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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心跳 从第一次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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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安在中午十一点半巡楼的时候打开了楼梯间的门。
在那之前,陆引商和谢繁芜在那个台阶上坐了将近三个小时。这期间她们聊了设计,聊了各自最近在做的事情,聊了行业里的一些趣闻,偶尔也沉默。但沉默的时候空气不尴尬,反而有一种奇怪的平和安宁,像是两个互相试探了很久的人终于找到了一种不需要说话的相处方式。
陆引商发现谢繁芜聊设计的时候话会变得很多,表情也不是那副拒人千里的冷淡,而是一种认真的,让她没办法移开眼的专注。
谢繁芜今天跟她讲了很多自己的事。
比如为什么不去上班而是做独立工作室,讲她遇到的第一个项目失败后怎么爬起来,讲她母亲生病那段时间她一边在医院陪护一边熬夜画图的经历。说这些的时候谢繁芜的语气很平静,有点像在讲别人的故事。
但陆引商从那些平静的字句里听出了一个女孩子的孤独。
独立工作室的名字总是听起来很酷,带着一种单打独斗的冷傲,可也代表她没有公司作为退路,没有任何人可以依靠。明明还比她还要小一岁的姑娘,这些年到底是怎么熬过来的呢?
陆引商安静的听着她说,名为心疼的情绪来的让她有些措手不及,本以为自己只是惺惺相惜所以会对她产生好感,可剥下这层惺惺相惜的外衣,更深层的,其实是她自己都没意识到对谢繁芜的喜欢。
她很想对她说以后有什么事可以找我,但她没有资格。
眼下的这个环境她贸然开口,只会让要强的谢繁芜认为是同情。陆引商现在内心的想法很乱的缠成一团,想到自己对她的好感和喜欢,又想到谢繁芜一直以来对她的冷淡态度。
从第一次见到谢繁芜时,她的内心就很想抱抱这个小她一岁的姑娘。
但他真的不知道该怎么靠近谢繁芜了。
思绪还没理清,保安过来把门打开。
开门的时候,两人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陆引商的卫衣上沾了一道有点瞩目的白灰,谢繁芜的裤腿上也有,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同时笑出了声。
这么狼狈,实在是有点无奈啊。
“走吧。”陆引商说。
建筑外面正午的阳光有点刺眼,陆引商本能的眯了眯眼睛,伸手挡住了额头。谢繁芜站在她旁边,也眯着眼睛看着天空。
“陆引商,”她说。
“嗯?”
“今天的事,”她顿了一下,“谢谢了。”
“这有什么值得感谢的。”真正该说感谢的人其实是自己,谢谢她肯对自己说这么多藏在内心深处,不为人知的话。
谢繁芜没再说什么,转身走向停车场。她的车停在一棵梧桐树下,深灰色的轿车,跟她这个人一样,低调的不容易被人注意到。
她打开车门的时候,陆引商在身后喊了一声。
“谢繁芜。”谢繁芜听到声音后回过头来。
“你刚才在楼梯间里说的那些话,”陆引商说,“我觉得你很厉害,是真的很厉害。”
谢繁芜看着她,好一会儿没有说话,然后她微微朝陆引商点了下头。
陆引商站在原地,看着那辆深灰色的轿车消失在道路尽头。
她抬起手,看了看自己的手指,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那上面还残留着某种温度。在楼梯间里,有些时候两人的手会不小心碰到,时间很短,但陆引商记住了每一处的触感。
回家的路上,陆引商开着车,脑子里反复回放着谢繁芜在楼梯间里说的那些话。
她说她入行第一年接了一个小项目,甲方的跑路让她垫付的材料费全部打了水漂,那个月她连房租都交不起,在朋友家的沙发上睡了三个星期。说这些的时候谢繁芜的声音一直很平静,但陆引商注意到她的手指在无意识地攥着裤腿的布料,攥得很紧。
陆引商忽然踩了刹车,在路边停下来。
她趴在方向盘上,闭着眼睛,心里翻涌着一种她不知道怎么命名的情绪。
几种不同的情绪交织在一起,最后的结果是她想要保护谢繁芜。
这个念头猛然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吓了一跳。因为谢繁芜她是那种在暴风雨里也能一个人走完全程的人。但偏偏陆引商就是想站到她身边,想站在她前面帮她挡掉一些风,想让她不用一个人扛着所有的事情。
她太想告诉她的是,你以后不用那么累了,有我呢。但她现在还说不出口。
谢繁芜到家之后,没有第一时间上楼,而是在车里坐了很久。
她熄了火,靠在驾驶座上,看着车窗上蒙了一层的水雾。
有点后悔自己今天在楼梯间里,她说了很多不该说的话。而那些关于过去的事情,她从来没有跟任何人提起过。
但在那个只有她们两个人的空间里,她忽然觉得说给陆引商听也是可以的。
因为那个人看着自己的眼神很认真,听的时候也没有打断她,更没有露出同情或者怜悯的表情,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点一下头,偶尔皱一下眉,偶尔问她一句然后呢。
就是因为这几个字,让谢繁芜对她说了更多藏在心里的事情。
也许是那个完全封闭的空间让她所有的防备和躲避都失去了意义。也许是那个人身上有一种让人安心的东西,像冬天的太阳,暖洋洋的照在人身上。
“今天她陪着我在楼梯间坐了三个小时,她没有不耐烦,只是安静的听着我说。”在备忘录里输入完这行字以后,谢繁芜盯着上面这些天所有写下的关于陆引商的东西皱了皱眉头。
她走到浴室,洗了一把脸,镜子里的人不知道是什么原因眼眶红红的。
“谢繁芜。”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清醒一点啊。”
镜子里的人看着她,眼眶更红了。
——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陆引商和谢繁芜之间的关系出现了微妙的变化。
她们不在朋友圈里互相挑刺了。陆引商发项目动态的时候,谢繁芜不再发出那些略显尖锐的质疑。谢繁芜发工作室日常的时候,陆引商也不再每条都怼。
吃瓜群众们先是惊讶,然后是失望,最后开始猜测她们是不是私下和解了。
“今天陆谢吵完了吗”群里,有人发了一条消息:“最近她俩怎么没动静了,感觉我的人生都失去了乐趣。”
林知意扔给她一个翻白眼的表情包,然后单独私聊陆引商。
“你俩和好了?”
陆引商正在公司加班,看到消息的时候犹豫了一下,打了几个字:“我们本来也没吵架啊。”
“你确定?需要我给亲你提供一些证据截图吗?”林知意凉飕飕的发了句语音条。
“之前是之前,现在是现在,”陆引商笑着听完林知意发来的语音,打完这行字后又加了一句,“毕竟人总是会变的嘛。”
林知意秒懂,发了一个意味深长的表情,然后说:“那下周我组的那个局你别忘了,到时候你可不许提前走,你和繁芜也不许再吵架了,要不然我直接给你们全扔出去。”
陆引商利落的回复一个遵命,然后继续改着手里的方案。
眼下她的方案已经改了第六版了,还是不满意。甲方那边催得很紧,但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却又说不上来那个不对的点在哪?
以前遇到这种情况,她会把所有东西推到一边,出去跑个步放松一下心情,再回来就能找到问题所在。但今天她每次回来坐在电脑前,脑子里全是谢繁芜之前在楼梯间里说的那些话。
“设计的本质不是解决问题,是创造体验。”
“你做的东西太理性了,需要添加一些人情味。”
“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你设计的不是空间,而是人在空间里的感受?”
这些话在她脑子里,怎么都拔不出来。她闭上眼睛,决定试着用谢繁芜的方式去看这个方案。
如果换成谢繁芜,她会怎么处理这个角落?她会用什么材料?她会怎么去控制光线?
脑子里浮现出的一个画面,不是具体的设计方案,而是一种莫名的感觉。
暖的,软的,让人很想多待一会儿的那种。
陆引商睁开眼睛,删掉了第六版方案里的大段内容,一切归零,重新开始。
那天晚上加班到凌晨两点,走出公司的时候整条街都是空的,她再街灯下踩着自己的影子,忽然笑得十分开怀。因为,她现在是在用谢繁芜的方式做设计。
而谢繁芜,此刻也在用陆引商的方式做事情。
在工作室里审图的时候,她发现助理做的方案存在严重的动线问题,十分不合理,按照她以前的习惯,她会直接打回去让小何重做,顶多说一句动线不合理,重新规划改版。但那天她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然后拿起笔,在图上标注了具体的问题在哪里,建议怎么改,为什么要这么改。
小何收到反馈的时候惊讶得下巴都快掉了。
“繁芜姐,你今天怎么突然这么温柔?”
谢繁芜看了她一眼,面无表情地抬眼说:“反复沟通很费时间,一次性写清楚比较省事,你也很容易理清问题的所在,下次注意几十规避掉。”但小何注意到,谢繁芜写的那些批注里,有一句话是动线要站在用户的角度考虑,不要只从设计者的视角出发。
这句话的措辞方式,委婉的不像谢繁芜。
有点像另一个人,但是小何没敢说,而是在心里默默记下。
这种十分微妙的变化让两个人在各自的世界里,一点点地向着对方看齐,但两人都不知道对方也和自己一样在做着同样的事。
又过了几天,陆引商在工作群里看到一个消息,是一个行业内的交流沙龙,谢繁芜会去。
她没有犹豫,直接报了名。
沙龙那天,她穿了一件新买的墨绿色针织衫。站在镜子前的时候她还恍惚了一下,因为她发现自己最近在买衣服的时候总是不自觉地偏向某个色系,是第一次见到谢繁芜时,她那天穿着的颜色。
到了沙龙现场,陆引商一眼就看到了谢繁芜。她坐在角落,手里端着红酒杯,正在跟旁边的人聊天。
陆引商找了个离她不远不近的位置坐下,假装在看手机,但余光一直落在她的那个方向。
沙龙进行到一半的时候有茶歇,熟识的人聚在一起惬意的聊天。
陆引商跟一个同行聊了几句后站在那里,犹豫着要不要到谢繁芜那边去。
就在她犹豫的时候,谢繁芜起身走向了茶歇区。
她路过陆引商身边的时候,脚步停顿了一下。
“你今天穿的,”谢繁芜的声音不大,只有两个人能听到,“跟我那天穿的有点像。”
陆引商愣了一下,然后才反应过来她说的那天是哪天。
是酒会的第一次见面。
“我前两天特意买的,”陆引商笑笑说,“你觉得我穿这个颜色好看吗?”
谢繁芜看了她一眼,似乎没预料到她会这么直接,她的耳尖有一点红,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好转移话题问她:“沙龙结束后有空吗?”
有点像是再约她,陆引商的心跳又一次变得急促了一些:“有啊。”肯定有啊,要不然她才不要来这无聊的沙龙呢。
“上次你说那个公益项目的材料选型有几个问题要请教,我想了一下,也许我们可以在现场过一遍。”
“好诶。”谢繁芜点了一下头后被人叫走了。
陆引商站在原地,手心有一些薄薄的汗意,谢繁芜主动约了她诶。
虽然约的是谈公事,但那也是约啊。
沙龙结束后,两个人找了一个安静的角落,摊开图纸开始讨论。
没想到讨论的时候两个人的火药味又回来了,因为她们对材料的选择存在根本性的分歧。陆引商倾向于选择性价比高、耐用性强的复合材料,谢繁芜坚持用实木和天然石材。
“预算就那么多,你用实木的话其他部分就得被压缩了。”陆引商说。
“预算我可以再跟甲方谈,”谢繁芜说,“但质感是不能妥协的。”
“你以为甲方是会那么容易松口?预算说能谈就能谈下来?”
“不试试怎么知道?”
“因为你每次都说试试,然后每次都是我去给你收拾烂摊子。”
谢繁芜的表情变了,有点冷的问:“什么叫你去给我收拾烂摊子?”
陆引商意识到自己的态度有点冲了,软下声音说:“上次你说要用进口涂料,甲方同意了,结果工期延误了两周,是我去跟甲方解释的。”
“那是因为施工方的问题,不是涂料的问题。”
“但如果你选了本地能买到的材料,就不会有这个问题啊!”两个人越说越大声,引得旁边的人频频观看。陆引商压低声音柔声说:“我们不吵了好不好,这个问题先放一放,下次沟通会再定也来得及。”
谢繁芜看着她,本来因为她刚才过激的态度有点窝火,现在看着她耐着性子软下来的声音表情有点复杂,她也深吸了口气,点了点头同意了。
“好,”她说,“那我们下次再说。”
两个人收拾好东西,各自走向自己的车。
走到车旁边的时候,陆引商忽然回过头,叫了她一声:“谢繁芜。”
谢繁芜回过头站住了,看着陆引商张了张嘴,朝她说:“下周林知意组的局,你会去的吧?”
“我没有说我不会去啊。”谢繁芜说完拉开车门,启动车辆,扬尘而去。
陆引商看着她的车开远,靠在车门上,仰头看着头顶的夜空,真好,居然零散的可以看到星星。
她想起刚才讨论的时候,因为自己的声音和态度,谢繁芜本来随和的表情变得冷硬,但在冷硬之前,陆引商从她脸上看到的是一闪而过的委屈和不解。
陆引商笑了,笑着笑着又忽然收住了。
她在心里问了问自己,你到底是想要追她,还是在跟自己过不去?
如果是想要追求谢繁芜,那为什么还老是欺负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