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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寻仇 杀了你我再 ...


  •   月明星稀,天高云淡。

      屋外,女子站了许久,她青丝如瀑,长发及腰。姣好的面容在月光下衬得宛若碧玉。

      她等了一百年,终于等到化形的这一天。青衣加身,月牙胎记隐于腕间。她站在那扇斑驳的木门前,夜里的风将她垂落的发丝吹到唇边,她没有拨开,只盯着这扇门,宛若将门剜出一个洞来。

      她要让屋里的人也尝尝,被吃掉是什么滋味。

      她在河底潜心修炼一百年,这一百年里,她无时无刻不在想着这一刻。

      她想过很多复仇的画面,要么一箭穿心,要么什么也不说,直接让他一命呜呼。在河底,她甚至一遍一遍地演习见到他那一刻该怎么将他千刀万剐、碎尸万端。

      可此时此刻,她发现自己心跳比想象中的还快。

      不是紧张。

      是恨。

      她深吸了一口气,在木门上敲了三下。

      笃。笃。笃。

      门比她想象中开得要快。

      一个年轻的男子探出身来,他披着半旧的外衫,头发只用一根木簪随意绾着,像是刚从书案前起身的书生。月光打在他脸上,眉目青隽,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温润。像午后被阳光照耀的竹林,树影婆娑,光影斑驳,好看,又不真实。

      呸!好看有什么用,人面兽心的家伙。

      他看见她的那一刻,整个人顿住了。

      一百年了。她终于来了。这一世,她长这个样子。青衣长发,眉眼比前世冷了一些,但、她还是她。

      他目光从她的脸上滑到衣衫,又从衣衫滑到脸上。那双眼睛的情绪翻涌着,泛红的眼眶的让他紧握着拳克制着。她在看,却不知道他是谁。她认定他是仇人。他紧着的拳松了松,此刻,还不能吓着她。

      男子眨了眨眼,把那点红压了下去。嘴角微微上扬,摆出那副懒洋洋的样子悠悠开口:

      “姑娘深夜来访,可有要事?”

      莫缨皮笑肉不笑,他终于说话了,“敢问公子,是否经常去河边钓鱼?”

      他挑眉,点了点头。

      承认便好。她眼里带着快意恩仇,等会看你怎么死吧!她徐徐图之,“那公子可记得一百年前那只玳瑁。”

      空气中安静了一瞬。男子眉眼带笑,慢悠悠开口,“哦!你说得是那只三花猫啊!”

      她笑里藏刀,“公子记得便好。”

      男子不明所以,双手抱臂调侃,“姑娘此番前来,莫不是效仿那田螺姑娘,向在下报恩?”

      报恩?她差点气笑。他说什么?她深更半夜跑来给他报恩?他以为他是谁啊!脸比盆还大。

      男子看出她的心思,故意为之,“姑娘不是那只猫吗?”

      她上前一步,青衣带风,连着束发的丝带也跟着飘了起来。月光被她骤然倾身劈成了两半。她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木板:

      “我、是、那、条、鱼。”

      想起一百年前那个黄昏,她被鱼钩刺穿鳃盖,被一只大手从水里拽出来,空气像刀一样割着她七彩的鳞片。她记得那只饿了三天的玳瑁扑了过来,她拼命地摆尾,但那只手却没有松开。

      她以为她要死了。

      而面前这个人,却轻飘飘说着“报恩。”

      她咬牙切齿,“报恩?”

      “报你大爷。”

      她说完了。

      她等着他的恐惧、震惊、狡辩或者跪地求饶。什么都行。她心里准备了一百种应对他的方式,每一种都是为了让他死的更痛快一些。

      可是没有,什么都没有。

      他没有后退,没有惊慌。

      甚至......眼睛都没眨一下。

      他只是收起那副吊儿郎当的笑,安静地看着她。月光落在他的眼底,那里没有她预想中的任何情绪。没有恐惧,没有愧疚,只是多了一份她看不懂的东西。

      她说不上来,像一口很深的井,她往下看,只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哦。”他说。

      她愣住了。“哦?”

      她的声音微微发抖,她攒了一百年的怨气,准备了许久的复仇,这一刻,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让她无力。

      “你、你就说了一个“哦”?”

      “那你希望我说什么?”他歪了歪头,语气带着笑意,像是在跟邻居闲聊,“求你别杀我?还是跪下来磕头认错?”

      “你……”

      “还是说,”他打断她,目光落在她的眼睛上,忽然认真了三分,“你想听我承认,一百年前是我把你从河里钓上来,扔给了一只猫?”

      如果她想知道这个版本,那他就说给她听。只要她肯站在这里,听他说话。

      她没有说话,但手指已经攥紧了袖中的短刃。

      他看见了。她带了刀。她是真的想杀他。
      不是吓唬,是认真的。

      他声音很轻,“那你听好了,一百年前,我确实从这条河里钓起来一条鱼。那条鱼的尾鳍上,有一个月牙形的缺口。”

      她的瞳孔猛地一缩。月牙。她腕间的胎记。

      “那条鱼,”他继续说,一字一句,像在念一段背了千百遍的经文,“是我这辈子钓起来的最重要的一条鱼。”

      是他找了三百年,又等了一百年的那条鱼。但、他现在还不能告诉她。

      “所以你把它喂了猫。”她的声音发紧,刀刃已经抵住了袖口。

      男子低下头,沉默了片刻。

      再抬头时,他的眼眶比刚才更红了。但他又笑了笑,那笑容里什么都没有,又什么都有。“我没有把它喂猫。”

      “胡说。”她几乎是吼出来的,嗓音里的冷静碎了一地,“我看见了!我看见那只猫朝我扑过来,看见它的牙齿——我——”

      “你看见了什么?”他往前走了一步。

      她下意识后退。

      “你看见一条鱼被扔给猫,”他盯着她的眼睛,一步步逼近,“但你看见那条鱼长什么样了吗?你看见它尾鳍上有月牙吗?”

      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她不记得了。她只记得恐惧。记得窒息。记得猫嘴里喷出的腥臭热气。然后就是黑暗。再醒来时,她已经在河里了,浑身发抖,鱼鳞掉了好几片,尾鳍上有伤。

      她以为自己死里逃生。她以为那条鱼就是自己。

      “你当时快死了,”男子的声音忽然轻下去,轻得像河水漫过石头,“灵识涣散,只能看见碎片。你看见一条鱼被猫叼走,就以为那是你自己。但你看不见的是……”

      他停了一下。

      “什么?”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你看不见我放你回水里的那双手。”

      空气忽然安静了。

      池水的流淌声全部涌入这个狭窄的空间。她站在那里,像被钉在了地上。

      “不可能。”她说,“你在骗我。”

      “我从不骗鱼。”

      “我不是鱼!”

      “你当然不是。”他看着她,目光从她的眉眼滑到她的手腕,停了一下,又回到她的脸上。那个胎记还在。月牙,和一百年前一模一样。可她什么都不记得了。但胎记记得。“你是这条河里,我唯一等的那条鱼。”

      她咬住嘴唇,咬得发白。

      不对。全不对。

      她是来复仇,不是来听这些的。这个男人的话像一把软刀子,不急着刺她,而是一层一层剥开她用一百年时间结成的硬壳。她恨他。她应该恨他。可是......

      可是他为什么说“我没有把它喂猫”?

      可是他为什么看她手腕?又为什么说“你是这条河里我唯一等的那条鱼”?

      到底什么意思?

      她的声音终于碎了,像一件被攥紧的瓷器,“你到底在等什么?”

      男子没有回答。

      他转身走回屋里,片刻后端出一碗热气腾腾的阳春面。那面上窝了一个荷包蛋,又有着葱花点缀,从卖相和颜色上都让人觉得格外诱人。

      “先吃碗面。”他把面放在门边的矮桌上,然后退开两步,给她让出空间,也给她留足安全感。

      “杀了你我再吃。”她咬牙。

      “行。”他点头,认真得不像在开玩笑,“但冷面不好吃。你先吃,吃完再杀,我不跑。”

      她盯着那碗面。

      面汤的热气模糊了她的视线。她忽然觉得眼睛很酸,鼻子也酸,一种从未有过的、不属于“复仇者”的情绪从胸腔里往上涌。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只觉得它比恨更重,比恨更让人想哭。

      “你到底……”她深吸一口气,把那碗面端起来,汤的温度透过碗壁烫着她的手心,“你到底想怎样?”

      男子重新靠上门框,双手抱胸,晚风吹起他散落的发丝。他笑了笑,那笑容里什么都没有,又什么都有。

      他说,“我想、你先吃完这碗面。”

      她犹豫间拿起筷子,他站在门框里,手背在身后。她不知道,他的手指在发抖。不是因为怕她杀他。是太久没见了。他怕她一开口,他就忍不住想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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