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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第 47 章 四月中旬, ...

  •   四月中旬,上海的气温升到了二十度左右。

      早上出门的时候不需要再穿外套了,站在窗边能感觉到风吹在手臂上是温的,不像冬天那样凉得让人缩手。

      窗台上的绿萝长得比之前快了一些,新叶展开的速度比冬天的时候快了两三天,颜色更深,叶脉更清晰,边缘微微卷起又慢慢展开。

      那盆"小夜曲"已经谢了,但花茎顶端冒出了一点极浅的绿色,像一枚正在破壳的细小种粒。

      华韵每天早上起来都会看一眼那点新芽,看它比昨天大了一点没有,看它的颜色有没有变深。

      那天下午方总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华韵看到的时候正坐在书桌前,电脑开着,文档停在昨天写到一半的地方,她刚喝了一口水,手机屏幕亮了。

      方总发了一段话:"平台那边想做一期双人纸媒采访,不是视频,不用出镜,纯文字。问题会比之前深入一些,稿子发之前会给你们过目。你们如果不想接的话可以直接拒绝。"

      华韵看到"深入一些"那几个字的时候,手指在屏幕上方停了一下。

      她想起上一次"深入一些"的访谈,她们隔着沙发坐着,编导问"如果有一天那个人在的地方变了"的时候她是怎么回答的。

      那一期已经是冬天的事了,现在春天快过完了,她和茹诗已经一起看过了那盆花从开到谢再到重新冒芽。

      她回了一个"收到",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还亮着,那行字停在那里。

      她站起来走到客厅,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茹诗翻开的书页上,把纸面照成了淡黄色。

      茹诗坐在沙发靠窗的那一端,膝盖蜷起来,书放在膝盖上,一只手压着书页的边缘,另一只手搭在沙发扶手上。

      她的头发散着,有几缕垂到了脸侧,被阳光照成了浅棕色。

      "方总说有个纸媒采访,深度一些的。"华韵说。

      "你回了?"

      "回了收到。没拒绝。"

      "那你想接吗?"

      "你先说。"

      茹诗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抬起头看着华韵。阳光落在她的侧脸上,把她睫毛的轮廓照得很清楚,她眯了一下眼睛,但没有移开视线。"深度一些的话,可能会问以前没问到的问题。"

      "比如?"

      "比如我们的关系。"

      "你想怎么答?"

      "你问我?"

      "我问你。"

      茹诗把书放在茶几上,换了一个坐姿,正对着华韵的方向。她的膝盖蜷起来,手搭在膝盖上,像是在给自己找一个稳定的位置。"答真话。"

      "怎么定义真话?"

      "就是不说假话。也不说所有的真话。"

      "那如果问题里面没有可以回避的余地呢?"

      "那就说真话。"

      "你想让我怎么答,我就怎么答。"

      "我是问你怎么答,不是问我怎么让你答。"

      "我会答'住在一起的人'。"

      "你准备这样答了?"

      "准备。但不是现在。准备好了,但还没到说的时候。"

      华韵走回沙发旁边坐下来。她坐下来的时候沙发垫微微陷了一下,茹诗的目光落在那道凹陷上,像在看一个正在形成的形状。窗外的风吹动了窗帘,窗帘的边缘在桌面上扫了一下,又落回去。

      "如果那天来了,"华韵说,"你在我旁边就行。"

      "本来就在旁边。"

      "那如果她们问,'住在一起的人'是什么意思?"

      茹诗想了一下。她没有立刻回答,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找一个不需要太多字的说法。"那就说——是早上起来第一眼看到的人,是晚上睡觉前最后一眼看到的人。中间的时间,也在同一间屋子里。"

      "你这样说的时候,不会觉得太快了?"

      "不会。因为这是真的。真的的东西,说出来不会太快。"

      华韵没有接话。她靠在沙发靠背上,看着窗外正在变软的光线。夕阳正在从楼群的缝隙里沉下去,把整面窗户染成橘红色。窗台上那盆"小夜曲"的新芽被夕阳照成了暖金色,像一小片正在被点燃的火焰。她看了好一会儿,久到茹诗顺着她的目光也看向了那个方向。

      "你在看什么?"茹诗问。

      "看那点新芽。它又长了一点点。"

      "你每天都看?"

      "每天都看。早上起来看一次,下午看一次,傍晚再看一次。"

      "你怕错过它长大的过程?"

      "怕。也怕它长到一半突然不长了。"

      "它不会不长的。根还在,季节到了,它就会继续。"

      "你怎么知道?"

      "因为花谢了之后不是死了,是换了一种方式活着。它的养分回到土里,回到根里,明年它会从同一个位置长出来。"

      "那如果明年它不开了呢?"

      "那就后年。它总能找到自己的节奏。"

      华韵感觉到茹诗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很少出现的确定感,像她已经把这件放在心里想了很久了。她没有再追问,只是继续看着窗台上那点正在被夕阳照亮的嫩绿。

      那天晚上她们睡得很早。关了灯之后,房间里暗下来,窗帘边缘透进来的光在地板上铺开一小片浅色。华韵侧躺着,听到旁边的呼吸声正在慢慢变深,她知道茹诗还没有睡着,她的呼吸节奏和睡着的时候不一样。

      "你还没睡?"华韵问。

      "在等你。"

      "等我什么?"

      "等你开口。"

      "那我现在开口了。你想听什么?"

      "想听你今天下午在书桌前坐了多久。"

      "两个小时。写了五百字。"

      "五百字写了两个小时?"

      "删了三百。剩了两百。"

      "那你现在在想什么?"

      "在想你什么时候会把手伸过来。"

      茹诗没有回答。华韵在黑暗中感觉到被子下面有一只手在慢慢地移动,像一枚正在靠近岸边的船正在放缓速度。那只手经过了床单,经过了她小臂外侧,在华韵的手腕处停住。掌心贴着她的手腕内侧,指腹压着脉搏的位置,停在那里,像在数它的节拍。

      "你昨晚的脉搏比现在快。"茹诗说。

      "昨晚和今晚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昨晚在动。今晚在等。"

      "那如果我一直不伸过来呢?"

      "那我会等到你伸过来。"

      "你等了多久?"

      "从你关灯开始就在等。"

      茹诗没有说话。她的指腹从华韵的脉搏上抬起来,沿着她的小臂内侧往上走,经过了肘弯,停在她的上臂外侧。她身体侧过来,她靠近了,她的额头靠着华韵的肩窝,呼吸落在她锁骨上方的皮肤上。

      "你在想什么?"华韵问。

      "在想你问我的那个问题。"

      "哪个问题?"

      "'你准备好了吗'。你问过两次。第三次我没让你问出口。"

      "因为我知道答案了。"

      "那你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

      "你确定?"

      "你碰到我的时候,我从来没有后退过。"

      "那你为什么每次都问?"

      "因为我想确认你也没有退。"

      茹诗收回了手。她重新躺平,和华韵并排躺着,中间隔了一小段距离。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照在天花板上,像一枚被拉长了的银白色刀片,正在缓慢地移动。

      "那如果我现在不碰你了呢?"茹诗问。

      "那我就等你下次碰我。"

      "如果下次也不碰呢?"

      "那就等第三次。"

      "如果一直不碰呢?"

      "那就一直等。反正你总会碰的。你记得我肩膀的高度,记得我翻书的速度,记得我喝水的习惯。你能记得这么多事情,说明你已经碰过我很多次了,只是有些时候用的不是手。"

      茹诗没有说话。她把被子往上拉了一点,盖住了自己的肩膀。"你每次都说'等'。从什么时候开始,你变成一个愿意等的人了?"

      "从遇到你开始。第一次合作之后,我等了很长时间。你给我的demo、你发的试音、你第一次来我家吃面,每一个步骤之间都有空隙。我在那些空隙里等你。后来我不等了,因为知道你会来。"

      "那如果我说,今晚这些空隙我不想等了?"

      华韵侧过头,在黑暗中看着她的轮廓。她的脸在暗处只剩一片模糊的弧度,呼吸声比她刚才更近了一些。"那就不用等。"

      茹诗翻过身来,面对着她。她的呼吸落在华韵的脸颊上,温热的,像一小片正在靠近的暖气。然后她伸出手,碰到了华韵搭在被子外面的手背,指腹从她指节的上方慢慢滑过,像是在描一道她已经走过很多次的路径。她沿着她的指节走了一遍,从拇指到小指,在她的指缝间停了一下,像在问"这里可以吗"。华韵没有收回去,也没有回应,只是让她的手停在那里。茹诗的手指慢慢穿过她的指缝,握住了她的手,把它们并排放着,掌心贴着掌心。

      "如果我现在握住了,"茹诗问,"你会松开吗?"

      "不会。"

      "你确定?"

      "你试一下。"

      茹诗的手指在她手心里轻轻收拢了一下,像一个正在确认位置的标记,力度像是把一枚轻轻落下的锚放进了水底。

      "那如果你想要握得更久呢?"华韵问。

      "那就会握得更久。"

      "你能握多久?"

      "能握到明天早上。明天早上如果还没松开,那就握到后天早上。后天早上如果还没松开,那就不用数了。"

      华韵感觉到她正在微微地收紧手指,像是在把一枚正在被焐热的硬币放进自己的手心里,让它的边缘完全贴合她的轮廓。

      窗外的路灯在地板上投下一道固定的光影,边缘清晰。

      "你刚才说那些空隙你不想等了。"华韵说。

      "嗯。"

      "那现在这些空隙呢?"

      茹诗没有回答。

      她的手指在华韵的掌心里轻轻动了一下,像在调整一个已经稳定的位置。然后她的额头贴上了华韵的额头,鼻尖碰着鼻尖,呼吸交叠在一起。

      华韵感觉到她嘴唇的温度正在靠近,像一盏正在被缓慢点燃的灯,然后停在了离她嘴唇不到一指宽的距离。她没有移开,让那盏灯停留在了她刚好能感觉到但还没有完全落下的位置。

      "你现在准备好了?"华韵问。

      "准备好了。"

      她靠近了最后那一小段距离。

      她们的嘴唇贴在一起,很轻,像一枚还没有完全落定的音符正在寻找它的尾音。

      华韵感觉到她嘴唇的温度正在慢慢地渗过来,像是在等待她的回应。

      她等了一拍,然后把它们完整地接住了,感觉到她的呼吸在自己的嘴唇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走,沿着她的下颌线,经过她的颈侧,在她锁骨上方的凹陷处停住了。

      她没有停下来,她的嘴唇正在沿着那道凹陷的弧度缓缓移动,像是在用触觉描画一道她已经走过很多次但每次都还想再确认的路径。

      华韵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抓住了她睡衣的布料,把它们攥在掌心里。

      "你在紧张?"茹诗问,声音从她锁骨的凹陷处传来,被布料和皮肤之间的距离压得比平时低。

      "有一点。"

      "为什么?"

      "因为你的嘴唇在动的时候,我能感觉到你的呼吸。"

      "那你想让我停下来吗?"

      "不想。"

      "那我会继续。"

      她没有停下来。她的嘴唇从华韵的锁骨上抬起来,重新回到了她的下颌线,沿着下颌线的轮廓往上走,在华韵的耳垂旁边停了一下。

      她侧过头,嘴唇贴着华韵的耳朵,说了一句很轻的话:"你刚才说'等'。你说你从遇到我开始变成了一个会等的人。那我现在告诉你,你不用等了。"

      然后她的嘴唇从她耳垂旁边移开了,落在了她嘴角上方不远的地方,像在落款的位置画下一条细线,不需要再加任何多余的东西。

      华韵感觉到自己的呼吸正在变浅。她没有移开目光,在黑暗中她的视线正落在她的轮廓边缘,那里被窗帘缝隙透进来的光镶成一道极浅的亮线。

      "那你的手现在在哪里?"华韵问。

      "在你手心里。"

      "那你握着的是什么?"

      "是你的手。"

      "你握着它的时候,感觉到了什么?"

      "感觉到你没有松开。"

      华韵没有说话。她把自己的手指收拢了一些,把她的手完全握在了自己的手心里。窗外路灯的光在天花板上缓慢地移动着,从左边移向右边,像一段正在被拉长的时间线正在缓慢地走完它的全程。她能感觉到她们之间的空隙已经被压缩到几乎看不见了,像两片正在被同一阵风吹在一起的叶子边缘完全重叠,只剩一道细得几乎看不见的线。

      "那如果明天早上,你起来之后发现我不在手心里了,"茹诗问,"你会怎么办?"

      "那我就把手伸过去,等你重新放进来。"

      "如果我一直不放呢?"

      "那我就一直伸着。"

      "那如果我的手一直没找到你呢?"

      "那我就去找你。找到之后,再把你的手放回我手心里。"

      茹诗没有说话。她的嘴唇重新落回了华韵的锁骨上方的凹陷里,停在那里,像在温度交汇的地方落下一个轻微的标记。华韵感觉到她正在慢慢地放松下来,像一枚正在被放进安全位置的物品正在缓慢地沉入它应有的形状。

      "明天早上,"茹诗说,"你会先在窗台看那盆花吗?"

      "会。"

      "你希望它开吗?"

      "希望。但它不开也可以,它总会开的。"

      "那你等它的时候,我在旁边。"

      "我知道。"

      她们在黑暗中并排躺着,手还交握着。

      窗帘边缘的光正在变亮,像是天亮前的那个阶段正在缓慢地靠近。

      华韵知道在夜晚结束之前,她们还会保持这个姿势,而天亮之后,窗台上那点新芽也许会比今天再高一小段,但无论它长多高,她都会看到,而旁边也会有人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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