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只老狐跑得快》不出墨的羽毛

3、露尾 “狡猾的凡

　　不知不觉中，一人一狐回到王府。

　　冉霖霖情绪低落，在众人不察之际，已轻飘飘移回房间。

　　入夜，宗泓面前的一桌菜肴，皆已凉透。

　　他还想吩咐侍从去热，崔立来报：
　　“王妃将自己锁在寝殿，不肯出来。”

　　宗泓自桌前起身：“本王去看看。”

　　崔立欲言又止，劝道：“王爷不担心……有诈吗？”

　　“她连饭都不吃了，能有何诈？”

　　宗泓脱口而出。当即自觉对冉霖霖态度转变太快，整理了下衣袖，故作掩饰，还是朝她寝殿而去。

　　来到殿门前，宗泓轻轻叩了叩门，没有得到回应。

　　“霖霖不是很容易会饿？为何不来用晚膳？”宗泓声音温柔，又顿了顿，透出几分紧张，“可是宫里那十二碗元宵，把你吃病了？”

　　宗泓说着，有些慌乱地推了推门，门内似有一道屏障，将一切隔绝在外。

　　宗泓转身，正欲去寻府医……

　　“我没病，也没胃口。”门内传出她的声音，“这几日，无需供奉。”

　　宗泓这才放心，刚要离开，便见陈侧妃携侍女端着一只汤盅，徐步而来。

　　“王爷带王妃进宫，可是发生了什么？王妃还是不愿用膳吗？”
　　陈侧妃作出善解人意之态，望向侍女手中的汤盅，
　　“这碗汤……本是为王妃炖的。妾身想着，先前口不择言，冒犯了王妃，特来赔罪。可王妃连王爷都不见，更别说妾身了……”

　　“她没胃口，莫要打扰。”宗泓语气依旧平和，笑意却不达眼底。

　　“可是王爷您……”陈侧妃作出痛心状，“不能因担忧王妃，不顾自身啊。妾身听说，您也未用晚膳，不如……”

　　“不如，”宗泓接道，“去你院里坐坐。”

　　陈侧妃大喜过望，立马带路。

　　少顷，第一次踏进陈侧妃寝殿的宗泓，环视殿内。

　　陈侧妃屏退侍女，悄无声息合上殿门。

　　“王爷终于……愿意垂怜妾身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自袖中缓缓摸出一把薄如蝉翼的匕首，慢慢向背对自己的宗泓走去。

　　匕首即将落下之际，宗泓忽地转身，紧紧攥住陈侧妃手臂。

　　“你也终于按捺不住了。”

　　陈侧妃神情狠戾，抬腿一扫，趁宗泓躲闪之际，再次向他刺去。

　　“你不姓陈，而是姓岑，是岑将军遗孤。”宗泓避过迎面而来的刀光，“芠山之战，老将军落入敌军陷阱，非我所为。”

　　“死到临头，还想狡辩！”

　　蛰伏多年，苦于没有近身机会，复仇心切的岑氏女已是不管不顾，拼命攻击。

　　“在你入府之时，我便知晓你的底细。查出合衾酒中的蛊毒是你所下，亦不予追究，便是清楚，你只是被人利用了。”

　　宗泓一边抵御势要取走自己性命的杀招，一边解释。

　　岑氏女却杀红了眼，完全听不进他的话，宗泓不得不抬掌击向对方后颈，将其打晕。

　　崔立随即现身，将倒在地上的岑氏女扶到一旁。

　　崔立不忿：“王爷，当年明明是还是太子的陛下急功近利，差点儿连您也……”

　　“父皇护着他，将事情压下，亲手为他善后……”宗泓面露无奈，“即便知道真相，又能怎么办呢？”

　　反正他的身边，想让他死的，也不止岑将军遗孤。后院的这些女子，皆是各方安插的眼线。

　　思及此处，他又想到闭门不出的王妃……向崔立安排了一些事后，便鬼使神差地，再度来到冉霖霖门前。

　　已是万籁俱寂，他伸手推向房门——
　　这一次，房门开了。

　　屋内未点烛火，月光透过窗棂，铺洒地面。

　　刹那间，三条巨大又蓬松的尾巴，映入宗泓双眸。

　　一只毛茸茸的赤狐蜷卧榻上，目若琉璃，动人心魄。

　　“霖霖？”

　　宗泓不由出声。

　　房门“砰”的关紧。

　　狐狸形态的冉霖霖，口吐人言：“你把那说话不好听的女人怎么了？她虽然想杀你，但身上从没沾过恶孽，不算坏人。”

　　“你竟然……真是一只三尾狐。”宗泓又一次答非所问。

　　忽然，一条毛茸茸的尾巴朝宗泓一卷，将人卷至榻前。

　　冉霖霖狐眼变得狭长，盯着对自己毫无惧色的男人：
　　“狡猾的凡人，你根本没有尾巴。”

　　她安静思考一整日，终于想明白所有前因后果。此刻，又想到那不愿和亲，早已逃之夭夭的珈罗国公主，她又重复一遍：
　　“狡猾的凡人……”

　　“霖霖生气了？”宗泓非但镇定自若，眼底深处，绽放异彩，“也是，霖霖对我坦诚相待，而我……竟怀疑你是别人派来的细作。没想到传说中美丽而强大的狐仙，竟能被我遇到。还好，我没干过什么坏事，不然从初遇时……便留不住你了。”

　　冉霖霖眼睛又眯了眯。太像了，这人太像那些生来就满嘴花言巧语的同族了……不怪自己会以为他也是只狐狸。

　　“你怎知我是仙，不是妖、或者魔？”她故意露出尖牙，吓唬宗泓。

　　“自霖霖出现，王府便有了生机。正如其名，久逢甘霖，润泽万物，你一定是仙。”

　　宗泓说话时，迎着她的眼睛，态度真诚。

　　“你这个人……说话虽然好听，但心眼太多，我不喜欢弯弯绕绕。问什么就答什么，少奉承。”

　　宗泓腰间还缠着她的尾巴，便顺势坐在床沿，仔细回答进门时的问题：
　　“她是故人之女，我不会将她如何。纵使她受人蒙蔽，一心想取我性命，对外，我只会称其染病，于院中休养，先关上一段日子，再另做安排。”

　　“你命不该绝，我受了你不少供奉，会保护你的。”冉霖霖说道，“至于这片领域的人族首领……害妻弃子，命数已经改变，那孕妇腹中的孩子……”

　　月色骤然黯淡，凭空降下一道惊雷。

　　冉霖霖合上嘴巴，她因插手凡间王室命运，法力散了不少，这才化为原形，自是不可再泄露天机。

　　宗泓心中已有推断，却浑不在意，笑道：“那便有劳霖霖护着我了。”
　　说着，忍不住轻抚腰间柔顺的皮毛，压不住的笑意，漫延眼角眉梢。

　　冉霖霖觉得还挺舒服，便没有制止。这男人皮相也不输同族，看着比较顺眼，身上还散发着好闻的香气，令狐蠢蠢欲动……难怪修妖修魔的同族，喜欢吸人精气。此时，她也想，但不能，她修的可是仙道！

　　被人抚摸着，渐渐的，她的眼皮黏在了一起，呼吸趋于平稳，身心放松地睡着了。

　　翌日睁眼，看到抱着自己尾巴，趴在床沿的宗泓，她用后脚踢了踢他的脑袋，说出了当日的第一句话：
　　“我饿了。”

　　宗泓睡得浅，缓缓睁开眼，向她露出一抹宠溺的笑容：
　　“好，我这就让人备膳。”

　　不久后，丰盛的膳食被侍从一一端进寝殿外间。

　　宗泓已将内室床榻上的层层帘幔拉下，掩盖冉霖霖的狐狸真身。

　　化为狐身的冉霖霖难以使用筷子，宗泓便一口口喂她。

　　用过膳后，宗泓于殿外吩咐崔立：
　　“这段时日，本王欲与王妃独处，任何人不准打扰。尤其是那些个不安分的‘眼睛’，莫让他们靠近寝殿。”

　　崔立得令，而后略带八卦道：
　　“王爷看起来心情很好，王妃……以后就是自己人了？”

　　宗泓扬唇，看向崔立：“是本王，以后便是王妃的人了。”

　　崔立眨了眨眼睛，随即恍然。王爷初尝情事，理解。

　　接下来，冉霖霖度过一段极为安逸的时光，宗泓对她的投喂已极其熟稔。

　　她翻着肚皮，慵懒躺在锦被上，三条尾巴悠闲地摆来摆去，张开嘴巴：
　　“啊——”

　　宗泓将一块小巧玲珑的点心放进她的嘴里。

　　“这是荔枝酥。”

　　不一会儿，宗泓又喂她吃了几种不同的点心。

　　“清乳糕。”

　　“樱桃毕罗。”

　　“杏仁酪。”

　　冉霖霖惬意地拍了拍肚皮：“近来的供奉都不重样，不错不错。”

　　宗泓向她的肚子望去，拽起一片被角，轻轻给她盖上。

　　“这样，你便不会再因旁人的吃食眼馋。”

　　宗泓声音不大，似是自语，却被狐耳灵敏捕捉。

　　“不想我食旁人供奉？专一当你一个人的保家仙，也不是不行。”

　　听言，宗泓眼中泛起一丝得逞，继而询问：
　　“霖霖可要沐浴？不必担心，我不会假手于人，会亲自侍奉。”

　　“我的皮毛不会沾染污浊，不用洗。”

　　冉霖霖搓了搓嘴角的点心渣，不知从何抓出一块帕子，擦了擦爪子。

　　宗泓略显失望，伸手去取糕点。

　　“不过……”

　　她的声音自耳边传来。

　　“我想试试花瓣浴。”

　　花妖告诉她，仙女洗澡要撒花瓣，所以，仙狐也想体验一回。

　　峰回路转，宗泓一喜，语气如常：“好，晚上我让人准备热水。”

　　傍晚，寝殿屏风后，浮满花瓣的浴桶中，白雾缭绕。

　　“扑通”一声，水花四溅，冉霖霖跃入桶中。

　　片刻后，一颗狐狸脑袋，懒洋洋搭在浴桶边缘，大失所望。花瓣浴……好像也没什么特别……

　　宗泓倒是兴致勃勃，小心翼翼为她清洗、梳理着毛发，时不时还喂狐狸脑袋吃几颗水果。

　　不到一刻，她便不想泡了，倏地从桶里跳出，踩出一串湿哒哒的爪印，抖了抖身子，回到床上。

　　宗泓拿着絺巾走到床榻时，发现她的一身皮毛已重新变得干爽蓬松……让她沐浴，的确多此一举。

　　“霖霖会一直保持狐仙的样子吗？”

　　听到宗泓的问题，冉霖霖虚阖的双眼，掀开一只：“为什么问这个？”

　　“就要秋狩了，身为亲王，须携王妃一同前往，不知霖霖……”

　　“不去。”

　　她拒绝得干脆。

　　“霖霖不是说……会保护我吗？”

　　“你死不了。”

　　“我只是想和你……”

　　“猎杀生灵这种事，我不会参与。”

　　“可不少生灵，都已入你腹中，都是猎杀所得。”

　　宗泓只是打趣，她却睁开双目，一脸认真：
　　“猎人所猎生灵，是食物，是财物，是这世间的生存法则；而你们狩猎，不为果腹，是为追逐权势，是杀伐所得的战利品。这不一样。”

　　听她说出这番话，宗泓微怔，却并不完全认同：“霖霖说的有理，但于我们而言，此举，更是一种政治手段，是皇室的生存法则。”

　　冉霖霖尾巴一晃，将冒出两分锐气的宗泓卷到近前。

　　“你这个人……‘尾巴’真的藏得很好。”

　　“在霖霖面前，没有隐藏。”

　　话音未落，宗泓扶着她的尾巴，直接躺在她身侧。

　　望着尾巴里笑得魅狐的男人，她没有将他赶走。

　　于是，厚脸皮的人，因脸皮俊美，得以与狐共眠。

　　良宵易逝，晨曦初露。

　　宗泓浑身僵硬，望着近在咫尺的身侧之“人”，滚了滚喉结，恍然如梦……

　　不知何时，冉霖霖已幻化回人形。

　　宗泓迅速扯来锦被，将她盖得严严实实。

　　她习惯性用脚踢了踢宗泓，并未睁眼：
　　“我同意和你一起去。想杀你的人太多，虽然不会死，要是受伤，就不能喂我吃饭了。”

　　宗泓身体有些不自然地从床榻坐起，背对着她，嗓音微哑：
　　“我邀你前去，本就是想猎一只鹿，在篝火宴时，为你炙烤新鲜鹿肉。”

　　冉霖霖乍然起身，一手抓上宗泓臂膀，贴在他的脊背，吞了下口水：
　　“原来，你不是去争首领的位置，是为烤肉呀。什么时候出发？”

　　“……十日后。”宗泓没有扭头，“霖霖先穿衣服，我去命人传早膳。”

　　言毕，宗泓腾得站起，向外间走去。

　　他在殿门口缓了良久，待反应平复，方才推门而出。

　　十日后，皇家围场。

　　宗泓于骏马上环着身前的冉霖霖，在林子里溜达，一只猎物也没狩到。

　　每当他要出手，就会见到兔、獐、甚至是虎……前掌伏地，低眉顺眼地叩拜冉霖霖，请求放过。

　　悲天悯兽的狐仙娘娘，还是放弃了烧烤。

　　看着不断从随身包袱里取着糕点，两腮鼓鼓的冉霖霖，宗泓在她耳边说道：
　　“霖霖今日要茹素了？”

　　“今日确实不宜再杀生了。”冉霖霖嚼着糕点，向四周看了看，“人都死了好几拨了。”

　　言语间，宗泓眸色一凛，搭箭拉弦，箭矢飞快射入密林，埋伏在林中的最后一名刺客，应声倒地，尸身被潜藏各处的安王府暗卫拖走。

　　冉霖霖从怀中包袱掏出一块新的糕点，对宗泓说道：
　　“你平安了。水囊递给我一下。”

　　宗泓有些哭笑不得，有狐说要保护他，从始至终，都是他自己出手。不过，她一路气定神闲地吃东西，应当说明自己的处境并不危险，也就处理了一二百刺客而已。

　　接过水囊，冉霖霖咕咚咕咚喝了几口，因重归山林，身心格外舒畅。

　　抻脖眺望一番，她回头看向宗泓，指尖勾着他的腰带，莞尔一笑：
　　“这里算得上山清水秀，想不想去个好地方？”

　　腰间的触感，令暧昧悄然滋生。

　　望着她勾魂摄魄的笑颜，宗泓稍加思忖：“你是想……那我让暗卫们，都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