
没有人扶她。
她趴在那块地上趴了很久。后腰疼得她浑身发抖,手指抓着地面的碎石,指甲都翻起来了几片。她从黄昏趴到天黑,中间有人把她拖起来,拖着胳膊拖进了柴房,扔在那堆干草上,就走了。
那个人走的时候顺手把门关上了。
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
苏晚照躺在柴房的干草堆上,把这片碎片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最后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那丫头趴在地上的时候在想什么呢?她在等谁来扶她吗?
没有人来。
她等了很久,等到天黑,等到血慢慢往外流,等到不想等了。
苏晚照撑着地面坐了起来。后腰一阵剧痛,痛得她眼前发黑,但她咬住牙没出声——原主太瘦了,身上没什么肉,那一脚下去几乎直接砸在骨头上。她用手扶着腰慢慢活动了一下,感受里面的状况。
肿得厉害。但骨头没断,内脏也没有继续出血的迹象。疼归疼,不致命。她松了口气,又觉得心酸——这得挨了多少打,才能练出这种"哦,这次没打死"的判断力?
她环顾四周。
柴房大约三四步见方。墙角堆着一小捆柴火,快烧完了。旁边有一口破缸,缸沿缺了一个大豁口,里面装了七八分满的水,水面上浮着一层白糊糊的细末。
她走过去蹲下来看。是灰。草木灰。大概是丹房那边烧过的炉渣倒出来的,兑了水放在这儿给杂役们擦洗用的。
她把手伸进水里搅了搅。水是温凉的,灰白色的细末沾在她手指上,滑滑的,涩涩的。缸底沉着厚厚一层灰黑色的沉积物,她一搅全都翻起来了,整缸水浑浊得像泥汤。
她低头看着自己沾满灰末的手指。
她想起外婆了。
小时候她在农村外婆家住过两年。外婆洗碗从来不用洗洁精——灶膛里的草木灰抓一把,在碗里擦了,油渍就掉了。那时候她蹲在灶台边看外婆洗碗,看了好多次,有一次忍不住问:外婆,这个灰是什么东西,怎么能把油洗掉?
外婆说:灰能洗油,醋能洗灰,碱的碰着酸的就化了。
她当时没听懂,也没追问。但这句话她记住了。
苏晚照蹲在破缸前面,手指在灰水里慢慢搅着。脑子里的碎片又翻出一件小事。
白天她在柴房外面扫地的时候,有一片藤蔓的叶子被她不小心掐断了,里面流出来的汁液溅到手背上。当时手背立刻火辣辣地疼起来,像被什么东西烧了一下——很快就起了一个小水泡。她用清水冲了很久,没用。后来想起柴房角落里有一坨黑乎乎的东西,不知道是谁放的,看起来像是草木灰混了什么油捏成的膏。她抠了一点抹上。没过多久,手背就不疼了。水泡也没再长大,第二天就消了。
那片藤的汁液,是会"烧"人的。
那坨黑膏里的灰,能止住那种"烧"。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水泡已经消了,只剩一个浅浅的印子。
烧的。止住了。酸碱碰在一起就化了。
她没有专门学过这些。她不是化学家,不是炼药师。她只是知道——像知道伤口要包扎、发烧要多喝水一样。过日子用得到的常识。
可是——
她看着那缸灰水。
如果碗上的油可以用灰洗掉。
手上的灼伤可以用灰止住。
一个是洗碗,一个是洗手,都是外面的事情。
可如果一个人的身体里面有什么东西堵了、坏了呢?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自己就觉得荒唐。修真界几千年了,灵根好不好那是天生的——所有人都这么说。她一个连灵根都没有的杂役,蹲在柴房里对着一缸灰水想这些,跟发白日梦有什么区别?
但她没有把手从水里抽出来。
她蹲在那口破缸前面,蹲了很久。后腰还是一阵一阵地钝痛,身上的血味散了一些,但衣服上还残留着淡淡的腥。手脚冰凉,肚子也很饿——原主今天一整天就吃了一碗粥,稀得能当镜子照。
明天天亮了,她还得爬起来去丹房扫地,还得给那些人端茶倒水,还得被呼来喝去,还得挨打。
她现在已经不是那个有宿舍、有食堂、有医保、有手机的研究生了。她现在什么都不是。一个十四岁的杂役,五系杂灵根的废材,没人会在乎她今天有没有被打,明天还会不会活着。
她看着那缸灰水。
后来她站起来,把手指上的水甩了甩,走到门边,把柴房门推开一条缝。
东边的天空刚泛起一层青白。月亮还挂在西边的屋檐上,快要落下去了,淡得像一片薄冰——挂在浅青色的天上,边缘已经快要被晨光融化了。冷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在她脸上,吹得她眼睛发涩。
她站在门缝边吹了好一会儿冷风。后腰还是疼的,但冷风吸进肺里,人倒是清醒了。
她忽然想起一件小事。
原主趴在台阶下面、嘴里全是血的时候,她其实看见自己手边有一颗小石头。灰扑扑的,指甲盖那么大。她想伸手去够那颗石头——不是想拿它砸人,就是想在手里攥着点什么。但手伸到一半就够不着了,手指在地上划了一下,又落回去了。
她到那时候还是想活。
只是没有人拉她一把。
苏晚照站在门缝边,冷风吹着她。
她伸手抹掉嘴角残留的血痂。血已经干了,结成深褐色的薄片,一搓就掉了。
她不想死。
不是因为有什么宏大的理想——她连这个世界长什么样都还不清楚。也不是觉得自己特别了不起能改变什么——她连明天早上能不能吃上一顿饱饭都不知道。
她就是不想死。
急救室轮转过八个月的人,比谁都清楚活着有多不容易。再烂的命也是命。她见过太多想活却活不了的人——抢救了几个小时最后还是没拉回来的、家属跪在走廊上哭的。她替那些人觉得不甘心。
她现在活着。身上有伤,但能好。有手有脚,能动。有一间破柴房能遮风挡雨,缸里还有半缸水。
够了。
她把门关上,回过头。墙角那把扫帚秃了一大半,靠在墙上。她走过去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扫帚柄被磨得油亮油亮的,握上去温润。
她靠着墙坐了下来,把扫帚横放在膝盖上,闭上眼。
后腰还是疼的,但疼法在一点一点地变——从那种闷胀的痛,慢慢变成酸胀。再酸两天就只剩下酸了,再过几天酸也会消。身体在里面一点一点地修自己,像一间漏雨的屋子被人一点一点地补起来。
她能感觉到那个过程,不是用脑子分析的,是用身体感觉的——她过去那几年摸过太多伤病了。知道哪里疼是好的那种疼、哪里疼是坏的那种疼。
她现在这种疼,是好的。
柴房外传来第一声鸡叫。
东边的光从门缝底下渗了进来,一线一线地亮起来,像有人从门外往里倒了一盆光。
苏晚照睁开眼。
她站起来,把扫帚扛在肩上,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口的土院子里空荡荡的。没有人。晨光铺在地上,石板的缝隙里长着几根草,草尖上挂着露水。
她站了一会儿,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泥土味,有柴火味,有隔夜的露水味。
然后她转身往丹房的方向走去。
先去把炉灰倒了。不然那胖子又该找茬了。
活着嘛。总得先把今天的事做了。
— 第一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