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放逐前夜 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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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墨，沉沉覆压在联邦下层惩戒监狱的每一寸角落。
厚重的特种合金牢门闭合得严丝合缝，彻底斩断外界所有灯火、声响与人世气息，将一方狭小囚室隔离成冰冷孤绝的密闭天地。头顶通风管道昼夜不息地吐着冷风，携带着牢狱经年累积的铁锈冷腥，一丝丝、一缕缕渗进衣物肌理，浸得骨肉发凉，寒得安静、彻底、毫无波澜。
整整一日的跌宕摧折，早已将唐林身心尽数掏空。
从清晨开庭、当庭坦荡自白，到伪证层层落地、人证集体反咬，再到昔日邻里为求自保不惜颠倒黑白、肆意攀咬，最后唯一能够佐证疑点的室友骤然身死、死无对证。一张无形巨网从四面八方收紧，将他牢牢锁死在重罪的绝境之中，百口莫辩，无路可退。
他自始至终冷静、克制、不争不怨，连辩驳都条理坦荡、无怒无狂，可无人知晓，极致理性的坚持背后，是一遍遍被迫接受“世人皆欲定我罪”的寒凉。
待到审判终局、放逐定音，紧绷了整整一日的神经骤然松弛，透支的疲惫才轰然倾覆下来，压得人连抬手的力气都无。
唐林没有挣扎，没有辗转，更没有颓然垂泪。
他只是默默挪身靠墙，在冰凉坚硬的石壁上缓缓蜷下身形。单薄粗硬的囚服根本抵御不住浸骨的低温，寒意顺着脊背一路攀爬，蔓延四肢百骸，可他太累了，累到连发抖都懒得掩饰。
最终，在这片死寂寒凉里，他闭着眼，沉沉睡了过去。
呼吸浅、轻、稳，像他一贯示人那般温顺木讷、安静无争。唯有肩头极细微、几不可辨的一颤，一次次极轻起落，藏着他清醒时刻绝不外露的余绪与酸涩。
头顶狱灯光线昏淡惨白，稀薄地洒落，温柔又残忍地覆在少年清瘦干净的脸庞上。
平日里总是澄澈沉静、藏得住所有情绪的眼眸紧紧阖着，纤长湿润的眼睫垂落，叠出两道浅浅的阴影，脆弱得不堪一击。白日里强压下去的所有委屈、无力、荒唐与心寒，终究没能完全封藏，在毫无防备的睡梦之中，化作两道极浅极淡的泪痕，顺着苍白微凉的脸颊静静淌落，凝在肌理之上，无声无息。
好似早已习惯自我消化所有苦难。
深夜沉眠、无人窥见之时，他才敢放任心底一丝细碎脆弱悄然流露，短暂纵容自己片刻的疲惫与悲凉。
囚室死寂沉沉，整层牢狱寂静无声。
不知夜深几重，廊道深处，终于传来一缕极轻极缓的脚步声。
联邦号称固若金汤的惩戒监狱，在顶层Enigma独有的最高权限之下，所有精密安防尽数失效，形同虚设。
合金牢门在寂静中无声滑开一线窄缝，夜风微光转瞬渗入，又即刻闭合，重新锁死一方昏暗，隔绝尘嚣与窥探。
祁星立在囚室中央，周身浸没在沉沉暗影里。
一身墨黑制式王族正装，衣料挺括清冷，襟间鎏金暗纹尽数隐于阴影，敛尽平日的锋芒与威压。他身姿挺拔静立，一动不动，气息淡得近乎虚无，仿佛与这片幽暗死寂融为一体。
往日里覆着寒霜、藏着沉郁戾气的深邃眼眸，此刻彻底褪去所有冰冷、怒意与疏离。
只有一片沉谧幽暗、深不见底的凝望，安静、克制、沉甸甸，压着两年来从未对外袒露、从未丝毫宣泄的隐忍与牵挂。
整整两年。
他看着唐林从自己身边逃离，隐入下层区最普通、最辛苦的尘埃里。
他有无数次机会可以强行将人寻回，可以动用权限截断所有退路，可以将他锁回自己看得见、护得住的方寸天地。
可他没有。
他逼着自己疏离，逼着自己放下，逼着自己相信时间可以磨平裂痕，可以冲淡执念，可以让他再也不会为这个人心绪起伏。
直到今日审判庭。
从前那般通透机敏的人，怎么一朝离开自己，就变得这般愚钝？任人构陷算计，被百般磋磨，往日里悉心教给他的那些本事，竟半点都没能留在身上。
到底是根傻木头……祁星忿忿地想。
嗔怪、怨怼与尖刻讥讽，层层外壳之下，裹着的却是翻涌难掩的心疼。
这般涉世不深、处处吃亏的傻子，叫他如何放得下心，如何能就此撒手不顾，又怎能眼睁睁看着，自己整颗心始终被这人牢牢牵绊，分毫不得抽离。
实在太不让人省心。
祁星心头郁结着几分郁气，说不清是恼唐林太过天真，还是恼自己没能护他周全。目光却自始至终牢牢锁在唐林身上，片刻不曾移开。
他缓缓俯身，动作放得极慢，沉稳又克制，用尽全身力道压抑翻涌的情绪，视线慢慢垂落，落在少年纤细白皙的后颈之上。
昏昧光影摇曳浮动，他抬手轻轻拂开凌乱碎发，几道狰狞深刻的齿痕，赫然静伏在细腻光洁的皮肉间，刺眼得触目惊心。
祁星凝望着那些伤痕，眼底暗流翻涌，心事沉沉，无人知晓他此刻究竟在想些什么。
几番挣扎隐忍，心底汹涌的情愫仍在反复翻涌。
他伸出微凉修长的指腹，带着万般小心翼翼，极轻极柔地摩挲过少年熟睡的侧脸，生怕稍一用力，便会打碎眼前这份安稳。
积压在心底沉甸甸的牵挂、绵长刻骨的思念，还有长久以来独自隐忍的万般心绪，全都被他牢牢封藏在眼底深处，不露分毫，无人能窥见他内里翻涌的深情。
静默许久，他垂眸，视线落定在少年浅粉柔软的唇瓣上。
层层筑起的心防终究溃了一角，他还是没能忍住，再度俯身靠近。
半晌，祁星缓缓直起身，清冷薄唇沾着一层淡淡的水光，藏着克制到极致的缱绻。
他抬手取出一枚通体墨色的哑光金属手环，款式极简朴素，表面没有任何纹饰，看着和普通饰品别无二致，混迹在外毫不起眼。
唯有他清楚这件器物的分量：这是他动用最高权限，集结顶尖技术独自锻造，没有存档、未曾报备，世上再无第二人知晓的专属护身重器。手环内置跨星际稳态生命维持系统，搭配壁垒级时空定位模组，任凭星海相隔、黑洞引力、荒星乱磁、时空裂隙，都无法干扰它分毫。
往后无论少年身在宇宙何处，身处顺境或是绝境，哪怕直面生死危局，他都能永久锁定对方的生命体征，在暗处默默兜底，不动声色护他周全。
指尖沉稳轻柔，他细致地将手环扣在少年纤细的手腕上。
卡扣闭合无声，手环与肌肤严丝合缝贴合，低调地隐匿在皮肉间，外表看不出任何异样，内里玄机深藏，任谁都无法识破。
做完这一切，祁星静立原地良久。
目光一寸寸描摹少年清瘦眉眼、单薄肩背，还有他蜷缩安眠的模样，将这幅安然睡颜细细镌刻心底，妥帖封存。
眼底所有翻涌的情绪尽数敛去，重归一片清冷沉寂。
他不再逗留，转身悄然融进浓重暗影，步履轻盈无痕，不惊扰睡梦，不留下痕迹，孤身隐入暗处，悄然而去。
囚室重归死寂寒凉，一如从前。
沉睡的唐林一无所知。
翌日破晓，熹微晨光渗入囚室。
惩戒监狱制式机械警报如期嗡鸣，冰冷单调的声响撕裂寂静，将所有人从沉睡中拽醒。
唐林在天光里缓缓睁眼，下意识抬手抚向唇瓣。指尖刚贴上柔软肌肤，一阵细密刺痛骤然漫开，混着淡淡的麻胀。
他微微蹙眉，满心茫然。昨夜睡得格外沉熟，半点异样记忆都没有，可唇上这份真切又怪异的痛感，始终萦绕不散……
牢门开启，狱警列队入内。
无镣铐枷锁，无厉声呵斥，无粗鲁推搡，可全程押送规格肃穆森严，远超普通流放重犯，透着一种近乎特殊的严苛规格。
唐林沉默随行，步履平稳、神色淡然，随着队伍穿过层层幽深廊道、重重安防关卡，并未去往联邦常规流放犯对应的星际休眠港口。
直至踏入恢弘辽阔、威压森然的时空传送殿堂，一丝难以言喻的异样，悄然落上心头。
联邦律法明文界定，所有星际放逐囚徒，统一配发单人休眠航行舱。
漫漫星海漂流，光年迢迢，岁月无期。绝大多数流放者，都会在漫长孤寂的星际穿行中耗尽能源、迷失坐标，最终悬浮死寂宇宙，化作无人过问的漂浮尘埃，是比死刑更漫长、更绝望的无声消亡。
可此刻悬浮殿堂正中的，是联邦王族专属、百年难启、极少动用的高阶虫洞传送门。
十米直径的巨型时空通道凌空静置，黑白灰三色时空雾气层层翻涌交织，空间涟漪扭曲浮动，细碎星光粒子不断湮灭重生、循环流转。通道核心是重重折叠交错的时空裂隙，维度堆叠、壁垒破碎，彻底打破光年桎梏、星海阻隔与位面边界，一瞬便可跨越亿万星距，直达放逐之地。
磅礴静谧的时空威压覆满整座殿堂，空气微颤，光线扭曲，重力轻微偏移，是普通星际航行远远无法企及的顶级权限与规格。
这般破格待遇，根本不该落在他这样一个“罪证确凿、当庭定罪”的流放者身上。
唐林垂眸静立，心底淡淡思忖。
想来，大抵是古纳利塔邪教一案牵连过广、层级过高、牵扯隐秘太多，再加上王族亲自督办，才破例免去他星海漂流的必死宿命，以最高规格虫洞通道，直接遣送至废星地球。
他抬眼，缓缓扫过两侧肃立规整的执法官队伍，最终望向高处空旷清冷的王族观摩席位。
满堂人影森然、秩序井然，处处冰冷刻板、毫无温度。
唯独缺了那道身影。
心底极轻、极淡、极快地掠过一缕空落。
今日星海隔绝、永久放逐，从此就是永不相逢……
两侧执法官上前，姿态肃穆规整。
冰冷刻板的官方宣告，稳稳落遍整座殿堂：
“即刻入通道，永久放逐地球，永世不得归返塔云星系。”
唐林深吸一口气，压尽心底所有细碎波澜。
清瘦脊背挺直如初，沉静、坚韧、不折不颓。
他抬步上前，义无反顾，坦然踏入翻涌不息的时空裂隙之中。
漫天流光骤然裹覆周身，时空剧烈扭曲，光影、重力、五感尽数剥离消散。
瞬息之间，所有磅礴浩大的时空威压尽数归零、消散无余。
双脚稳稳落于厚重坚实的土地。
冰冷规整的联邦殿堂、精密冷漠的星际文明、遥远繁华的塔云星海，彻底杳无踪迹。
扑面而来的，是铺天盖地、原始荒芜与野性蓬勃极致交织的自然气息。
他抬眸。
满目苍墟，遍野新生。
他终是孤身一人，抵达了这片被人类遗弃三百二十六年的远古母星——地球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放逐前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