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任》多放青菜

2、不要我了

　　炎赵见二人久久不语，眼底掠过一丝算计，故作拂袖欲走的模样。他身姿微动，玄色衣袍扫过夜风，语气带着几分似笑非笑的疏离，摆明了以退为进：“看来二位终究是不愿松口。既然如此，本座便不再多打扰，先行告辞。”
　　他刻意放慢脚步，并不急于彻底离去，料定对方走投无路，必然会出言挽留。
　　任兴与柳璃心头一紧，眼看着对方就要消失在夜色里，一想到任府眼下的绝境，万般挣扎尽数压在心底。柳璃唇瓣动了动，终究是率先破了沉默。任兴闭了闭眼，长长吐出一口郁气，满脸皆是无可奈何，却依旧难下彻底决断。
　　“且慢。”任兴出声唤住对方，声音低沉又沙哑，“明日，我们会去后山溪边亭与你汇合。”
　　明知是陷阱也不得不踏进来……
　　天色微明，晨雾尚未散尽。任志墨早早起身，整理好衣衫与书卷，准备前往学塾求学。孩童眉眼轻快，浑然不知家中昨夜的风波。柳璃走上前，温柔理了理孩子的衣襟，笑着开口：“今日暂且不去学堂了，爹娘带你一同去集市逛逛。”
　　任兴心中压着千斤重担，面上却配合着露出平和神色，点头应下。一家人并肩走出府门，步履闲散，看似悠然自在，谈笑间一派轻松模样，可眼底深处，却藏着挥之不去的忧虑与纠结。
　　沿街小摊琳琅满目，糖画师傅手腕翻飞，转瞬便凝出栩栩如生的走兽；捏面人的老汉捏出憨态可掬的小玩偶，引得任志墨驻足不前。柳璃笑着掏钱买下，孩子捧着面人，蹦蹦跳跳穿梭在人群里，一会儿指着新鲜果子好奇询问，一会儿追着翩飞的彩蝶跑闹，清脆的笑声落了一路。
　　一路沉默良久，柳璃停下脚步，指尖微微发颤，眼眶依旧泛红，泪水在眸底打转。她侧头看向身旁的任兴，早已看穿他眉宇间的挣扎、不舍与万般顾虑——他舍不得骨肉分离，更怕孩子踏入渊瘾山后前路难测，可家族危局在前，早已别无选择。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头的哽咽，声音轻哑又带着浓重的哀伤：“事到如今……我们，亲自送志儿去吧。”
　　短短一句话，像是耗尽了她全身力气。
　　任兴身子一僵，望着妻子凄然的神色，又看向懵懂不知世事的孩子，心中五味杂陈，所有顾虑终究抵不过眼前的现实，只能重重闭了闭眼。
　　任兴取来一枚刻着任氏家纹的小木佩，让他贴身收好：“记住自己的根，无论身在何处，都莫要忘本。”
　　孩子把玩着新物件，浑然不觉离别将至。任兴抬眸，撞进柳璃盛满泪水的眼眸，眼眶也渐渐发热，彼此心照不宣，只剩满心无奈与不舍。
　　一路步履沉重，不多时便至后山溪边亭。
　　溪水潺潺流淌，风吹过亭边草木，沙沙作响，本该清幽雅致的景致，此刻却只让人倍觉凄冷。炎赵早已端坐亭中，玄色衣袍衬得面色冷冽，姿态依旧倨傲，似早已笃定他们会如约前来。
　　炎赵倚着亭中廊柱，指尖轻叩石栏，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语气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赞许与嘲讽：“任将军，你倒是做得很好。”
　　他目光扫过紧紧依偎在父母身旁的任志墨，又落回神色沉郁的二人身上，周身邪异的气息缓缓漫开。
　　炎赵话音刚落，任兴上前一步，周身气场沉凝，抬眼直视对方，语气坚定：“我答应此事，但我有条件。”
　　他目光护着身侧的妻儿，眉宇间满是戒备与恳切。柳璃闻言微微抬头，眼底掠过一丝希望，也紧抿双唇静静等候。亭外溪水叮咚，风掠过枝叶，气氛愈发紧绷。
　　炎赵挑了挑眉，依旧是那副倨傲模样，淡淡颔首：“哦？说来听听。”
　　任兴目光锐利，一字一顿说出自己的条件：“其一，所有能置任家于死地的凭据，你必须尽数销毁。其二，他手中原本用来构陷我的证物，我要暗中调换。”待到林韩伟拿出此物发难时，反倒会成为绊倒他自己的罪证。
　　话音落下，亭内空气瞬间凝滞。柳璃眼底有些失望……
　　炎赵直起身，指尖摩挲着袖沿，眼底精光流转，面上却依旧漫不经心。他故作沉吟片刻，唇角扬起一抹玩味的笑：“有意思。这般算计，倒是合我心意。”
　　柳璃往前半步，将孩子牢牢护在身前，眼眶泛红，声音带着哀求与决绝，字字皆是为人母的牵挂：“那我的孩子呢？我只求你一句保证，绝不能让他受半点委屈，更不许有人折磨他。”
　　炎赵端坐亭中，神色淡然，语气听似诚恳：“这点大可放心。我既收他为徒，自会善待于他。待他长大成人，我便亲自送他回到你们身边。”
　　得到答复，柳璃心头稍安，转头看向懵懂的任志墨，伸手轻轻抚上孩子的脸颊，眼底满是不舍。
　　任兴俯身，耐着性子解释：“志儿，家中正逢危机，如今只有你能救下整个任家，你暂且随这位先生离开。”
　　可任志墨年纪尚幼，哪里懂得什么家族危局、朝堂纷争。他仰着小脸，看着眼前陌生的炎赵，再看看神色悲戚的父母，心里只认定了一件事——爹娘要把自己送给旁人，是不要他了。
　　方才强撑的镇定瞬间崩塌，眼眶瞬间通红，小手死死揪着柳璃的衣摆，指尖都泛白了。他咬着嘴唇，强忍着不让哭声炸开，肩头微微耸动，清亮的眸子里盛满委屈、惶恐与不安。明明聪慧通透，此刻却被孩童最纯粹的难过裹挟。
　　“爹娘……是不要我了吗？”他声音细细的，带着浓重的鼻音，每一个字都透着无助。
　　柳璃心口骤然一痛，伸手紧紧将他搂进怀里，泪水再也忍不住滑落。任兴别过头，喉间发紧，满心酸涩却不知该如何向孩子解释这复杂的一切。
　　稚嫩的问话像一把尖刀，刺得夫妻二人满心苦楚。亭内气氛压抑到极致，潺潺溪水声，反倒衬得这份离别愈发悲凉。
　　炎赵缓步上前，居高临下地看向怯怯垂首的任志墨，嘴角勾起一抹冷幽幽的弧度。他面上不见半分和善，眼底深处翻涌着阴邪的算计，哪里有半分收徒的赤诚。他抬手，不由分说便轻轻扣住孩子的手腕，力道看似轻柔，却带着不容挣脱的禁锢。
　　“走吧。”
　　话音刚落，周身黑雾骤然翻涌而起，炎赵借着法术裹挟着任志墨一同隐去身形，转瞬便在溪边亭畔彻底消失无踪。任志墨来不及挣扎，只在黑雾里拼命转头，泪眼婆娑地望向父母方才站立的方向，小手徒劳地往前伸着，细碎的呜咽闷在喉间。他不懂何为交易、何为权谋，只满心都是被抛弃的惶恐与难过。
　　亭中，任兴与柳璃僵立在原地，目光死死追着那一大一小两道身影，直至身影消失在林木深处。柳璃捂紧胸口，泪水无声滚落，浑身抑制不住地颤抖。任兴双拳紧握，指节泛白，眼眶赤红，满心愧疚、悔恨与无力交织。
　　溪水依旧叮咚流淌，清风穿过空荡的亭栏，四下只剩一片死寂。一场以骨肉为筹码的交易尘埃落定，前路茫茫，再无回头之路。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