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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晚自习的暗流 夏日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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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的黄昏总是拖得格外漫长。
落日把天边染成一片厚重的橘红色。暖融融的余晖斜斜穿透教室玻璃窗,平铺在课桌上,把桌椅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空气里浮动着细小的灰尘,在光柱里缓慢地打着转。
教室里,混杂着粉笔灰、少年汗水和廉价墨水的味道。
闷热、枯燥,却又是专属于高中时代,最真实踏实的气息。
晚自习已经开始四十分钟了。
窗外的蝉没完没了地叫着,嘶吼似的,拼了命想撕开傍晚厚重的暑气。
头顶老旧吊扇慢悠悠转着,吱呀吱呀的杂音混在晚风里,搅动着沉闷凝滞的空气,半点驱散不了期末复习压在头顶的压抑。
季寒坐在靠窗的位置,指尖捏着一支黑色碳素笔。
笔杆上已经被他捏出了一层薄薄的汗。他有些烦躁地用指腹摩挲着笔帽,又把它转了半圈,卡在手心里。
视线死死钉在摊开的物理试卷上。密密麻麻的题干铺满纸面,可他的脑子彻底转不动。
像是突然宕机一样,最简单的受力分析,他此刻都看不明白半个字。
他叹了口气,把笔往桌上一扔,有些挫败地抓了一把头发,把原本就不太听话的短发揉得更乱了。
他所有的心思、所有的注意力,全都不受控制偏到了身侧。
落在了那个安静得过分的人身上。
裴砚就坐在他旁边。
脊背挺得很直,紧绷绷的,像一柄从不弯折的冷剑。
他换了件洗得发白、布料软塌的黑色短袖。领口松松垮垮挂在锁骨边,愈发衬得一张脸苍白单薄,半点血色都没有。
他垂着眼做数学卷子。
骨节分明的手稳稳握着笔,力度克制又精准。一笔一划在草稿纸上落下繁复公式,动作有条不紊,看着格外平静。
只有季寒看得出来,他在硬扛。
从几分钟前开始,季邮就悄悄留意着他的状态。
裴砚的呼吸悄悄变快了,比平时急促、紊乱。只是他压得极轻,不凑近根本察觉不出异样。
细碎的冷汗密密匝匝铺在他的额角,顺着下颌线慢慢滑下来,隐没在衣领里。
握笔的指尖微微泛白。指腹绷得太紧,偶尔会轻轻抽搐一下,是身体撑不住、过度用力的反应。
先天性心脏发育不全。
这几个字,从知道那天起,就像一把悬在季寒心口的剑。
每一次看见裴砚装作无事、硬撑体面的样子,那把剑就轻轻往下坠一下,刺得他心口隐隐发疼。
“你还好吗?”
季寒终究是忍不住。
他微微侧身,压低音量,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
裴砚笔尖没停,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只淡淡回了一个字:“好。”
声音很低,带着长期寡言的沙哑,尾音轻轻发颤,根本藏不住虚浮。
“骗人。”
季寒毫不犹豫戳穿他的逞强。
他抬手,想碰一碰裴砚搭在桌沿的手腕,想摸摸他是不是又发烫难受。
“你出了好多汗,是不是又不舒服了?我们去医务室……”
他的手还没碰到布料,就被猛地扣住。
裴砚动作极快,猝不及防。力道不重,却稳稳锁死了他的手腕,带着一种笃定的掌控感,半点不容挣脱。
“别动。”
裴砚压低声线,语气里藏着淡淡的警告。
他缓缓抬眼,细软额发下的那双眸子,直直撞进季寒慌乱的视线里。
深得像沉寂的夜色,像封了千万年的古井。安静、幽深,还裹着一种让人逃不开的引力。
“这里是教室,季寒。”
裴砚语气平平,像在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实。
“别引人注意。”
说话间,他的拇指轻轻蹭过季寒手腕内侧最软的皮肉。
动作很轻,慢悠悠的。看着像安抚,实则带着隐晦的侵略性。
像在按住一只乱动的小猫,又像在悄无声息地划下属于自己的边界。
季寒浑身瞬间僵住。
裴砚身上那股旧纸张混着淡淡消毒水的味道,瞬间将他整个人裹住。
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烧得通红。心脏砰砰狂跳,震得他耳膜都发响。
明明眼前这人,身体虚弱、连久站都费劲。
可每一次这样近距离对峙,季寒都会莫名觉得——自己才是被彻底拿捏、无处可逃的那一个。
脑子正空白着,窗外骤然炸开一声巨响。
“轰隆——!”
惊雷劈落,震得整片天空都像裂开了。
狂风瞬间卷着夜色扑来。暴雨倾盆砸落,豆大的雨点狠狠撞在玻璃窗上,噼啪作响。
下一秒,啪嗒一声。
整间教室的灯光骤然熄灭,吊扇也瞬间停转。
浓郁的黑暗,瞬间吞噬了所有光亮。
短暂的死寂后,班里瞬间炸开一片惊呼与起哄声。
“停电了?!”
“卧槽,终于不用自习了!”
“老班不在,放松一会!”
嘈杂喧闹瞬间填满整间教室。
可季寒什么都顾不上。
他第一时间转头看向裴砚。
黑暗里人的感官会被无限放大。
他清晰听见,身侧人的呼吸瞬间乱得彻底,急促又紊乱。
雷雨天气压低,对裴砚的心脏是致命的负担。
他肯定难受极了。
“裴砚!”
季寒心里一紧,下意识伸手想去扶他,声音都带着慌。
“你怎么样?很难受是不是?我带你出去透透气——”
他急着起身,视线漆黑看不清脚下。脚步一歪,整个人猛地往旁边踉跄过去。
预想中的摔倒没有到来。
一只手稳稳扣住他的腰。力道沉稳,牢牢将他拽了回来。
隔着薄薄的校服布料,那股不容抗拒的力道格外清晰。
季寒重心一失,直直撞进了裴砚怀里。
温热的气息瞬间包裹住他。
“别慌。”
低沉沙哑的嗓音贴着耳畔响起。
裴砚的下巴轻轻抵在他的肩头。温热呼吸扫过他细腻的颈窝,惹得他皮肤一阵发麻。
揽在他腰间的手收得很紧,将他牢牢圈在怀里,密不透风。
“我在。”
简简单单两个字,莫名压下了季寒心里所有的慌乱和不安。
他僵硬地靠在裴砚怀里,双手悬空,不知道该往哪放。
胸膛相贴,他能清晰感受到裴砚胸腔里剧烈起伏的心跳,快得不正常。
明明是极致难受的状态,这个人却依旧稳得住气场,还能反过来接住慌乱失措的自己。
季寒心里说不清的复杂。
生病虚弱的是他,可永远冷静、永远掌控局面的,也是他。
像被温柔又危险的猎物圈住,明知对方带着锋芒,却偏偏无比安心。
“我没事。”
片刻后,裴砚的声音再次响起,气息稍稍平稳了一点。
他微微松开手,指尖顺势滑到季寒后颈,轻轻捏了一下。
“只是有点喘不上气。不用这么紧张。”
季寒喉结轻轻滚了滚,在黑暗里轻轻点头。
虽然看不见裴砚的神情,但他能清晰感觉到,对方的目光一直落在自己脸上。
“等来电了你就趴着歇一会。”
季寒压着声,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迁就和心疼。
“我不吵你,安安静静的。”
“嗯。”
裴砚低低应着,却没有立刻松手。
指尖在他后颈轻轻流连、摩挲。慢悠悠的,像是在确认什么,好半天才缓缓收回。
就在这时,走廊上传来了手电筒晃动的光亮。
伴随着老王严厉的脚步声和咳嗽声。
“全都安静!吵什么吵!再闹每人抄十遍课文!”
班里瞬间鸦雀无声。
起哄的学生立刻乖乖坐回座位,装出老实自习的样子,不敢再乱动。
没过几秒,啪的一声。
教室灯光骤然亮起。
刺眼的白光铺散开,所有人都下意识眯起眼适应光线。
季寒眨了眨眼,回过神的第一秒就看向身侧。
裴砚已经端正坐回原位。
垂着眼,握着笔,依旧在草稿纸上安静演算,神情平淡从容。
方才黑暗里的拥抱、紊乱的呼吸、贴在耳边的低语,像一场虚幻的错觉。
只有季寒后颈残留的微凉触感、腰间依稀留存的力度,还有迟迟降不下来的心跳,真切得过分。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
窗外暴雨依旧肆虐,雷声隐隐远退。
他侧眸看向身旁安静清冷的少年。
忽然彻底明白,自己从来没有真正看懂过裴砚。
他用一身病弱、清冷、安静当外壳,遮住了内里深藏的沉稳、强势与掌控欲。
看似易碎,实则锋芒暗藏,心思深沉。
“季寒。”
裴砚忽然开口,打断了他纷乱的思绪。
季寒转头。
裴砚侧着脸看他,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眼底盛着点点说不清的细碎微光。
“你的脸红了。”
语气很低,带着一点慵懒、淡淡的戏谑。
季寒脑子一轰,脸颊瞬间烧得滚烫。
他猛地转头,死死盯着眼前的物理试卷。耳根红得彻底,咬牙低声回了一句:
“闭嘴,看你的书。”
身侧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很淡、很软,像风掠薄雾,却精准落进季寒的心尖,轻轻挠了一下。
窗外雨势滂沱,暮色沉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