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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 24 章 登门拜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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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农家院出来的时候,天比来的时候亮了一些。云层裂开几道缝,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一道一道地打在公路上,像谁在地面画了几条歪歪扭扭的金线。蒋佩瑶的爸爸喝了两杯白酒,上车没多久就靠在座椅上睡着了,脑袋一点一点的,她妈妈把他的头拨到自己肩膀上,小声说了句“喝了酒就犯困”,语气里嫌弃和心疼各占一半。
蒋佩瑶坐在副驾驶,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座睡着的爸爸和守着爸爸的妈妈,心里有一种很软的、毛茸茸的踏实感。她转回头的时候,余光扫到顾飞在看她。他很快把目光收回到了路面上,但嘴角那个弧度还没来得及收干净,被她抓了个正着。
“看什么?”她低声问。
“没什么,”顾飞说,隔了一秒又补了一句,“叔叔睡得挺沉的。”
“他喝了酒就这样,沾着枕头就能着。”蒋佩瑶顿了一下,声音放得更低了些,“今天谢谢你了。”
“谢我什么?”
“谢你陪我爸喝酒,还有——”她斟酌了一下用词,“他说那些话的时候,你没有躲。”
顾飞的目光在路面上停了一会儿,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一下,像是在想怎么回答。最后他说:“你爸把话说到那个份上,我要是还躲,那这两年就真的白过了。”
蒋佩瑶没接话,但她的嘴角弯了弯。很淡的弧度,她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顾飞也没有再说什么,车厢里重新安静下来,但这种安静跟来时的沉默不同,来时的沉默里绷着一根弦,此刻那根弦已经松了大半,只剩下一点余韵,柔和地悬在那里。
把爸妈送回家之后,蒋佩瑶本来要跟着上楼,她妈妈摆了摆手说:“你别上来了,家里没什么事,你爸我盯着就行。你俩该干嘛干嘛去。”说完看了蒋佩瑶一眼,又看了顾飞一眼,那个眼神里有话,但没说出口,只是笑了一下,转身扶着还有点迷糊的老伴儿进了单元门。
蒋佩瑶站在楼下,看着单元门在妈妈身后合上,忽然有点不知道接下来该干什么。按理说她可以回家,顾飞也可以走了,可两个人站在楼下的梧桐树影里,谁都没有提“那我先走了”这句话。
“下午你有事吗?”顾飞先开的口。
“没什么事,本来打算回家收拾屋子。”
“那——”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要不要去我那坐坐?离这儿不远。我前几天买了个咖啡机,一直没怎么用过,你尝尝?”
蒋佩瑶看了他一眼。这个邀请很随意,随意到像是两个普通朋友之间会说的话,可她知道顾飞不是随口说的。他在试探,试探她愿不愿意进入他的生活空间,愿不愿意去看他一个人住了两年的地方是什么样子。
她想了想,说:“你那个咖啡机,是半自动的还是全自动的?”
“半自动的,带研磨功能那种,我到现在还没摸透怎么调粗细。”
“你连粗细都调不明白,还敢请人喝咖啡?”她说着已经往他车的方向走了半步,“走吧,我教教你。”
顾飞笑了一声,跟上她的脚步,先她一步走到车边拉开了副驾驶的门。
顾飞的公寓在东四环外的一个老小区里,小区不大,楼体刷了暗红色的漆,楼道里干干净净的,墙上贴着物业通知和几张社区活动的海报。电梯是老式的,上升的时候有一点轻微的嗡嗡声,蒋佩瑶靠在电梯壁上,看着楼层的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
门打开的时候,蒋佩瑶第一眼看到的是玄关的一双拖鞋。只有一双,灰色的,规规矩矩地摆在鞋柜前面。鞋柜上放着一个钥匙托盘,木质的,上面只有一串钥匙和一张门禁卡。以前他们住在一起的时候,玄关总是一片混乱——她的鞋他的鞋横七竖八地堆着,钥匙随手扔在茶几上,快递盒堆在门口好几天想不起来扔。现在这个玄关干净得有些过分,干净到让人一眼就能看出这里只住着一个人,一个把自己的生活打理得井井有条的、独居的男人。
她换了鞋走进去,客厅不大,但布局很合理。靠墙一排书架,上面的书码得整整齐齐的,她扫了一眼,有商务类的,有历史类的,还有几本小说,最边上那排居然有几本她策划的书。她走过去抽出一本,是去年年底出的那本二十四节气散文集,书脊没有明显的折痕,像是刚翻开过不久的样子。
“你买了?”
“嗯,在网上看到你名字了,就买了。”顾飞在厨房那边忙活着什么,声音隔着半面墙传过来,“看了一部分,写得挺好的,尤其那篇写谷雨的。”
蒋佩瑶把那本书翻到谷雨那一篇,果然看到书页中间夹了一张书签,是那种书店送的硬纸小卡片,上面印着一家独立书店的名字。她记得这家书店,是她办新书发布会的那家。顾飞那天说“正好路过”,看来是真的路过买了这本书,而不仅仅是买了那本北岛的诗集。
她把书放回去,走到厨房门口。顾飞正站在操作台前面,从柜子里往外拿咖啡豆和杯子,动作有点笨拙,看得出来确实不太熟练。他回头看了她一眼,有点不太好意思地说:“豆子是我上周买的,应该还没坏。”
“我看看。”蒋佩瑶走过去,拿起那袋咖啡豆看了看烘焙日期,上周的,没有问题。她打开袋子闻了一下,是中度烘焙的拼配豆,油脂香气还不错。她又看了看那台咖啡机,是一台银色的半自动,带研磨功能,看着挺新的,但水箱里的水大概只用了两三次。
“你先把豆子倒进去,研磨度调到中间偏细一点,”她站在旁边指挥,“对,就那个刻度。然后水箱装满,开机预热。”
顾飞按照她说的做了,手忙脚乱地找滤碗、装粉、压粉,压粉的时候力气太大了,粉饼被压得坑坑洼洼的。蒋佩瑶在旁边看着,实在忍不住,伸手把他的压粉器拿过来:“你轻点,又不是砸钉子。手腕用力,均匀往下压,别歪。”
她示范了一下,压出一个平整光滑的粉饼,然后把压粉器递回给他。顾飞接过去,照着她的样子又试了一次,这次好了一些,粉饼压得比较平了。他把手柄装到冲煮头上,按下了萃取键。咖啡液慢慢流出来,颜色从深褐色的油脂缓缓变浅,滴了大概三十秒,两杯意式浓缩就做好了。
“还挺像回事的。”蒋佩瑶看着那两杯浓缩,点了点头。
顾飞往里面加了热水,做了两杯美式,端到客厅的茶几上。两个人坐在沙发上,各自捧着一杯咖啡。客厅的窗户开着半扇,四月的风从外面灌进来,把窗帘吹得微微鼓起来。窗外能看到小区里那几棵银杏树,叶子刚长出来,嫩绿嫩绿的,在风里翻来翻去地闪着光。
蒋佩瑶喝了一口咖啡,味道确实还行,豆子不错,就是稍微有点萃取不足,口感偏薄。她没有说出来,因为顾飞正用一种期待的眼神看着她。
“怎么样?”
“还行,”她说,“比你两年前做的那个速溶咖啡强多了。”
“那当然,速溶是开水一冲就完事,这个是技术活。”顾飞也喝了一口,皱了皱眉,显然对自己做出来的味道也不太满意,“好像有点淡?”
“你粉压得不够紧,下次再调细一点试试。”
“行,下次你再来教教我。”
蒋佩瑶端着杯子看了他一眼,他这句话说得很自然,可“下次你再来”这五个字里头藏着的东西她听得出来。她没有答应,也没有不答应,只是低头喝咖啡,嘴角弯了一下,被杯沿挡住了。
喝完咖啡,顾飞带她看了看这间公寓的其余部分。卧室不大,一张床一个衣柜,床铺得很整齐,被子叠成了方方正正的一块。床头柜上放着一盏台灯和一本摊开的书,她扫了一眼书脊,是一本讲亲密关系的书,书名她没看清,但那个书名里的某个词让她心里动了一下。她没多看,跟着他走回了客厅。
“地方不大,”顾飞站在客厅中间,有点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脑勺,“跟以前那个两居室比小多了。”
“一个人住要那么大干什么,够用就行。”蒋佩瑶在窗台边站了一会儿,看着窗外的老小区,楼下有几个老人在晒太阳聊天,一只橘猫蹲在花坛边上舔爪子。这里跟她以前住的那个小区很不一样,没有亮得刺眼的入户大堂,没有修剪得整整齐齐的草坪,可有一种很实在的、过日子的气息。
她忽然想到一件事,转身看着顾飞:“对了,那只橘猫呢?”
他们一起养的那只橘猫。分手的时候猫留给了顾飞。
顾飞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凝滞,然后他垂下眼睛,声音低了一些:“去年冬天没了。”
蒋佩瑶愣住了。
“肾衰竭,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顾飞把杯子放在茶几上,没有看她,看着窗外那棵银杏树的方向,“走的时候挺平静的,我带它去的医院,医生打了针,没怎么痛苦就睡过去了。后来我把它埋在那棵银杏树下面了,就在楼下。”
蒋佩瑶站在窗边,眼睛忽然发酸。那只猫是他们一起从领养中心带回来的,瘦得皮包骨,在纸箱子里缩成一团。顾飞用针管喂羊奶粉,一滴一滴地喂,猫呛了奶他就赶紧擦掉,擦完了再喂。她记得那只猫第一次在他腿上睡着的时候,他动都不敢动,僵着腿坐了一个小时,就为了不吵醒它。
“我该告诉你的,”顾飞的声音有些哑,“当时想发消息给你,打了字又删了。我觉得你可能不想听到我的消息,猫的事……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蒋佩瑶吸了一下鼻子,把眼眶里那点潮意逼了回去。她不是那种会因为一只猫哭出来的人,可那一刻她确实需要吸一口气才能稳住自己的声音。“它走的时候胖不胖?”
“胖的,”顾飞说,嘴角勉强扯出一点弧度,“特别胖,比我们刚抱回来的时候胖了两圈。每天吃两顿猫粮加半个罐头,还偷我的面包吃。”
“它本来就爱吃面包。”蒋佩瑶说。
“对,尤其爱吃全麦的。”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一步的距离,各自握着手里已经凉了的咖啡杯,谁都没有说话。那只猫是他们共同生活的一部分,是那段关系的见证者。它走了,而她在将近一年之后才知道。
“你该告诉我的。”她最后还是说了这句话,声音不高,也没有责备的意思,只是很平地说了一个事实。
“我知道。”顾飞点头,“以后的事,我都会告诉你。不管是什么。”
蒋佩瑶看着他,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她把杯子放回茶几上,走到书架前面,从最底下那层抽出了一本旧得发黄的《小王子》,翻开扉页,上面用蓝色圆珠笔写着一行字——“蒋佩瑶,生日快乐。顾飞,2013”。
这本书是她大一那年生日他送的。那时候他没什么钱,在学校门口的小书店买了一本打折的《小王子》,认真地在扉页上写了祝语。她拿到的时候笑他“人家送礼物都送个新的,你送本打折的”,他理直气壮地说“书的内容又不打折”。后来这本书一直搁在书架上,搬家搬了几次,她以为弄丢了,原来是在他这里。
“你留着呢。”她说。
“你的东西,该留的我都留着了。”
她没有问“不该留的”是什么,把书合上,放回了书架最底层原来的位置。然后她转过身,看着站在客厅中间的顾飞,他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还端着那杯凉掉的咖啡,看起来有点不知道接下来该干什么的样子,像一个等待打分的学生。
“顾飞,”她说,“今天挺高兴的。”
“我也是。”
“咖啡机下次我再教你调。”
他的眼睛亮了一下,像一盏被拧亮了的灯。“好。”
“那我先回去了,下午还得回去收拾屋子。”
顾飞送她下楼,穿过小区的时候她注意到楼下那棵银杏树下面确实有一小块翻过的土,上面压着一块扁平的小石头。她蹲下去看了看,石头上没有刻字,但她知道那底下埋着什么。她伸手把那块石头上沾的落叶拂掉,然后站起来,继续往小区门口走。
顾飞叫的车到了,她拉开车门,这一次没有急着坐进去。她站在车门旁边,看着顾飞。四月的阳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浅灰色毛衣的纹理照得很清楚。他站在人行道边上,比她高出一个头,双手插在口袋里,整个人看起来松弛而安静。
“顾飞。”
“嗯?”
“你下次来教我钓鱼吧,”她说,“我爸说你钓鱼厉害,我想学。”
顾飞愣了一秒,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很大,大到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连眼角的纹路都舒展开了,像春天忽然化冻的河面,一下子全开了。“行,”他说,“下周末,我带你去个地方,保证让你钓到鱼。”
“别吹牛。”
“不吹,钓不到我负责。”
蒋佩瑶笑了一下,弯腰坐进车里。关上车门的时候她看到顾飞站在原地冲她挥手,跟那天在医院门口一样,可这一次她的手也抬了起来,隔着车窗玻璃冲他挥了一下。车子开出去之后,她从后视镜里看到他还在原地站着,手举在半空中,一直到车子拐了弯看不见了为止。
她把目光收回来,靠在座椅上,掏出手机给顾飞发了一条消息:“到家告诉你。”
回复几乎立刻就到了:“好,今天我很高兴。”
蒋佩瑶看着那一行字,把手机放在了膝盖上,转头看着车窗外。四月的北京满街都是新绿,风把路边槐树的嫩叶吹得翻过来翻过去,阳光落在叶子上面亮晶晶的,像是每一片叶子里都藏着一小颗星星。
她忽然想,如果那只橘猫还在的话,今天她跟顾飞在沙发上喝咖啡的时候,它大概会跳上来趴在两个人中间,尾巴一翘一翘的,把杯子碰翻。然后顾飞会手忙脚乱地去救咖啡杯,她会一边骂猫一边忍不住笑。
而现在,她好像又看到它回来了——在顾飞笨手笨脚压咖啡粉的样子里,在他楼下那棵银杏树下的小石头里,在他笑着说“钓不到我负责”的语气里。那些细碎的、具体的、平凡的瞬间,一点一点地重新聚拢起来,像是一个散了很久的拼图,被人耐心地、一块一块地拼回了原来的形状。不,不是原来的形状,是一幅新的拼图,用旧的碎片拼出来的新画面。有些地方可能对不齐,有些缝隙可能比以前宽了一些,但它还完整,还能看出那幅画原本的样子。
到家之后她给顾飞发了消息,然后洗了手,把那件深灰色的针织开衫换下来挂好。阳台上的栀子花又多开了两朵,五朵花全开了,白白的花瓣在午后的光里白得几乎透明,香气淡淡的,若有若无地飘在阳台上。
她站在阳台上看了一会儿花,拿起手机拍了一张照,发给了顾飞。配了两个字:“开了。”
顾飞回了一条语音。她点开听,他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有一点嘈杂的背景音,像是在路上走:“好看。下次去你家看真的。”
蒋佩瑶把手机揣在围裙口袋里,开始收拾屋子。擦桌子、拖地、把书架上的灰抹干净,忙了快一个小时。收拾到书架最上层的时候她踮着脚擦书架顶上的灰,手够不到最里面,就把旁边一摞旧杂志搬下来垫脚。搬杂志的时候从中间掉出来一个信封,牛皮纸的,没有封口,里面露出半张照片的边角。
她把照片抽出来。
是那年他们去青岛玩的时候拍的,在海边,她穿着一条白底蓝花的连衣裙,海风把裙摆吹得鼓起来,头发也被吹得乱七八糟的,她正抬手去压头发,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她记得这张照片,是顾飞拍的,他说“你别动,这个风刚好”,她喊“什么刚好,我头发都飞起来了”,然后他就按了快门。
照片背面用铅笔写了一行字,很淡了,但还是能认出来,是顾飞的字——“她不知道她笑起来有多好看!!”
蒋佩瑶蹲在地板上,手里捏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她把照片翻过来,正面朝上,放进了书架上那本二十四节气散文集里,夹在谷雨那一篇的旁边。
她站起来,继续擦书架顶上的灰。窗外传来楼下小孩嬉闹的声音,还有自行车铃铛叮叮当当响了几下。四月的风从窗户灌进来,把窗帘吹得鼓起来又落下去,鼓起来又落下去,一下一下的,不紧不慢的,像是在给这个下午打着拍子。
她想,下周末去钓鱼的时候,她要问顾飞一个问题——为什么当年把猫埋在银杏树下。她猜他会说“因为你喜欢银杏”。她猜对了的话,她就告诉他,她其实还喜欢梧桐,以后可以在院子里种一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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