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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徐府初见 第二天清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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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透,仲夏便醒了。
不是被人叫醒的,是自己醒的。躺在汀月别院的床上,听着窗外竹叶沙沙作响,偶尔一两声鸟鸣穿过晨雾落进院子里,清冽而遥远。有那么一瞬间,我以为自己还在蓝星的出租屋里,桃子和小白正站在床头横杆上等我起床喂食。我习惯性地伸手去摸枕边——空的。没有毛茸茸的小身子,没有歪着脑袋看我的小黑豆眼睛,什么都没有。
昨天张侍郎来过之后,仲夏几乎一夜没怎么睡。脑子里翻来覆去转着的,全是他说的那些话。徐怀瑾,燕柳县知县,白侯爷的师弟,负责统筹周巡——这些名头听起来很唬人,可我真正在意的不是这些。
白凤羽。这三个字像一根小刺,不知什么时候扎进了我心里,不深,却总也拔不掉。
用过早饭后不久,礼部的马车便来了。来接的是个面生的年轻文官,自称是太常寺的录事,姓孙,说话时眼睛一直盯着自己的靴尖,像是那上面写着什么要紧的奏章。他引我上车,马车辘辘穿过京城的街道,拐了几个弯,渐渐驶离了最繁华的主街。
徐府不在城中心。它坐落在京城东南角的一条僻静巷子里,巷口有一棵老槐树,树冠遮住了小半个巷口,枝叶密得不透光。马车在巷口停下,孙录事说巷子窄,车进不去,请殿下步行。我下了车,踩着青石板往里走。巷子两侧是高高的院墙,墙上爬满了青苔,有几处墙皮剥落,露出里面深灰色的砖芯。比起昨日沿途所见那些高门大宅,这里更像是寻常人家的住处。
徐府的门不大,黑漆木门,门上没有石狮,也没有匾额,只在门框边钉了一块巴掌大的木牌,写着“徐宅”两个字,字迹随意,像是主人随手写就的。孙录事上前叩门,不多时,门从里面拉开了。
开门的是个年轻人。
他大约二十出头,身量颀长,穿一身藏青色的素面长袍,腰间系着同色腰带,没有佩戴任何饰物。他的五官生得极为周正——额头宽阔,鼻梁挺直,下颌线条干净利落,眉眼之间带着一种天然的温和。但那种温和与寻常的和善不同,它底下似乎藏着什么更沉的东西,像是深潭,水面平静无澜,却看不到底。
他看见仲夏,微微躬身,行了个不卑不亢的礼,声音平稳而克制:“在下郁清川。师父已在厅中等候,请殿下随我来。”
他没有多看一眼,也没有多说一个字。转身引路时,步履从容,脊背挺直,那种分寸感拿捏得恰到好处——既不显得冷淡,也不显得热络,像是一扇虚掩的门,你知道门后有什么,却看不清。
仲夏跟着他跨过门槛,穿过一个小小的前院。院子里种着几株竹子,不是汀月别院那种精心修剪的修竹,而是随意栽在墙角、任其自由生长的野竹,竹竿粗细不一,有些歪歪扭扭,反倒显得格外有生气。墙角还有一小片菜畦,种着几行青菜,叶片上还挂着露水。
正厅不大,陈设也简单。一张八仙桌,几把靠背椅,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画的不是名山大川,而是一条小溪从山间流下,溪边有几间茅屋,笔墨淡雅,像是随手挥就。画侧题着一行小字:“溪声山色,可以忘言。”
八仙桌旁坐着一个人。他正低头翻着一本书册,听见脚步声,便抬起头来。
这就是徐怀瑾。
他看起来四十岁出头,面容清癯,沉稳从容。他穿着一件半旧的灰蓝色长衫,袖口微微磨得发白,显然穿了很久。他的眉眼并不凌厉,甚至可以说得上随和,但那双眼睛看人的时候,有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穿透力——不是压迫,而是像一面镜子,你在他面前,总觉得自己的心思被他看了个透,他却什么都不会说。
“殿下来了。”徐怀瑾放下书册,站起身来,朝仲夏拱了拱手,并未行大礼。他的语气随意而坦然,像是在招呼一个远道而来的晚辈,“请坐。”
仲夏依言入座。目光扫过厅中,注意到窗边还站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门口,正望着窗外那片野竹出神。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衫,料子比郁清川的好了不少,袖口和领口绣着极细的银线暗纹,在窗外透进来的晨光里微微泛着冷光。他的身形偏瘦,肩膀线条却很好看,站在那里的时候脊背挺得很直,像是一把尚未出鞘的剑。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来。
我愣了一下。
那是一张俊美到几乎雌雄莫辨的脸。下颌线条利落如刀削,眉骨高高隆起,眉尾微微上扬,却不是那种张扬跋扈的剑眉,而是带着一种冷冽的弧度。他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极淡的阴影。那双眼睛是最让人移不开目光的地方——琥珀色的瞳仁,极淡,淡得像是被水稀释过的茶汤,在日光下泛着浅浅的金色。
那双眼睛在看到我的那一刻,瞳仁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的手本来是随意垂在身侧的,在我进门的那一瞬间,那只手的指尖极轻微地颤了颤,随即攥紧了。他的肩膀也僵硬了一瞬,虽然只有一眨眼的功夫便恢复了正常,但我看见了。他抿了一下嘴唇,喉结微微滚动,像是在把什么冲到嘴边的东西又生生咽了回去。然后他将目光从我脸上移开,垂下眼帘,朝我拱了拱手。
“在下白凤羽。见过殿下。”
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说重了会惊破什么。他说话时没有看我,目光落在我的肩头——准确地说,是落在我肩侧那片空荡荡的衣料上。那里曾是他站过的地方。
仲夏看着他那张脸,心里忽然涌上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是走在街上忽然闻到一股熟悉的气味,你确定你记得它,却怎么也想不起在哪里闻过。他的眉眼,他站在那里时微微侧头的角度,他垂下眼帘时睫毛投下的阴影——这一切都让我觉得熟悉。可我分明没有见过他。
“白公子。”我敛衽回了一礼,将目光从他脸上移开。
徐怀瑾的视线在我和白凤羽之间极快地掠过,那目光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意味,却什么都没说。他亲手执壶给我斟了杯茶,茶是普通的绿茶,汤色清亮,入口微涩,回甘却在舌尖留了很久。
“殿下这一路从西凛过来,可还顺利?”徐怀瑾开口,语气随意而从容。
“托周大人安排得周到,路上倒没遇到什么麻烦。”我放下茶盏,也学着他的样子放松了语气。
“周介甫做事向来稳妥。”徐先生点点头,忽然话锋一转,“殿下在洛安住了一晚,可觉得那家客栈如何?”
我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一顿。洛安。栖梧客栈。楼下那些带着陌生口音的人。那句“天灾人祸”。徐先生是怎么知道我住在洛安的?他问这个做什么?是在暗示什么,还是仅仅是随口一问?
“客栈清雅舒适。”我放下茶盏,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淡,“就是夜里有些吵。楼下有客人喧哗,隔音差了些。”
“吵?”徐先生眉毛微扬,似乎对这个字很有兴趣,“是有人在楼下喧哗?”
“是。”我看着他,他的目光清澈而专注,却看不出任何试探的痕迹,“有人在大堂里说话,声音大了些。我没听清说什么。”
徐先生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淡,却意味深长。他没有追问,只是拿起茶壶给我续了一杯:“出门在外,客栈里三教九流的人都有,殿下能不被扰了清静,很好。”
他没有说“很好”是什么意思。但我隐约觉得,他似乎知道些什么,又或者他什么都知道,只是不说。这个人说话的方式很奇怪——他问问题的时候像是在闲聊,可每一个问题都恰好踩在某个我不知道的节点上。他问洛安的客栈,不是真的关心客栈,而是在确认什么。确认什么呢?确认我是否留意到了那些声音?还是确认那些声音是否冲我而来?
“徐先生对这沿途的客栈,似乎很熟悉?”我试探着问了一句。
“算不上熟悉。”徐先生端起自己的茶盏,语气依旧随意,“只是年轻时走过几趟,有些地方还记得。洛安那家栖梧客栈,早年是官驿改的,格局旧了些,但胜在清静。不过这些年往来官员多了,便也杂了。”
这话听着寻常,可细细一品,他是在告诉我——他知道那家客栈的背景,知道那里住着什么人,也知道我那一晚遇到了什么。他只是不说破。
我不再多问,只是点了点头。
徐先生又换了个话题,聊起了沿途的风土人情。他说南边的汝南是水乡,河道纵横,乌篷船从桥下穿过,船娘用一根长竹竿撑着船,唱着俚曲;再往南走是丘陵地带,山不高却连绵不绝,山间多茶园,春天采茶时节满山都是采茶女的歌声。他的叙述极有画面感,寥寥几句便能让人仿佛身临其境。我听着听着,不由得接上了几句——途经汝南时见过那些乌篷船,船娘的俚曲确实好听,只是听不懂词。又说起在怀梁看到的书院,读书人摇着折扇走在街上,铺子里卖的纸墨笔砚比京城的便宜不少。
聊到节气时,徐先生忽然问道:“殿下可知道,为何农人最重立秋?”
“立秋之后,稻谷开始灌浆,最需要雨水。若立秋日下雨,便是好年景。”我顿了顿,想起途经汝南时看到的那些稻田,那些弯下去的脊背和枯瘦的小腿,又补了一句,“可若雨下得太多,稻子倒伏在田里,一季的收成便没了。”
徐先生看了仲夏一眼,目光里多了一丝意外。意外之中,似乎还有些别的什么。他没有继续追问节气的事,只是端起茶盏,轻轻吹开面上的浮沫,语气依旧是那种随意的淡然:“殿下这一路,看了不少。”
“看了些。”我说,“不是坐在车里看的。”
“好。”徐先生放下茶盏,像是在心里做了个决定,“殿下此番周巡,我们打算微服出行。一路扮作走访乡间的郎中——我懂些医术,清川略通药理,凤羽……”他看了一眼白凤羽,“凤羽帮我们背药箱。”
白凤羽抬起眼帘,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只点了点头。
“殿下,”徐先生转向仲夏,语气忽然郑重了几分,“这一路上,您便随了清川的辈分,叫我师父。清川是您师兄,凤羽是师父的侄子。我们四人扮作一家人,走在路上不显山不露水,也方便殿□□察民情。”
仲夏心里微微一动。徐先生让我叫他师父,不是叫“徐先生”,不是叫“大人”,而是师父。这个称呼里藏着的东西,比它表面看起来要多得多。微服出巡,改换身份,自然是出于安全和便利的考量。可他让我和他收的那个徒弟一样,以师徒名分相称——这就不是“周全”能解释的了。他是在给我一个身份。一个在朝廷的视线之外、在那些明枪暗箭之外,可以名正言顺站在他身后的身份。
这层意思他一个字都没说,但我知道,在座的其他两个人也都知道。
郁清川站在徐先生身后,听到这句话时,微微垂下了眼帘。他端茶盏的手在空中停了极短的一瞬,随即稳稳地端到唇边抿了一口。茶盏遮住了他的半张脸,看不清表情。他心里明白——师父这是在保殿下。这位从天上掉下来的殿下,没有封号,没有名分,连皇帝的面都没见过。朝中多少双眼睛在盯着她,多少人想利用她,多少人想毁掉她。徐怀瑾这一声“师父”,是把她拉到了自己身后,用徐府的门楣和他在朝中的名望,替她挡一层风雨。郁清川放下茶盏,抬起眼帘看了我一眼,目光平静如水,看不出任何波澜。但那一眼里,有些东西藏得很深。
仲夏 将茶盏放下,站起身来。徐怀瑾看着,没有阻止,也没有问。我后退半步,双手交叠于身前,端端正正地朝他行了一礼。
“师父在上,请受徒儿一拜。”
那一拜,不是殿下的礼,是徒弟的礼。我在蓝星时,养母从小便教我——受人恩惠,当以礼相待;受人大恩,当以诚相报。徐先生与我素昧平生,却在此时以师徒名分庇护于我,这份恩情,我记在心里。
徐先生的眼神动了动。他站起来,双手虚扶了一下,没有真的碰到我,但那个动作里有一种长辈特有的分寸——既不过分亲近,也不过分疏远。他的声音难得地温和了几分,温和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郑重:“好。这条路不好走,但你既然叫了我一声师父,我便带你走到底。”
这句话他说得很轻,轻得像是只说给我一个人听的。
仲夏重新坐下时,心里忽然觉得很踏实。这种踏实不是因为有人保护,而是因为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终于有一个人,不是把我当成需要下跪叩拜的“殿下”,也不是把我当成需要谨慎提防的“变数”,而是把我当成一个需要带着走一段路的晚辈。就像当年养父教我认草药时,不说什么大道理,只是把一味药放在我手心,告诉我它叫什么名字,能治什么病。仅此而已。可那份分量,我永远记得。
随后转向郁清川,朝他微微颔首:“往后便有劳郁师兄了。”
他听到这个称呼时,眼神微微晃动了一下,随即拱手回礼,语气依旧是那种温和中带着分寸感的口吻:“不敢。往后一路上若有需在下之处,殿下尽管开口便是。”
我说:师兄,我们也不要殿下殿下的叫了,直接叫我:仲夏便是,这是我之前的名字,桑谪是国师给的名字,现下估计很多很多人都知道的,所以为了方便还是叫,仲夏便是,
郁清川应下。
只有白凤羽还坐在那里,自始至终一句话都没有说。他的手指搭在茶杯边缘,指尖微微用力,指节泛出一层极淡的白。茶已经凉了,他没有喝。
从进门的那一刻起,他便一直这样看着我。他的目光和别人不一样——徐先生看我,是考量;郁清川看我,是观察。而白凤羽看我,像在看一个失而复得的东西,小心翼翼,不敢靠近,怕一伸手,那东西又碎了。
商议定下——后日清晨出发,往南走,轻装简行。礼部的随从、太常寺的护卫,一律不带,只我、徐怀瑾、郁清川、白凤羽四人,扮作走访乡间的游医师徒。
从徐府出来时,已近正午。巷子里很安静,老槐树的枝叶在头顶上密密地铺了一层,把阳光筛成无数细碎的光斑,洒在青石板上。白凤羽跟在我身后,脚步不轻不重,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
走了一段路,我能感觉到他一直盯着我的后脑勺。那种视线不是打量,不是审视,而是像一只站在窗台上的鸟,静静地看着一个人,想飞过去,又不敢扑棱翅膀。
仲夏停下脚步,转过身。他显然没料到我会突然停下来,一时没能收住步子,差点撞上我。他迅速后退了一步,像是被烫到了一样。
“白公子,”我看着他的眼睛,“你可有什么话要与我说?”
他站在我面前,手指蜷在袖口里,琥珀色的眼睛里有太多东西在翻涌。沉默了很久,他摇了摇头。
“没有。”他的声音有些涩,像是喉咙里卡着什么,“只是觉得殿下……面善。”
面善。仲夏看了他一眼,心里那种说不清的感觉又浮上来了,像一层极薄的雾气,挡在某个呼之欲出的答案前面。我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告辞,白公子。”
“告辞。”他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我转身往马车的方向走去。走了一段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白凤羽还站在那棵老槐树下,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照在他月白色的长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看着我的方向,一动不动,像一座雕像。风吹过来,吹动他的衣角,吹不动他的人。
收回目光,上了马车。
车厢里很安静。仲夏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脑子里全是刚才那几个人的脸——徐怀瑾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睛,郁清川那张温和有礼却看不透的面孔,还有白凤羽。白凤羽的眼睛,白凤羽攥紧的手指,白凤羽那句没有说出口的话。
他到底是谁?
马车辘辘前行,穿过京城午后的街道。窗外有商贩的叫卖声,有孩童的嬉闹声,有打铁铺子里叮叮当当的锤声。这些声音和西凛城的没什么不同,和洛安的也没什么不同,都是人间烟火,热闹而鲜活。可此刻,它们听起来都隔着一层什么,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回到汀月别院时,已是黄昏。
池塘里的锦鲤还在懒洋洋地吐着泡泡,桂树的枝叶在晚风里轻轻摇晃。我站在院子里,看着那六个人从回廊下快步迎出来。云岫走在最前头,身后是鹿鸣和其他四个人。他们在我面前站定,齐刷刷地垂手侍立,没有人先开口说话。他们被训练得太好了,从来不会主动发问,只会等命令。可他们的眼睛出卖了他们——云岫的眉头微微皱着,鹿鸣的眼珠子转来转去,另外几个人的目光里全是疑惑。他们听说我要出门了。他们不知道自己的位置在哪里。
“进来吧。”我说,率先进了正厅。
六人鱼贯而入,分两排站定。灯还没有点,厅里有些暗,他们的面孔在暮色里半明半暗,像是六尊尚未完成的石像。
“我明日便要出发,去牧游周巡了。”我开门见山,声音在空旷的厅堂里微微回荡,“此去时间不会短。你们不必跟着。”
六个人的脸色同时变了。云岫抬起头,张了张嘴,我把手轻轻一抬,示意他先别说话。
“我不在的这段时间,然后笑着说:你们呀,也不要闲着。”我走到他们面前,一个一个看过去——云岫、鹿鸣,还有另外四个人,他们的面孔我已经认熟了,每一张脸都是一个故事,都是一个活下来的人。
“我给你们安排一件事。”我的语气缓和下来,“你们六个人,去找一件自己喜欢的事情做。学一门手艺也好,去哪个铺子里当学徒也好,或者帮人抄书、算账、种花、养鱼——随便什么都行。做一阵子,踏踏实实地做。等我回来的时候,每个人都要跟我说说,自己做了什么,学会了什么。”
六个人面面相觑。鹿鸣先开口了,声音有些不安:“殿下,那……那您的院子呢?您府上的事务……”
“院子自然有人打理。府里的事务也有人管。”我走回他们面前,“我要你们出去,不是让你们替我看家护院的。你们的月钱从府里出,你们不必为生计发愁。我只要你们去做一件事——去看看这个世间,除了谪仙院的院墙和汀月别院的门槛之外,还有什么。”
厅里静得能听见呼吸声。云岫的嘴唇在发抖。
“可以吗?”我问他。
他猛地跪了下来,身后五个人齐刷刷跟着跪了下去。额头触地,六声轻响在暮色中格外清脆。
“属下必不辜负殿下。”云岫的声音闷在喉咙里,像是哽着什么。
仲夏叹了口气,上前扶他。“快起来,以后不要再跪了。我跟你们说过多少次。”
他抬起头,眼眶红得厉害,却破天荒地笑了一下。“属下是真的……”他说了半句,后面的话说不出来了。
仲夏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做。等我回来检查。记住——在外面不能仗势欺人,也不能暴露是汀月别院的人。你们只是六个想学手艺的普通人,仅此而已。”
“但凭殿下吩咐。”六人齐声应道,语气里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郑重。
让他们退下了。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我心里忽然生出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他们的人生前二十年全被那场祭舞填满了,等一个从天而降的人,等一个不知会不会来的结果。现在他们等到了。可等到了之后呢?我想让他们知道,除了等待,他们还可以去做别的事。学一样手艺,找一个爱好,认识几个朋友,在街边吃一碗热腾腾的面。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事,对他们来说,也许是另一种活法。
那天晚上,我坐在窗前看着池塘里的月光,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事。那时候我刚被养父母捡回来不久,大概是八九岁吧,养母给了我一个笔记本,封面上是她亲手写的四个字——“所见即所得”。她告诉我,这世上很多事,光听别人说是不够的,一定要自己去看看,自己去记一记。我那时候还不太懂她的意思,只是觉得这个本子很漂亮,舍不得用,一直压在枕头底下。后来那个本子被我用完了,写满了读书笔记和生活琐事。再后来,大学毕业那年搬家,本子不知丢在了哪里。可那四个字我一直记得。
明天我就要出发了。去用我的眼睛,去看这个世界。
而在京城的另一端,白府。
白凤羽回到自己的房间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他没有点灯。月光从窗棂里漏进来,在地面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银霜。他走到床边坐下,手探入衣襟里,摸出了那个用素白绸布包裹的小东西。
绸布一层一层地展开,里面躺着那支淡白色的飞羽发簪。
他的手指轻轻抚过簪身,动作极慢极轻,像是在抚摸一件随时会碎裂的瓷器。这支发簪是她从那个叫蓝星的世界带来的。在那道七彩流光里,她把它扔了出去——他亲眼看见她扔的。她还扔了一串珍珠手串,珍珠散落在流彩通道的四面八方,不知道落到了这个世界的哪个角落。可这支发簪,偏偏落在了他身边。
他攥着它,从天幕的裂缝里坠落。他从一只鸟变成了一个人。
他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也不知道是谁安排的。他醒来的时候身体里多了一重不属于自己的记忆——那个叫白凤羽的、卧病三年的白家次子的记忆。他在那个垂死之人的躯体里活了过来,带着一只鸟的记忆,和一个人的躯壳。
今天他看见她了。她就坐在他对面,和从前一样。她还是一抬头就习惯性地看他的方向,还是说话时不自觉地微微歪着头,和从前一模一样。他差点就要脱口而出——她的名字,他的名字,它们叫什么来着……
可他咽回去了。因为他现在是白凤羽。白家的次子,一个卧病三年忽然好转的年轻人,一个被人称为“公子”的陌生人。他有什么资格冲到这位从天而降的殿下面前,说——我就是你丢的那只鸟?
她会信吗?她会觉得他疯了吧。
所以他只能坐着,从头到尾,一句话都不说。可他的眼睛不听话。它们总是往她身上跑。
他的指腹停在发簪尾端那一小片飞羽纹上,来回摩挲着,像是在摩挲一个还没有兑现的约定。她选了他是真的。她叫了他的名字也是真的。后日他们就要一起出发了。一路上,有的是机会。他会有机会的——总有一天,他会站在她面前,告诉她,他没有丢。
他会学着做一个人。学怎么说话,怎么走路,怎么用这双陌生的手去替她挡风。他不急。
月光移了一寸,照在他低垂的眉眼上。他把发簪贴在心口,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圣旨到了徐府。太监传旨的声音在巷子里回荡,惊起了老槐树上的几只麻雀——灵川帝有旨,封徐怀瑾为“澜州巡查使”,即日随桑谪殿下南行,巡视沿途州郡。
消息传得很快,不到半天功夫便传遍了京城各大世家的门房。有人冷笑,有人沉默,有人连夜召集幕僚商议对策。
而在白府的后院,白凤羽独自出了门。他没有带随从,也没有骑马,只是沿着京城的街道慢慢走着。明日就要出发了,他想在这个世界里走一走,看一看——用这双人的脚,丈量这座他将要离开数月的京城。
不知不觉间,他走到了城郊。京郊有一处不大的湖泊,湖水清澈,岸边杨柳依依,远处是连绵起伏的浅山,山色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一层淡淡的青蓝。他在湖边站了一会儿,忽然听见不远处传来极轻的笔触声——是毛笔落在纸上的声音。
他循声望去。湖畔的一块青石旁,一个女子正在作画。她穿着一身浅碧色的襦裙,袖口用同色丝绦束着,大约是怕沾了墨。她身后站着一个梳着双鬟的小丫鬟,怀里抱着笔洗和颜料匣子,正踮着脚往湖面上张望。女子画得专注,并未察觉有人在看她。她的笔尖在纸上游走,画的似乎是湖面上的几只野鸭。
白凤羽没有上前,也没有出声。他只是靠在身后的柳树上,静静地看了片刻。湖面上的野鸭扑棱棱地拍着翅膀,激起一圈圈涟漪,那女子笔下的鸭便也在纸上漾开了水痕。
他随手摘了一片柳叶,放在唇边。
他在那个叫蓝星的世界里,还是只鸟的时候,经常听她放曲子。她喜欢把手机搁在窗台上,放一些舒缓的纯音乐,有时候是竹笛,有时候是古琴。他蹲在横杆上听着,那些旋律便像水一样流进他的耳朵里,记住了,也忘不掉。后来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他发现自己能吹出那些调子——用鸟鸣,用气息,用他唯一能发出的声音。他不知道那些曲子叫什么名字,只知道它们是她听的,是她在的时候放的。这就够了。
柳叶在唇边轻轻震颤,一段极轻极柔的旋律飘了出来。那旋律不像任何大川的曲调,它来自另一个世界,来自一间洒满午后阳光的小房间,来自一个女孩和两只鸟最安静的那些时光。
那女子停了笔。她侧耳听了片刻,然后转过头来。
白凤羽放下柳叶,朝她拱了拱手。“在下白凤羽,偶经此处,惊扰姑娘作画,还望见谅。”
那女子微微怔了一下,随即站起身,敛衽回了一礼。她不算绝色,却生得极耐看——眉目清秀而柔和,乍一看是标准的大家闺秀,温婉恬静。可当她抬起头来与他对视时,那双眼睛里却有一种不一样的东西:不是羞怯,不是躲闪,而是一种沉稳的、不卑不亢的坦荡。她的嘴角微微弯起时带着几分柔软的弧度,但眉宇之间却自有一股书卷气养出来的坚韧,像是竹子——看似纤细,折不断。
“原来是白公子。”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自然的从容,“我姓沈,名溪禾。这曲子……倒不曾听过。不知叫什么名字?”
白凤羽沉默了一瞬。他是真的不知道。他只是听着,记着,吹出来。从不曾有人告诉过他这些曲子的名字。
“沈姑娘恕罪,这曲子的名字……我也不记得了。”他低头看着手中那片柳叶,声音有些怅然,“只记得这个调子,却忘了它是从哪里来的。”
沈溪禾没有追问。她只是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好奇。不记得曲名的人很多,但能把一支曲子吹得这样动情,又这样漫不经心的,却不多。
“这倒可惜了。”她笑了笑,将那幅画从画架上取下来,轻轻吹了吹未干的墨迹,“不过曲子和风景一样,好听便好,何必非要记着名字。”
白凤羽看着她的画。画上是湖面上的几只野鸭,笔触简洁而灵动,鸭子的姿态各不相同——有的正低头啄水,有的振翅欲飞,还有一只缩着脖子,似乎是困了。画的一角题着一行小字:“栖霞湖畔,偶得。”
“沈姑娘的画,”他顿了顿,“不知可否赠与在下?凤羽定当好好珍藏。”
话一出口,他便意识到有些冒昧。他与这位沈姑娘不过刚刚相识,连话都没说上几句,便开口索画——这在任何一个朝代都是唐突之举。他连忙拱手致歉:“是在下冒犯了。姑娘的画作,自然该由姑娘自己收着,凤羽一时失言,请姑娘莫要见怪。”
沈溪禾看着他窘迫的模样,抿唇笑了一下。那笑意并不深,却很真实,像是被人逗乐了,又不好意思笑得太明显。
“白公子不必如此。”她将那幅画递了过来,语气轻快而坦然,“这几只鸭子本也是闲着画来解闷的,不是什么大作。公子若不嫌弃,便拿去吧。”
白凤羽双手接过那幅画,小心翼翼地卷好,握在手里。画纸很薄,墨香还未散尽,在午后的微风里飘散开来,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松烟味。
“多谢沈姑娘。”他郑重地道了一声谢。
沈溪禾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吩咐丫鬟收拾画具。白凤羽知道是该告辞的时候了。他朝沈溪禾拱了拱手:“天色不早,凤羽便先行告辞了。姑娘的画,在下定会妥善珍藏。”
沈溪禾回了一礼:“公子慢走。”
白凤羽转身离开湖边,走出几步,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沈溪禾已经重新坐下,正在整理颜料匣子,她的丫鬟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她只是笑着摇头,并不搭话。阳光落在她浅碧色的裙摆上,像是给湖水镶了一道柔和的光边。
他收回目光,将那幅画拢在袖中,大步往城里的方向走去。
明日便要出发了。这幅画,他会带着。和那支发簪一起。
出发那日清晨,天还未亮透,我便换上了一身寻常的布衣——青灰色的短褐,袖口束紧,头发用一支木簪简单挽起。站在铜镜前看了看,镜中人看起来不像什么从天而降的殿下,倒真像是个跟着师父走街串巷的小学徒。
仲夏没有带太多东西。几件换洗衣裳,一些碎银子和银票,加了一些赏赐下来的手镯等,万一以后用的上,还有一本没读完的《大川舆图志》。临出门前,我站在汀月别院的正厅里,看着窗外那株桂树和一池碧水,心想这一走不知多久才能回来。院门虚掩着,云岫他们应该还在准备今日出府的事,我没有惊动他们。
马车在宫门外等我。还是孙录事,还是那副拘谨的模样。他一路将我送到徐府巷口,没有多问一句话,只是在下车时说了一句“殿下保重”。这是他唯一一次抬起眼睛看我。
徐府的门已经开了。门口停着一辆不起眼的旧马车,车厢上没有任何官家标识,看起来和街上常见的行商马车没什么两样。师父站在车旁,已经换上了一身灰褐色的长衫,腰间挂着一只药箱,看起来活脱脱就是个走乡串户的老郎中。郁清川正在往车上搬东西,他穿着粗布短褐,袖子卷到手肘,看起来比他穿长袍时更像个普通人——可那种从容沉稳的气度却是换什么衣服都遮不住的。
“仲夏来了。”徐怀瑾看见我,招了招手,“正好,看看还有什么落下的。”
正要走过去,余光里忽然闪过一道白影。
白凤羽从巷口那棵老槐树下走出来。他今日换了一身素白带银线暗纹的劲装,袖口束得利落,长发用一根银色发带束起,露出那张过于精致的脸。他背着一个小包袱,腰间悬着一柄窄刃长剑,剑鞘上刻着极细的云雷纹。他站在晨光里,整个人干净得像刚从雪水里捞出来的。
他的目光越过巷子里稀薄的晨雾,落在我身上。然后他微微怔了一下——大约是看见我换上了布衣——随即垂下眼帘,快步跟上。
“人到齐了。”师父拍了拍手,“出发。”
马车很小,坐四个人有些挤。徐怀瑾和郁清川坐在一侧,我和白凤羽坐在对面。车厢里堆着药箱、行李和几卷医书,空气里弥漫着药材特有的苦香。白凤羽坐在我对面,低着头,手指又搭在腰间剑柄上,指腹轻轻摩挲着剑鞘上的纹路。
马车辘辘驶出巷口,穿过京城尚未完全苏醒的街道。晨钟声从远处传来,悠长而低沉,一声一声地敲在灰蒙蒙的天际线上。我掀起车帘的一角,看着京城的城墙在晨雾中渐渐后退,变成一道模糊的青灰色剪影,最后融进了远方的地平线。
“往南走,”徐怀瑾拿出一卷舆图在膝上展开,指尖从京城的位置向下滑动,“第一站是汝南。过了汝南是怀梁,再往南便是崇川。崇川,崇川过后是澜州,是南边最大的州府,也是这次周巡的重点。”
他的手指在舆图上画出了一条蜿蜒的路线,穿过丘陵、水乡和平原,像一条细细的线,正缓缓地将这片广袤的疆土串连起来。我低头看着舆图上那些标注着山川河流的墨迹,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奇妙的感觉——在蓝星时,我看过无数张地图,知道这个世界有多大,却从来没有用脚去丈量过哪怕一寸土地。而现在,我坐在这辆小马车里,即将用最笨拙的方式,一步步走过这片陌生的大陆。
马车出了城门,驶上了向南的官道。车厢微微颠簸,药箱里的瓷瓶发出极轻的碰撞声。徐怀瑾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呼吸平稳而绵长,似乎已经睡着了。郁清川坐在他身侧,从怀中取出一卷书,低头翻看,偶尔抬起眼帘,目光扫过车厢,又落回书页上。
白凤羽在我对面,依然垂着眼帘,手指搭在剑柄上。阳光透过车帘的缝隙落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一道冷峻而精致的弧度。他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像两片薄薄的羽毛。我看着他,心里那种熟悉的感觉又浮了上来——他安静的时候,真的很像小白。小白也喜欢这样站在窗台上,歪着脑袋,用那双黑豆似的眼睛静静地看我。
仲夏轻轻摇了摇头,把这个荒唐的念头甩掉。
马车继续向南。前方的路还很长,而她终于踏上了真正属于自己的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