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妄念》永遇

2、Chapter 2 “祝你逃出

　　　怀川的八月是一如既往地热，甚至比往年更胜一筹。
　　而就是在这种情况下，一年一度的军训如期而至，躲也躲不掉。
　　于是只好听天由命。
　　顾清婉摸着良心说，第一天的天气其实真的还好，但到第二天……就有点难评了。
　　那是下午三点半的大太阳，一天当中可以算得上是天气最热的时候。然后就见操场上黑压压满是人头——都是来站军姿的。
　　按照一中的惯例，每年军训结束最后一天上午要进行集体汇演。纵然学生在没有上进心，老师也忍不了自己甘居人下。
　　头顶的太阳似乎要榨干自己身上最后一滴水分，顾清婉觉得自己站着都能睡着——其实是想昏过去了。
　　敢怒不敢言的众人，默默接受着体能训练。
　　顾清婉没有带表，因而也不知道过了多久。
　　然后就看到自家的班主任跑过来，跟教官说了几句话之后，然后……然后就整队准备走了？
　　准备走了？！
　　终于要逃离苦海了吗？！
　　顾清婉内心欢愉，但随即就发现了不对劲。
　　拜学校所赐，她这一届是留校军训的第一届，而且自家哥哥就是本校的学生，加上自己学校开放日的时候也来看过，自认为自己对学校各个建筑的相对位置相较于他人而言肯定是要熟悉一些的。
　　看着大队伍没有教学楼而是去到了体育场上，顾清婉就觉得不对劲了。
　　“好端端的去体育场干什么……”她内心打鼓，觉得事情走向逐渐诡异。
　　不过转念一想，目前自己也没有逆天改命的能力。
　　“管他呢，总不可能现在让我去体测……”
　　抱着这样的心态，本着既来之则安之的原则，他们走到了体育场外面的空地上。
　　那个地方一棵树都没有……准确地来说是连一根草都没有——毕竟体育馆外围空地的另一个用途，叫做停车场——虽然这听起来真的很离谱。
　　本以为要再受苦还就，好在，这次没有让他们等太久，一群人鱼贯而入。

　　不曾想到的是，里面的环境没有比外面好到哪里去。说的是已经开空调了，可顾清婉感受不到一丝一毫的凉意。
　　如果说外面是晒到头发晕的热的话，那里面就是闷到头发晕的热——没有一个是好受的。
　　顾清婉感觉自己被囚于这一方天地之间，任凭如何挣扎都无法逃脱。
　　好在，顾清婉提前得到消息，自家哥哥要来演讲，好像就是这天。
　　“总不能拂了他的面子，虽然他可能连自己在哪儿都找不到，但还是决定捧个场。”顾清婉暗自思忖，于是抬头望向大屏幕。
　　好巧不巧，由于体育馆内位置不够，顾清婉她们班的序列号又极为靠后，在此种情况下，他们三生有幸地做到了篮球场上——就是打篮球比赛的场地上。
　　坏消息是，那地方不知道每天要被人踩多少回。
　　好消息是，那地方是距离演讲人最近的地方。如果运气好的话，说不定哥哥就可以看到自己。
　　顾清婉自认哥哥没有什么亏待自己的地方，至于自己的不满……只不过是自己的嫉妒心作祟，也没必要在这种场合下表现出来。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好像学校给顾清扬排的是最后一个。
　　她向来厌烦这种平淡无奇的报告会，内容千篇一律，语言乏善可陈。
　　可，念到见到这群学神不是一件易事，既然来了就要好好珍惜。
　　顾清婉有一个小习惯，她喜欢在随身携带的口袋里放些纸笔，以备不时之需。
　　之前哥哥还说如此有何用，可，看，这不是就用上了吗？
　　为了表示态度，她从口袋里把纸笔拿出来。
　　顾清婉成为了全场为数不多差不多地全部完整地听完了宣讲的新生。
　　也就有了那一场并不偶然的不期而遇。
　　赤日炎炎，熏风阵阵，吹得学子醉。
　　主持人激情澎湃，台下人昏昏欲睡。
　　“……下面让我们有请2025级优秀毕业生江逸风同学上台，讲述他在大一中里的青春岁月，大家掌声欢迎！”
　　顾清婉一下子就清醒了，恐怕风油精都没有这句话来得清凉，效果竟然如此立竿见影。
　　不知是幻觉还是现实，她明显感觉到看台上抬头的人多了起来。
　　“江，逸，风。”她细嚼这三字，像是每次品尝都有不同的乐趣。
　　她记得，初中的班主任常常耳提面命，将这个听起来就放荡不羁的名字放在嘴边。
　　她记得，自家的哥哥时时夸赞自己班里的这个班长为人细致认真，接触过他的人都会对他赞不绝口
　　她记得，不止一次见过那个男生的照片，不止一次听过那个男生的发言，逐渐零散地拼凑出他的星轨，让她得以管中窥豹，略见一斑。
　　她记得……
　　她记得的东西太多了……

　　视线从手中纸笔转向台上青年，对上了他眼里的自己——虽然她知道，他大概率不是在看自己。
　　她心头一颤，随即连忙集中注意力。
　　不得不感慨，所有的影像都比不上有血有肉的人站在你面前时来得真切，来得震撼。
　　顾清婉从未想过，这个男生有着如此飘逸的名字，如此耀眼的人生，站在台上时看起来却是那样的——平凡。
　　想到这里，连她自己都震惊了。
　　何出此想？
　　在不知不觉之间，她拿自己与江逸风比较，显得自己分文不值。
　　她突然想起来，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也不知道是在哪里，顾清扬号称要客观地自己，说自己易碎，敏感……但也坚韧，勇敢。
　　顾清婉觉得哥哥前面那两个词说得很对……至于第三个，自己也确实是没看出来，自己有什么迹象，表明自己坚韧不拔，勇敢狂奔。
　　明明自己连尝试集中注意力都做不到，那又是哪里来的斗志去驱使自己所向披靡？

　　当你试图将注意力拉回到时候，其实已经是在跑神的路上不知走了多久。
　　于是当她从思想的原野上拉回来的时候，演讲接近尾声，那些她最喜欢的校园琐碎，倒是完美地错过了。
　　但却有意外之喜。
　　她赶上了结尾，透着他的话看到了三年前的他，也好像……看到了三年后的自己。
　　“我记得三年前的我坐在台上，望着22级学长站在台上，忍不住幻想，自己站在台上的样子。对于那个时候的我来说，这个目标太过庞大，实现它的可能性无限趋近于零。我原本以为这只是一个肥皂泡泡，看起来虚幻不切实际，美好但让人望而却步。”
　　“我记得之前看到过一个点——前额叶是大脑的重要组成部分，也被称为大脑的首席执行官。对你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事物，它会记住，在暗中助推着你朝着那个目标而努力。它会在放松你的时候警告你勿要懈怠，沮丧的时候安慰你继续向前。”
　　“于是我今天得以有机会站在台上，站在这里，尽己所能向你们勾勒出远方的模样，希望这样可以鼓励你们，三年之后可以奔赴自己理想中的山海。”
　　“所以我们不要胆小怕事，对于那些渴望的东西就先大胆去想，想了过后，才有机会付诸于实践。不要担心你会忘记，因为有人会在暗中默默铭记，在不为人知的时候提醒我们，激励我们，最终收获意想不到的效果。”
　　“所以我们要敢想，敢想之后就要敢做，期待可能性，万一就实现了呢？”
　　“这样一看这个结尾就显得太过冗余了。但我说这么多，就是希望我走过的弯路你们不要再走，淋过的大雨你们不要再淋。”
　　“最后的最后，那就祝你逃出苦难，拥抱夏日漫漫。”
　　“我的演讲到此结束，谢谢大家。”
　　鞠躬，下台，一切归于平静，但，顾清婉知道，自己今天是平静不了了。
　　事实证明，前面她真的是想多了。掌声稀稀拉拉，但也成功地成为了她冥想的背景音。
　　导致后来哥哥问她有没有在听的时候，她只能实话实说：“没有。”
　　而也正是这段话，支撑着她走完了三年的路。
　　那一刻起，首都就是她的远方，那个地方有她喜欢的风景，有她向往的自由，还有那个，她倾慕的人。
　　所以三年后，顾清婉也站在了台上。
　　所以当她在候场席见到江逸风的时候，她很想跑到江逸风面前说：“看，我走了那条和你相似的道路，坦坷曲折但乐趣无穷，所以现在，我考到了你在的地方。”
　　所以当她站到和他一样的位置的时候，她在学弟学妹们的寄语中说到：
　　“我记得三年前，我坐在你们的位置上，那个时候有一位学长给我留下来了很深刻的印象。在他的结尾中，他说了一句话，我记了三年，于是我站到了和他一样的位置上。”
　　“现在，我想把这句话，原封不动地送给你们。”
　　“祝你逃出苦难，拥抱夏日漫漫。”
　　顾清婉没有想过，如此奇遇会发生在她的身上。
　　但命运捉弄，她无可奈何。
　　倾诉是每个人与生俱来的本性，因为你想在此过程中寻得心灵的共鸣，
　　可这个故事太像童话，说出来连自己都不愿相信。她曾经感慨，人这么能如此肤浅，居然可以被他人的一句话轻而易举地改变。
　　可事实如此，她百口莫辩。
　　于是坏掉的钟在此期间再次被修好。
　　天旋地转，场景变换，回归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