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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一品四妃,朝堂四分
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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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初九。
雪停了一日,又纷纷扬扬地下了起来。长秋宫的青石砖上积了厚厚一层新雪,踩上去能没过脚踝。晚禾天不亮就起来扫雪,扫到辰时,刚把正殿前的台阶清理干净,齐嬷嬷就来了。
“放下扫帚,去换身干净衣裳。”齐嬷嬷上下打量她一眼,“今日四妃来给皇后请安,正殿缺个奉茶的。你手脚稳当,嘴也严实,就你了。”
晚禾心里咯噔一下。
奉茶。
这是她入宫五年来头一回被叫进正殿伺候。往日里这等差事都是大宫女碧痕、翠微她们做的,轮不到她一个洒扫的粗使丫头。今日忽然叫她进去,怕不是齐嬷嬷有意提拔——长秋宫里二十几个洒扫宫女,比她资历老的大有人在。
那就是殿里出了什么事,人手不够,或者有人不方便进去伺候。
不管是哪种情况,都不是好事。
晚禾换了衣裳,跟着碧痕进了正殿东次间。这是皇后平日接见妃嫔的地方,面阔三间,正中设一架紫檀木雕凤穿牡丹大屏风,屏风前是一张紫檀木罗汉榻,铺着秋香色的锦褥。榻前两侧各摆四把黄花梨圈椅,是给来请安的四妃坐的。地当中立着一只鎏金博山炉,里头燃着沉水香,青烟袅袅升起,把整个屋子熏得透着一股子冷冽的香气。
皇后孟氏已经端坐在罗汉榻上了。她今日穿一件家常的藕荷色缎面夹袄,领口袖边镶着白狐裘,头上只戴了一支白玉梅花簪并几朵绒花,比平日接见外命妇时素净得多,却越发显得端庄清冷。她手里端着一盏茶,茶盖轻轻拨着浮沫,目光落在地当央的博山炉上,不知在想什么。
晚禾垂首站在碧痕身后,眼观鼻鼻观心。
辰时三刻,殿外传来环佩声响。
第一个到的是淑妃苏婉宁。
晚禾在宫里住了五年,淑妃的永宁宫离长秋宫不远,她却极少有机会近距离瞧见这位主子。此刻借着奉茶的由头偷偷打量了一眼,只见淑妃穿一件月白色绣暗云纹的宫装,外罩银鼠皮披风,头上戴的是一套羊脂白玉的头面,通身上下没有半点张扬的颜色,只在耳坠子上嵌了两颗莲子大的东珠,行动间微微晃动,温润生光。
她的长相也是温婉的。鹅蛋脸,弯眉细目,嘴角微微上翘,天然带着三分笑意。进了殿先给皇后行了全礼,动作规矩得挑不出半点毛病,连裙摆落地的弧度都恰到好处。
“臣妾来得早了。”淑妃入座后含笑道,“皇后娘娘可莫要怪罪。”
皇后微微点头:“你一向守时,本宫怪你做什么。”
语气不冷不热,公事公办的寒暄。晚禾端了茶盘上前,给淑妃奉上一盏六安瓜片。淑妃接了茶,揭开碗盖闻了闻,赞了一句“好茶”,便把茶盏搁在桌上,没有喝。
晚禾退到角落,心里忍不住琢磨:淑妃这个人,她是听说过的。苏家是江南世家,从淑妃的曾祖父那辈起就有人在朝为官,到了她父亲苏致中这一代,官至都察院左都御史,专管弹劾百官。苏家在朝中不算最显赫的,但御史清流,谁都要忌惮三分。淑妃入宫七年,从才人一路升到正一品淑妃,位份只在皇后和懿妃之下,靠的当然不只是家世——宫里人私下都说,淑妃娘娘那张笑脸底下,藏着一把看不见的刀。
第二个到的是德妃温氏。
德妃的昭和宫是后宫最偏的一座正殿,从昭和宫到长秋宫要走小半个时辰。她到的时候额角微微见汗,大冷的天,竟走热了。
德妃的打扮比淑妃更素净。一件靛蓝色夹棉宫装,料子是普通的杭绸,头上不过几支银簪,倒像个小门小户的当家娘子。她生得细眉细眼,面相老实,进了殿先给皇后行礼,又给淑妃行礼——其实按品级,德妃和淑妃是平级的,不必如此,可她偏要行这个礼。
“姐姐来得早。”德妃对淑妃说。
淑妃笑着还了半礼:“妹妹也不晚。”
德妃坐下,晚禾奉茶。德妃接了茶盏,两只手捧着,小心翼翼地啜了一口,像怕烫又像怕摔。她从头到尾没抬过眼,目光始终落在自己膝上。
晚禾对德妃了解不多,只知道温家是中等文官世家,德妃的父亲在礼部做侍郎,不算什么要紧的职位。德妃本人入宫十年,无子无女,不得宠也不失宠,在后宫存在感极低。宫里人提起德妃,通常只有一句话:“哦,那个老实人。”
第三个到的是贤妃顾清鸢。
贤妃的延喜宫在御花园西边,离长秋宫不远不近。她今日来晚了片刻,进殿时带着一身寒气,却不像德妃那样走得气喘吁吁,只是不急不缓地进来,行礼,入座,一气呵成。
贤妃穿一件石青色暗花宫装,外罩一件素面灰鼠皮褂子,头发只挽了个最简单的圆髻,簪一根素银扁方,浑身上下找不出第三件首饰。这身打扮在寻常官宦人家都算寒素,更不要说在一品妃嫔身上。晚禾甚至注意到,贤妃的袖口有一小块磨得起毛了,竟没有换新的。
可贤妃坐在那里,神态安然,既不像淑妃那样笑语盈盈,也不像德妃那样怯怯缩缩。她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着,像角落里一盆不起眼的兰草,不争不抢,自在生长。
贤妃顾家是低微的勋贵旁支。晚禾隐约知道,贤妃入宫十二年,比皇后还早一年,却从未得过盛宠。早些年她也曾有过一次身孕,不足三个月就滑了胎,之后便再无所出。换了旁人早就急疯了,贤妃却不急不躁,搬进了最偏僻的延喜宫,日日诵经礼佛,一年到头也不出几次宫门。
她接茶的姿势也安安静静的。晚禾把茶盏递过去,她双手接了,微微点头算是道谢,然后把茶盏搁在手边的小几上,继续安安静静地坐着。
晚禾退到角落里,心里忍不住算了算——淑妃、德妃、贤妃,一品四妃到了三位,只剩一位了。
懿妃沈令姝,还没到。
殿里的气氛渐渐变了。
方才三人寒暄时,虽然各怀心思,好歹面上还是热络的。可现在茶都喝了半盏,懿妃还没出现。这不是迟到,这是——
“懿妃娘娘来了。”
殿外传来小太监尖细的通传声,打断了殿内的安静。淑妃正说到一半的话停了下来,德妃的手微微一颤,茶盏里的水荡出了几滴。贤妃神色不动,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环佩声响得极张扬,叮叮当当由远及近,像一支奏着军乐的队伍。
懿妃沈令姝跨进殿门的那一刻,整个东次间都亮堂了几分。
她今日穿的是大红织金妆花缎宫装,遍身绣金线牡丹,袖口和领口镶着火狐裘,行走间金线闪耀,晃得人眼花。头上戴的是整套赤金镶红宝石的头面,从挑心到掩鬓、从金簪到步摇,足有十几件,压得她每走一步都环佩铿锵。与她相比,淑妃那两颗东珠简直寒酸到了极点。
懿妃走到殿中央,给皇后行礼。
还是那个虚虚一屈膝的行法,比前日请安时更敷衍。她上半身几乎不动,只是膝盖弯了弯,就算是行了礼。不等皇后说“免礼”,她已经直起身来,径直走向了自己的座位——那把摆在最靠近罗汉榻位置的圈椅。
那是四妃之首的位子。
晚禾端着茶盘上前,给懿妃奉茶。走近时她闻到一股浓郁的香气,不是熏香,是懿妃身上的香粉。那香粉味儿极重,像是怕别人闻不到似的,浓烈得有些刺鼻。晚禾屏住呼吸,把茶盏递上去。
懿妃没有接。
她靠在椅背上,用一种懒洋洋的目光打量着殿内,从淑妃看到德妃,从德妃看到贤妃,最后落在晚禾手里的茶盏上。她看了片刻,才纡尊降贵地伸出手,用两根手指捏住茶盏边缘接了过去。
揭开茶盖,皱眉。
“这是什么茶?”懿妃问。
晚禾心里一紧,连忙回道:“回娘娘,是六安瓜片。”
“六安瓜片?”懿妃把茶盏往桌上一搁,“臣妾不爱喝瓜片。劳烦给换一盏君山银针来。”
殿内安静了一瞬。
皇后抬起眼来,看了懿妃一眼。那目光很淡,像冬日结了冰的湖面上掠过一丝极细微的风。然后皇后收回目光,对晚禾道:“给沈妃换茶。”
晚禾连忙端了茶盏下去。她退出东次间的时候,听见懿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几分懒洋洋的笑意:“今日路上积雪难行,臣妾来迟了,皇后娘娘莫怪。”
积雪难行?晚禾在外头廊下站了片刻,抬头看了看天。雪早就停了,宫道上的积雪今早都扫干净了。再说,德妃的昭和宫那么远都能准时到,懿妃的长乐宫离长秋宫不过一炷香的工夫,哪来的积雪难行?
她不敢多想,快步去后头换了君山银针。
等她端了新茶回到东次间,殿内的局面已经完全不同了。
懿妃正在说话。
“……说起来,昨儿个臣妾的兄长从边关遣人送了些皮货回来,有几张好狐皮,回头给各宫姐妹们都送些去。”懿妃笑道,目光在淑妃脸上转了转,“苏姐姐,你们南边怕是不常见这等好皮子吧?”
这话明着是客气,暗里是在说苏家寒酸——江南文臣清流,自然比不上边关大将家里皮货多。淑妃却丝毫不恼,笑吟吟地回道:“妹妹有心了。我娘家那边是不常见狐皮,倒是有几家绣庄,绣工还过得去。妹妹若不嫌弃,回头我让家里送几匹双面绣来,给妹妹做几件衣裳。”
话说得滴水不漏,态度不卑不亢。
懿妃嘴角的笑容淡了一分。她转头看向德妃:“温姐姐,你家里近来可好?听说温大人最近在礼部——”
“好、好的,”德妃连忙应声,声音有些发紧,“多谢妹妹挂念,家父一切都好。”
“那就好。”懿妃点点头,目光越过德妃,落在贤妃身上。
贤妃正在喝茶。她的姿态极为放松,仿佛这满殿的暗流涌动与她毫无关系。懿妃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像一只鹰隼掠过一片枯叶,枯叶不值得多看一眼。
晚禾把君山银针端到懿妃面前。懿妃接过来,这回倒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再也没碰过。
皇后开口了。
“今年的腊八,陛下要在乾清宫赐宴。各宫都要预备着。”皇后的声音不疾不徐,“沈妃,听说元珩近来染了风寒?”
懿妃面色微变。
元珩是懿妃的皇子,今年六岁,养在她膝下。前几日确实是染了风寒,但不是什么大事,太医看过了说吃两剂药就好。这件事懿妃没有声张,就怕有人拿孩子的病做文章。
可皇后知道了。
懿妃顿了顿,道:“劳娘娘挂心,不过是小风寒,已经好了。”
“好了就好。”皇后说,“皇子身子金贵,你多上心些。这几日不必来请安了,多陪陪元珩。”
这话听着是体贴,可细细一琢磨就全是骨头——皇后的意思是:你的儿子病了,我全都知道。你的那点事,瞒不过我。
懿妃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淑妃端起茶盏,用茶盖拨浮沫,嘴角微微翘起。德妃低着头,手指绞着帕子,大气都不敢出。贤妃依旧喝她的茶,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晚禾站在角落里,觉得这殿里的空气像被冻住了一般,又冷又硬。
四妃请安结束的时候,已近巳时。
懿妃第一个走,环佩声依旧张扬,可脚步比来时急了几分。淑妃不急不缓地起身,对皇后行了礼,又对德妃和贤妃分别道了别,礼数周全得无可挑剔。德妃走的时候脚下有些踉跄,差点在门槛上绊一跤。贤妃最后一个离开,走得不快不慢,那件素面灰鼠皮褂子在宫道上被风吹得微微鼓起,她的背影纤细而安静,像一截被遗忘在雪地里的枯枝。
晚禾收了茶盏出来,在廊下遇见了齐嬷嬷。
“瞧清楚了?”齐嬷嬷问。
晚禾点点头。
“那你看出了什么?”齐嬷嬷又问。
晚禾犹豫了一下。她不知道该不该说,但齐嬷嬷既然问,必然有她的道理。晚禾咬了咬嘴唇,低声道:“懿妃娘娘,太张扬了。”
齐嬷嬷没有说话,等着她继续。
“淑妃娘娘,话里有话。”晚禾顿了顿,“德妃娘娘怕得厉害。贤妃娘娘……”
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贤妃。
齐嬷嬷替她说了:“贤妃娘娘,从头到尾没说过一句话。”
晚禾一怔。
她回想起来,贤妃从进门到离开,除了最初的请安、最后的告退,中间确实一个字都没有说过。她就那么坐着,喝茶,听别人说话,像一尊安静的泥菩萨。
“明白了吗?”齐嬷嬷看着她。
晚禾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齐嬷嬷叹了口气,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几乎被风声盖过:“四妃里,最聪明的人是贤妃。”
晚禾端着空茶盘回了后厨。
她把茶盏一只一只地放进木盆里,用凉水冲洗。那只懿妃用过的君山银针茶盏,茶水只少了一口,几乎全剩下了。
晚禾把凉茶倒进墙角的水沟里,褐色的茶汤在雪地上烫出一道细细的沟壑。她蹲在那里看着那道沟,想起方才殿上的一幕幕。
她入宫五年,从未像今天这样,把四位一品妃嫔同时看在眼里。这四个人坐在同一间屋子里,坐在一起喝同一壶茶,却像是四个世界的人。
懿妃沈令姝,身后是沈家——当朝宰相、镇国大将军、三十万边军、富可敌国的家产。军政财三权集于一门,大雍开国以来从未有过这样的世家。懿妃因此有了睥睨一切的本钱,连皇后都不放在眼里。
可她的本钱是借来的。沈家的权势,是皇帝给的。皇帝能给她,也能收回去。
淑妃苏婉宁,身后是苏家——江南清流、御史世家、满朝言官皆出其门。苏家没有兵权,没有财势,但他们手里有一样最厉害的武器:言路。御史的一支笔,能弹劾百官,能动摇朝局。淑妃在后宫横行,靠的正是这把看不见的刀。
可这把刀是双刃的。弹劾了别人,也会得罪别人。苏家在朝中树敌无数,一旦风雨飘摇,落井下石的人绝不会少。
德妃温氏,身后是温家——中等文官,不掌实权,没有党羽,没有野心。温家能在朝中立足,靠的是一个“稳”字,不结党、不站队、不惹事。德妃在后宫如履薄冰,处处退让,处处小心,生怕踩死一只蚂蚁都会招来杀身之祸。
可这世上的事,不是你不惹事就能躲得过去的。树欲静而风不止,德妃的谨小慎微,在某些人眼里就是软弱可欺。
贤妃顾清鸢,身后是顾家——低微勋贵旁支,无权无势,无足轻重。顾家在朝中连个像样的官职都没有,贤妃在宫里自然也毫无存在感。她不争宠,不结党,不惹事,不惹人,吃斋念佛,与世无争。
可齐嬷嬷说,四妃里最聪明的人是她。
晚禾把洗干净的茶盏一只一只擦干,放进橱柜里。她的手指冻得发红,却浑不在意。
她在想一个问题。
皇帝为什么要让这四个人同时存在?
懿妃的沈家权倾朝野,皇帝难道不怕沈家坐大?
淑妃的苏家把持言路,皇帝难道不怕苏家煽动舆论?
德妃的温家中立不站队,皇帝难道不怕朝中无人可用?
贤妃的顾家无足轻重,皇帝养着一个无用之人做什么?
晚禾想起进宫第一年,齐嬷嬷教她们规矩时说过的一句话。
那时候有宫女问:宫里的主子为什么不能都和气气的?为什么非要斗来斗去?
齐嬷嬷冷笑着回答:“你以为这宫里是什么地方?这是陛下的棋盘。所有人都是棋子。斗来斗去?那是陛下的安排。不斗,这棋怎么下?”
晚禾那时候听不懂。现在,她隐约有些懂了。
下午,晚禾被叫去御药房给皇后取药。皇后这几日嗓子不适,太医开了几副润肺的方子。晚禾拿着药方从长秋宫出发,穿过御花园,路过永宁宫、昭和宫、延喜宫,最后绕过一道长长的宫墙,到了御药房。
这一路,她经过了四妃的宫殿。
永宁宫是淑妃的。宫门前栽着两棵腊梅,正值花开时节,暗香浮动。宫门半掩,能看见里头院子扫得干干净净,廊下站着两个穿月白比甲的小宫女,正在低声说话,神情轻松。淑妃治宫有方,永宁宫的下人走出去总是整整齐齐的,从不惹是生非。
昭和宫是德妃的。宫门紧闭,门前积雪扫得不太干净,台阶上还留着一层薄冰。门可罗雀,冷冷清清。晚禾记得今早德妃走的时候在门槛上绊了一跤,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
延喜宫是贤妃的。宫门半开着,里头传来隐隐约约的木鱼声和诵经声,节奏缓慢而均匀,听着让人莫名觉得安心。门前种的不是花,是一片竹子,竹叶上落了雪,压弯了枝头。整座延喜宫隐在竹林里,像个远离尘嚣的小庙。
长乐宫是懿妃的。晚禾去御药房不需要经过长乐宫,但她远远看见了长乐宫的琉璃瓦顶,在冬日灰蒙蒙的天空下闪着金光。长乐宫是后宫最大的一座宫殿,仅次于皇后的长秋宫,建在御花园东侧的高台上,飞檐斗拱,金碧辉煌。宫里人说,长乐宫的门槛都快被往来拜见的妃嫔踩平了。
一座宫殿,便是一股势力。
一座宫殿,便是一枚棋子。
晚禾拿了药回到长秋宫时,天色已经暗了。
齐嬷嬷让她去给皇后煎药。她在小厨房里守着药罐,看着药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白汽弥漫。厨房里只有她一个人,油灯的光昏昏暗暗地照在墙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忽然想起今早淑妃说的那句话——“妹妹的兄长从边关遣人送了些皮货回来”。
沈令桓,懿妃的兄长,镇国大将军,手握三十万边军。
“边关”这两个字,从来都是大雍朝堂最敏感的一根神经。边关的仗打完了吗?打完了。可沈家的兵权还在。兵权在谁手里,谁的脑袋就得系在裤腰带上过日子。
晚禾不是前朝的人,但她知道,皇帝最不能容忍的事只有一件:功高震主。
沈家的功劳,已经大到震不动了。
她又想起皇后在殿上说的那句话——“皇子身子金贵,你多上心些。”
皇后为什么要提孩子?
晚禾把药罐从火上端下来,把药汤滤进碗里。褐色的药液在碗里晃荡,倒映着她模模糊糊的脸。
元珩。懿妃的儿子。六岁。聪慧伶俐。
如果沈家倒了,元珩怎么办?
如果沈家不倒,元珩怎么办?
晚禾端着药碗走出小厨房。天已经全黑了,又下起了细密密的雪。雪花落在滚烫的药碗边缘,嗤地一声化成了水汽。
她走进正殿,把药端到皇后面前。皇后接过来,用调羹搅了搅,慢慢喝了一口。药很苦,皇后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但很快就松开了,恢复了那张无悲无喜的脸。
“下去吧。”皇后说。
晚禾退出正殿,站在廊下。
雪越下越大。满宫的灯火在风雪里明明灭灭,每一盏灯后面都有一群人,每一群人都有自己的算盘。懿妃要权势,淑妃要话语,德妃要平安,贤妃要什么?晚禾不知道。
她只知道,这四个人,这四股势力,这四枚棋子,正被一只看不见的大手推动着,一步一步往棋盘的中央走。
而棋盘中央,只有一个人。
那个人住在乾清宫里,端坐在金銮殿上,俯瞰朝堂,俯瞰后宫,俯瞰所有人。
他把四股势力摆得工工整整,让她们互相制衡、互相牵制、互相消耗。沈家独大,就用苏家的御史来弹劾;苏家势盛,就用沈家的兵权来威慑;温家中立,留在中间做缓冲;顾家无势,放在角落做点缀。
谁也不许一家独大。
谁也不能一家独大。
晚禾站在廊下,伸出手去接了一片雪花。雪花落在掌心里,很快就化了,变成一滴水,凉入骨髓。
这座后宫,说穿了,不过是一盘棋。
而她晚禾,连棋子都不是。她是这棋盘上的一片尘埃,风一吹就散了。可她偏偏还活着,偏偏站在这里,偏偏把这一切都看在了眼里。
雪还在下。长秋宫的檐角挂着一排冰凌,在宫灯的映照下闪着冷冽冽的光。
晚禾裹紧了衣裳,转身走进了无边的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