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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南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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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川的案子结了三日后,我们重新上路。
魏县令送到客栈门口,身后跟着两个衙役,怀里抱着几包干粮和一小坛腌菜。师父接过干粮,道了声谢,便转身上了马车。师兄坐在车头,缰绳在手,朝魏县令略一颔首。仲夏扶着车辕跳上车,坐在师兄旁边,背靠着车厢,腿悬在车辕外晃荡。白凤羽从客栈后院牵出一头灰毛驴,驴背上驮着药箱和行李。他翻身上驴时驴打了个响鼻,他拍了拍驴脖子,驴便安静了。
师父从车窗里探出身来,目光扫过我们三人,什么也没说,又坐了回去。师兄一抖缰绳,马车辘辘启动。
行了半个多时辰,太阳升高了。晨雾散尽,天空蓝得透亮,官道两旁渐渐换了景致——稻田变成了起伏的丘陵,丘陵上铺满了野花和灌木。远处有牧童骑在牛背上吹笛子,笛声断断续续地飘过来,被风吹散了,只剩下几个不成调的尾音。
仲夏背靠着车厢壁,半眯着眼晒太阳。午后的风从南边吹过来,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花香。说实话,对“牧游周巡”到底要做什么并没有太大的概念。师父说是体察民情,那就跟着走。师兄说是练功,那就练。至于这一路上会遇到什么——遇到了再说。养母在世时常说仲夏这个性子太懒,懒到连明天的事都不愿意提前操心。仲夏觉得这样没什么不好。明天的事,明天再想。
白凤羽骑着驴走在马车右侧。那头灰驴的耳朵一抖一抖,偶尔低头想去啃路边的草,被他轻轻拽一下缰绳又乖乖抬起头来。他坐在驴背上,一只手松松地握着缰绳,另一只手随意地搁在膝上,目光散漫地扫过路边的风景。阳光落在他身上,把那件月白色的长衫照得微微发亮。
他看起来很惬意。
可他的眼睛出卖了他。他虽然在看着风景,但那双琥珀色的瞳孔并没有真正聚焦在任何一片树叶或任何一朵花上。他的视线散得很开,像是透过眼前的山川河流,在看另一个不相干的地方——栖霞湖畔,那个穿浅碧色襦裙的女子,那几只被她画在纸上的野鸭。
他把那幅画收在行囊里。出发前他拿出来看过一眼,画角那行小字清秀端正,他看了一遍又一遍。然后他把画卷好,和那支淡白色的飞羽发簪放在一起。画和发簪,一个是他新得的,一个是他从另一个世界带来的。两样东西搁在同一个行囊里,像是把他的两段人生叠在了一起。
他抬眼看了仲夏一眼。仲夏正晃着腿晒太阳,嘴里似乎在哼着什么调子。他垂下眼帘,把驴的缰绳在手指上绕了一圈,又松开。
他知道仲夏对他有所怀疑——从徐府初见那天起,他那些没藏好的眼神、那些收回去的手、那些欲言又止的瞬间,仲夏全都看在眼里。但他还没有准备好告诉仲夏。一只鸟变成一个人,这种话说出去谁会信?连他自己到现在都还在适应这具陌生的躯壳。再等等。等到更合适的时机。他要亲口告诉她,他没有丢。不急。
师兄侧头看了仲夏一眼。阳光正从东南方向斜斜地照过来,晒得仲夏半张脸发烫。他没说话,只是单手握着缰绳,另一只手从车厢里捞出一片不知什么时候摘的荷叶,递到仲夏面前。
“戴上。”他说,“正午的日头毒。”
仲夏接过荷叶,翻过来看了看——好大一片,边缘还带着清晨的露水印子。仲夏把荷叶扣在头上,大小刚好遮住半张脸。凉意从叶面上透下来,带着一股清冽的草木香。
“师兄什么时候摘的?”
“出发前。”
他不会说更多。他不会说他天不亮就起来喂马时,看见池塘里的荷花开得正好,顺手折了一片搁在车厢里。这些话他不会说。他只是把荷叶递过来,然后继续看着前方的路,像什么都没发生过。这个人就是这样——做什么都恰到好处,从不多解释一句。可相处了这些日子,仲夏渐渐发现,他做得永远比说得多。站桩时站近了的那两步,递荷叶时多折的那一片,都是他。
仲夏把荷叶往下拉了拉,遮住半张脸。白凤羽在旁边把这一切看在眼里,手指在缰绳上轻轻摩挲了一下,驴耳朵抖了抖。他把目光移开了。
马车继续向南。路上车马稀疏,偶尔有一两个挑担的货郎从对面走来。有一个卖糖葫芦的老头从驴车旁经过,白凤羽盯着那串红彤彤的糖葫芦看了好几眼,直到老头走远了才收回目光。仲夏在荷叶底下瞥见了这一幕,忍不住弯了弯嘴角。一个人盯着糖葫芦看的眼神和一只鸟盯着谷粒的眼神,实在是有点像。
“师父,”仲夏靠着车厢壁,忽然想起一件事,“我们的皇帝陛下,有多少位皇子?”
车厢里安静了片刻。师父大概是放下了手里的书,声音从车帘后面传出来:“怎么,礼部的人没有跟你详细介绍过?”
“没有。周大人只说我是个例,张侍郎说得更笼统,三言两语便带过了。”
师父沉默了一会儿。“当今陛下有六位皇子。大皇子早夭,其余五位皆已成年。”
他说完这句话时,马车微微颠簸了一下。师兄手里的缰绳没有任何抖动,脊背依然挺直,目光依然看着前方。但在那一瞬间,有一种极细微的变化在他身上发生了——不是动作,不是表情,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东西。像是风吹过水面时,水下有什么东西被惊动了,荡开一圈只有它自己知道的涟漪。
那涟漪转瞬即逝。任何人都捕捉不到——除了白凤羽。他清清楚楚地感觉到了:郁清川周身的气息变了。不是杀意,不是警觉,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白凤羽没有多看,也没有追问。他把这个瞬间收进了心里,搁在记忆里最不起眼的角落。
“那皇帝陛下,也是像我一样,承天而来的人吗?”仲夏又问。这个问题纯粹是好奇——既然周介甫说仲夏是“谪仙”,那仲夏想知道坐在龙椅上的那个人是不是也和自己一样,从某个地方掉下来。
“不是。”师父的语气比之前更平稳了些,“大川立国数百年,历代帝王多是祈天而来的谪君。唯独当今陛下不同——他是先帝从战场上收养的养子,先帝临终前传位于他。陛下是大川历史上唯一一位并非谪降而来的守成之君。”
数百年。历代谪君。唯一一位守成之君。
这几个词叠在一起,让仲夏对“祈天”这件事的分量有了新的认识。原来从天而降的不止仲夏一个。在仲夏之前,大川的历史上已经有过许多位谪君,他们每一个都来自天外,每一个都统治过这片土地。而灵川帝是唯一的例外——他不是天上掉下来的,他是被先帝从战场上捡回来、亲手培养、临终托付的。这么一想,这位素未谋面的皇帝陛下,也许和仲夏有某种相似的处境。我们都是被选中的人,只不过他被先帝选中,仲夏被一道天光选中。
“那皇子们呢?”仲夏换了个问题,把话题从皇帝身上移开,“他们都在京城吗?”
“ 不在。”师父说,“先帝定下规矩,每位皇子两岁后便须隐世出宫,由各大派系去学习,直到十五岁才能回宫。如今五位皇子皆已完成师门修习。二皇子在紫阳仙府学成后便回了京城,如今在陛下身边协理政务。四皇子师从天霜阁,学成后常年镇守西境边关。六皇子年岁最幼,在东海无极岛修行多年,回京后性子散漫,不喜案牍,常云游在外,行踪不定。至于三皇子和五皇子——三皇子曾在落河圣教学艺,五皇子则在南疆碧云谷修行,他们二人如今都不在京城。”
仲夏“哦”了一声,把荷叶往下拉了拉。
五位皇子。五个都已成年,五个都曾在各自的门派中独自长大,五个如今却分散在不同的地方——一个在京城协理政务,一个镇守边关手握兵权,一个云游在外不知所踪,还有两个压根不在京城。这不像是一个其乐融融的皇室家庭,更像是五颗棋子被放在了棋盘的不同位置,各自经营,各自观望。而那个被称为“帝位”的位置,原本是留给像仲夏这样从天而降的谪君的。灵川帝是守成之君,他的儿子们难道不想改变这个规则从而继承大统吗?。可他们会甘心吗?二皇子在京城经营多年,四皇子在边关手握重兵,三皇子和五皇子虽然不在京城,但谁又知道他们在暗处培植了多少势力?至于那个云游在外的六皇子——一个皇子,真的只是性子散漫才四处游历吗?
仲夏要是当了皇帝,这五位皇子会怎么想?他们每一个人都有师门和后宫撑腰,每一个人都有多年经营的人脉和势力,而仲夏只是一个刚从天上掉下来、连内力都没练出来的陌生人。他们如果想争,仲夏拿什么和他们争?他们如果不想争——那他们想要什么?
可是我仲夏根本不想做皇帝啊。
连自己的人生都还没弄明白,凭什么去管一个国家的命运?有什么能力去负责那么多人的生计?再说了,做皇帝有什么好?每天天不亮就要起来上朝,案头上堆满了永远批不完的奏章,还要应付后宫那些权谋,听师父方才说的那些规矩,光皇子就够让人头疼的了。
仲夏要是当了皇帝,那些皇子们会怎么想?他们辛辛苦苦在师门里练了十几年功夫,回来发现皇位要给一个从天上掉下来的陌生人——换仲夏仲夏也不乐意。他们想做皇帝吗?应该有想做的吧。毕竟那个位置,离他们那么近。
算了,不想了。甩了甩头,把荷叶重新拉下来盖住脸。这些事太复杂,不是仲夏该操心的。反正现在还没人让仲夏做皇帝,灵川帝也没召见仲夏,连个封号都没有。就跟着师父到处走走看看,先把武功练好,把这个世界看明白。至于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师父,”仲夏把荷叶往上推了推,露出半张脸,“多谢您告诉我这些。”
车厢里沉默了一瞬。师父用一种比之前柔和了几分的声音说道:“不用谢。这些事你迟早要知道。不过今天,不便说太多。”
仲夏点了点头。马车继续向南,驴蹄声碎,梧桐叶落。
崇川城,城东一座不起眼的府邸。
这座府邸从外面看与寻常富户无异——灰墙黛瓦,门口没有石狮,也没有匾额,只在门楣上方钉了一块木牌,写着“吴宅”二字。但若有人穿过影壁,绕过正堂,走进最里间的密室,便会发现这座宅子的主人并不简单。
密室没有窗,四面墙壁上挂满了舆图和名册。案几上搁着一盏油灯,灯油里不知掺了什么,火焰比寻常油灯要蓝。灯下坐着一个男人,五十岁上下,面容清癯,颧骨微凸,眉心有一道常年皱眉留下的竖纹。他便是吴岐,崇川城的粮商,明面上经营着崇川最大的粮号。
一个黑衣人单膝跪在他面前:“禀吴大人,锦川县的消息到了。张老实死了。徐怀瑾破了案,抓了朱府的大管家朱福。案子已经结了。”
吴岐从鼻子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哼声:“徐狐狸没有深查?”
“查到了孟三失踪和孟家户籍被改的事,但没有追下去。最多只是记在心里。”
“记在心里就够了。”吴岐端起案上的茶盏,浅抿了一口,“徐狐狸记在心里的东西,比别人写在纸上还牢靠。”
从密室角落的屏风后面走出来三个人。
第一个身形高大壮硕,穿着赭色劲装,浓眉阔面,手里把玩着一块暗红色的石头。他叫崔冀,明面上是镖局的镖头,实际上掌管着崇川到北境的所有秘密运输。
“徐老狐狸见到那个桑谪就收为徒弟,看起来是庇护,暗地里还不是为了入棋盘。”崔冀哼了一声,“不然为什么不往东走、往西走,偏偏往南走?”
第二个身形瘦高,脸色苍白如纸,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长衫,袖口绣着极细的银色云纹。他叫薛敏之,在官府的户籍册上根本不存在。他是荼兰花培育的主事之一,手下管着十二名药师。
“崔镖头想得简单了。”薛敏之的声音又细又慢,“徐怀瑾往南走,是圣命。牧游周巡的方向是灵川帝指定的,不是他自己选的。不过也好,他既然来了,我们便让他在崇川的地界上多耗些时日。给他案子破,让他以为自己在一步步接近真相。”
“哼,哪有什么完美不留痕迹的。”崔冀把手里的石头往案上一搁,“那些在锦川的农户又不是不喘气不说话的,万一姓徐的查出了什么——”
“张老实死了,朱福认了罪,案子结了。”薛敏之打断他,“这就是最好的结局。徐怀瑾心里有再多疑问,没有证据也动不了任何人。他最多只能记在心里——可记在心里有什么用?没有实据,他什么都做不了。”
第三个人坐在密室最暗的角落里,身形隐在阴影中,只能看见一双枯瘦的手搭在膝上。他叫施夷度,在北境出生,在北境长大。他用一种只在北境生长的黑色花朵的花汁做了一种酒,喝过的人在梦里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他管那种酒叫“酩酊引”。在组织里,所有人都只称他为“引者”。
“徐怀瑾的事,不必多虑。”施夷度开口,声音干涩而缓慢,像是两张砂纸在互相摩擦,“他查得再深,也查不到荼兰花的存在。这条线是我亲手布的,根在崇川,引在北境。他最多只能摸到一些皮毛——那些皮毛,本来就是给他准备的。他在明处破案,我们在暗处引路。他以为他在追我们,其实是我们在带着他走。”
吴岐站起身来,走到密室墙边,拉开一幅舆图后面遮挡的布帘。图上标注着崇川周边数十个村庄和山地,红色代表已收获,黄色代表培育中,蓝色代表原料储备点。
“荼兰花的培育已经四年多了。”他的手指在舆图上轻轻点过,“第一代只有致幻,第二代能让人在睡梦中产生依赖。第三代——也就是现在的这批——已经能在一定程度上左右服用者的行为。但最有效的还需要些时日。这批东西最终要运往北境,在崇川的培植基地不能出任何差错。谁都不能马虎大意,坏了主人的谋划。”
“锦川那片旧地怎么办?”薛敏之问。
“照旧。”吴岐说,“孟家旧地那片坡地,我们的人在那里种荼兰花种了三年。明年这个时候,那片地的养分也榨干了。在那之前,把所有半成品转移走,留一块荒地给他。就算徐怀瑾明年再路过锦川,也只能看到一片什么都没有的废土。”
施夷度从角落里站起身,走到舆图前,用那双枯瘦的手将舆图右下角翘起的地方轻轻抚平。
“让徐怀瑾在崇川的地界上多绕几个弯吧。等他把那些皮毛都收集齐了,我们的荼兰花早就运到北境了。到时候,他就算把所有碎片拼在一起,也来不及了。”
密室里安静了一瞬。吴岐端起茶盏,朝着舆图的方向举了举,像是在敬一杯酒。
“都去吧。该做什么做什么。”
京城,户部尚书沈府。
沈溪禾坐在后花园的石凳上,面前铺着一张素白的宣纸,纸上画了一半——几丛修竹,一方池塘,池塘边的石头上蹲着一只花猫。她搁下笔,侧头看了看那只正在打盹的花猫,又看了看纸上那只,总觉得纸上的比真的更好看些。
丫鬟春莺从月洞门外快步走进来,手里捏着一张小纸条。“小姐,你让我打听的那个人,有消息了。”
沈溪禾放下笔,面上没有什么表情变化。“说。”
“白凤羽,白侯爷白叔夜的次子。此前一直卧病在床,病了三年,京中名医都去看过,谁也治不好。可就在前段时间——西凛城天裂那天,他忽然好了。现在被选为桑谪殿下的随行,跟着那位殿下出去周巡了。算算日子,现在应该已经出了京城,往南去了。”
沈溪禾的手指在石桌边缘停了片刻。卧病三年。忽然好了。西凛城天裂那天。跟着桑谪殿下周巡。她在栖霞湖畔见到的那个人,面色虽有些苍白,却完全不像大病初愈的样子。他吹柳叶的姿势从容而熟练,和她说话时虽然有些生涩,却不像一个卧床三年的人该有的生疏——更像是,一个刚来到这个世界的孩子,在笨拙地学习怎么和人打交道。
“小姐?”春莺小声唤了一句。
沈溪禾将纸条折好,收进袖中,重新提起笔,在画纸上继续画那只花猫的尾巴。“知道了。多谢你跑这一趟。”
春莺眨了眨眼:“小姐,你就不好奇啊?”
“好奇什么?”
“白家次子啊。卧病三年忽然好了,又被选去陪桑谪殿下周巡——这事怎么看怎么不太寻常。”
沈溪禾将花猫尾巴上最后一笔拖出来,方才搁了笔,抬起头看了春莺一眼。那一眼里没有任何波澜,只有一种极淡的、让人猜不透的笑意。“这世上不寻常的事很多。一件一件地好奇,哪里好奇得过来。”
她站起来走到池塘边,看着水面上倒映的云影。他那天站在柳树下,手里捏着一片柳叶,低着头向她道歉,耳尖红得像被火烧过。他是真的唐突,也是真的温良。她不知道为什么一个卧病三年的人会在栖霞湖畔吹那样一支曲子,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会被选为桑谪殿下的随行。但她不急。有些人,第一次见到就知道还会再见。
官道在午后的阳光里蜿蜒向前,空气里弥漫着桂花的甜香。仲夏闭着眼睛靠在车厢壁上,荷叶的阴影在脸上轻轻地晃来晃去。
“师父,”仲夏忽然想起一件事,“那二皇子现在在哪?”
车厢里传来书页合上的轻响。“二皇子已经回京了。他比其他几位皇子更早完成师门修习,如今在京城,在陛下身边协理政务。你到京城时本应有机会见到他,只是当时行程匆忙,直接入了汀月别院。”
“他在紫阳仙府修习了多久?”
“约莫十二年。从两岁待到十五岁,回京后便在陛下身边历练。”
“那他今年多大?”
“二十有三。”
二十三岁。和师兄差不多的年纪。他在千里之外的门派里独自长到十五岁,然后回到一个对他来说完全陌生的皇宫,在一个他从未叫过“父皇”的人身边学习政务。会是什么感觉?他有没有想过做皇帝?应该想过吧。毕竟那个位置,离他那么近。不光是二皇子,三皇子、四皇子、五皇子、六皇子——他们每一个都是在这个规矩里长大的。他们从小就知道自己的父亲是皇帝,也知道这个皇位原本不属于他们,而是属于某个从天而降的谪君。
如果没有仲夏,谪君之位也许会一直空悬。他们之中最有能力的那一个,也许会被灵川帝立为太子——毕竟灵川帝自己就是守成之君,他未必不会选一个皇子来继承大统。可现在仲夏从天上掉下来了,皇帝有了一个名正言顺的继承人。他们的位置,会不会因此变得尴尬?
算了,不想了。仲夏把荷叶拉下来盖住脸。这些皇子们想什么,跟仲夏有什么关系?仲夏又不认识他们。反正仲夏暂时也不想做皇帝,走一步看一步吧。
马车驶入一段林荫道,两旁的梧桐树冠在头顶上合成了一条绿色的隧道。阳光从枝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车板上洒了一地碎金。白凤羽骑着驴走在马车右侧,不知什么时候从路边摘了一根狗尾巴草叼在嘴里,草穗一翘一翘的。
梧桐隧道走到尽头,视野豁然开朗——官道从树林里穿出来,重新铺展在开阔的田野之间。远处炊烟袅袅,近处的水塘里几只白鹅在扑棱翅膀。这片土地看起来如此平静。
可仲夏知道这只是表象。锦川那桩案子已经让仲夏看明白了一些事——张老实的死、孟家消失的旧地、被改动的户籍,这些事不可能止于一个管家。朱福只是替罪羊,真正的幕后之人还在崇川的某个地方,不知道接下来会遇到什么事。而师父——师父每天都在看书,偶尔和师兄压低声音说几句话,他到底是为了周巡,还是为了别的什么,仲夏没有问。不是不好奇,只是仲夏信任他。不管师父有什么打算,他始终是那个在锦川客栈里蹲下身与王氏平视的人,是那个为了一个佃户的死在县衙里和魏县令据理力争的人。这样的师父,不会害仲夏。
梧桐叶从枝头飘下来,落在车板上。仲夏拣起一片,对着阳光看叶脉的纹路。风从南边吹过来,带着桂花的甜香。
明天的事,明天再想。现在有荷叶遮阳,有桂花闻,有驴蹄声在旁边慢悠悠地晃着。这样就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