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老周把平板 ...
-
老周把平板递过来的时候,华韵刚录完第三遍。
她摘下耳机,接过平板,屏幕上是一段没头没尾的音频文件,文件名只有日期。老周没说话,靠在调音台上,用打火机敲着烟盒。华韵按下播放。
雨声。很旧的雨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录来的,带着电流的底噪。然后是脚步声,潮湿的,踩在什么上面。再然后——
“你别来找我了。”
七秒钟。
华韵按了重播。
又一遍。
又一遍。
老周把烟点上,吸了一口。“我在制作人群里看到的,有人发出来问这个声音怎么样。发了四十分钟,没人回。我回了,说‘我要了’。”
华韵把平板还给他,手指还残留着屏幕的温度。
“她是谁?”
“叫茹诗。新人,没签公司,没有作品,就这一条demo。联系方式都没有,我托了三个人才问到。”
华韵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她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那七个字。不是那七个字本身,是藏在七个字底下的那个东西——那个东西告诉她,这个声音的主人,比她更懂她写的角色。
《长夜行》的另一个主役,她找了四个月,试了快二十个人。没有一个对的。她以为自己要求太高了,准备妥协了。然后她听到了这七个字。
“把她的联系方式给我。”华韵说。
老周看了她一眼,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了一会儿,念了一串数字。华韵存进通讯录,名字打了两个字:茹诗。
她没有立刻联系。
回到家,华韵坐在书桌前,打开《长夜行》的剧本,翻到第六场。那是全剧最重的一场戏——女主角在便利店里等了一整夜,等到天亮,等到便利店的门开了又关、关了又开,等到她终于不抱希望了。然后那个人来了。整场戏只有一句台词,前面全是沉默。
华韵在这段剧本的页边写了一行字:她不是不想说,是说不出来。等了一夜之后,说什么都轻了。
她拿起手机,打开刚存的通讯录,盯着“茹诗”两个字看了一会儿。然后她开始打字。
“你好,我是华韵。《长夜行》的编剧。我听到了你的demo。想邀请你试一个角色。方便的话,我发一段试音词给你。”
发出去之后她把手机放在桌上,去倒了杯水。回来的时候手机亮了。
“好。”
一个字。
华韵看着这个字,忽然觉得想笑。她加了无数个CV的微信,收到过无数种回复——有热情的有矜持的有客套的有讨好的,但从没有人只回一个“好”字。像是这件事不值得多费一个字,又像是多说一个字就多一分破绽。
她把试音词发了过去。是第六场,没有截取,整场发了过去。她故意发了整场,想看对方会怎么处理那段漫长的沉默。敢不敢留白,敢不敢让听众等,敢不敢不取悦任何人。
茹诗的试音在三天后发来。
华韵收到的时候是凌晨一点。她刚改完一版剧本,眼睛酸得睁不开。但看到那个文件名——《长夜行》第六场试音——她忽然清醒了。她点开文件,把手机放在桌上,闭上眼睛。
雨声。和那条demo里一样的雨声。她怀疑茹诗是不是有一个自己的雨声音效库。
然后是沉默。
一秒,两秒,三秒。华韵在心里数着,到第四秒的时候,她听到了呼吸。不是均匀的、平稳的呼吸,而是那种——她在忍。忍什么东西。忍到极限了,快要绷不住了,但她还在忍。
第七秒。
“我以为你不来了。”
七个字。声音不大,甚至可以说很轻。但那个“不”字,尾音往下坠了一点,像是什么东西沉到了水底,再也浮不上来了。
音频结束了。
华韵坐在黑暗里,手机屏幕已经熄了,她还保持着听的动作。她觉得自己刚才不是在听一段试音,是在偷听一个人的秘密。那些沉默里藏着的东西,不是演出来的,是这个人本来就有的。她不知道茹诗经历过什么,但她知道,那些东西是真的。
第二天一早,她给老周打电话。
“就是她。”
老周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我就知道。那我去谈?”
“嗯。角色定了,别让她试别的了,直接签。”
“你不怕她其他的戏不行?”
“不会。”
老周又笑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签下茹诗之后,华韵没再主动联系过她。她想联系,但不知道说什么。说“你的试音很好”?太官方。说“我很喜欢你的声音”?太暧昧。说“我想见你”?太疯了。她们只是工作关系,她是编剧,茹诗是CV,中间隔着一个老周。这个距离是对的,安全的,不会出任何问题。
但她每天晚上睡觉前,都会把茹诗的那段试音听一遍。不是工作,不是检查,就是——想听。她说不清楚为什么,就像有些人睡前要听白噪音一样。茹诗的声音对她来说,是白噪音。
一周后,老周在群里通知:下周三第一次正式录制,所有主役都要到场。
群里除了华韵和茹诗,还有另外两个配音演员和后期人员。茹诗在群里回了一个“收到”,华韵也回了一个“收到”。两条消息挨在一起,华韵看了好几次。
录制前一天,华韵失眠了。
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明天的事。想茹诗长什么样,想她会不会和声音给人的感觉一样,想她会不会很冷淡,想自己应该说些什么。她想了很久,最后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骂了自己一句。
“你至于吗?”
不至于。她见过无数CV,合作过无数人,从来没在录制前一天失眠过。但那些人都不是茹诗。那些人的声音没有让她反复听二十几遍。
第一次正式录制在华韵常去的那家棚。她到得早,故意早到了半小时。她想在茹诗来之前把自己的状态调好,不想让对方看出任何异常。
她坐在调音台旁边,手里拿着保温杯,假装在看剧本。实际上她一个字都看不进去,她在听门外的动静。脚步声来来回回,每次有人经过她的心跳都会快一拍,然后发现不是,又慢下来。
到了第三次的时候,门开了。
华韵抬头。
门口站着一个女生,穿着黑色卫衣,头发刚好到肩膀,没有化妆,脸色白到能看到太阳穴下面的血管。她整个人站在那里,像一张还没被人画过的纸,干净的、空白的,让人不敢靠近。
华韵的第一反应是——好瘦。比声音给人的感觉瘦很多。
第二反应是——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很沉,像是装了很多年没倒出来的水。
“你好,茹诗。”声音和她听了无数遍的那段试音一模一样。
华韵站起来,伸出手。“华韵。”
茹诗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手,顿了一下。那个停顿很短,但华韵捕捉到了——那不是犹豫,是意外,好像她不习惯被人这样正式地对待。然后她伸出手,握住了华韵的。手心是凉的,骨节分明,握得很轻,握了不到两秒就松开了。
老周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咖啡。“你俩先对一下第六场,我去调设备。”
会议室的门关上,房间里只剩下她们两个人。
茹诗坐到华韵对面,从包里拿出剧本。华韵注意到她的剧本已经很旧了,边角卷起来,里面夹了很多便签条。她翻到第六场,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滑过,停在了那段沉默的旁边。
“这段,”茹诗抬头看着华韵,“你写的时候,脑子里有画面吗?”
华韵没想到她会问这个。以前合作的CV从来不会问编剧“你脑子里有画面吗”,他们问的是“这段情绪应该怎么样”、“重音放在哪里”。但茹诗问的不是技术问题,她问的是——你看到了什么。
“有。”华韵说。
“什么样的?”
华韵想了想。她没跟任何人说过这个画面,包括老周,包括她的编辑。但此刻,坐在她对面的这个人,让她觉得可以说。
“凌晨四点的便利店。灯很白,白到刺眼。她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罐已经凉透的咖啡。外面的雨小了一点,但还在下。她看着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觉得那个人很陌生。她想,如果天亮之前他还不来,她就放弃。但她知道天亮之前他不会来的。她早就知道。”
茹诗听着,没有打断,没有点头,没有任何反应。她只是看着华韵,等她说下去。
“然后她等到了。”华韵说,“那个人来了。但她已经等了太久,久到不知道应该高兴还是生气。所以她只说了那句话。”
“我以为你不来了。”
华韵和茹诗同时说出了这句台词。华韵的声音先落下去,茹诗的声音晚了一瞬。那一瞬的间隙,像是茹诗在等——等她说完,才把自己的声音放进去。华韵的心跳快了半拍。
“你试音的时候,”华韵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那段沉默,你在想什么?”
“什么都没想。”茹诗说。
“不可能。”
茹诗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很短很轻的反应。“我在等。等够了,就说了。”
“等什么?”
“等那个‘她知道他不会来’的感觉过去。”
华韵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她知道这种感觉。写第六场的时候,她就是这样——她明知道那个角色在等一个不会来的人,但她还是让她等了。因为等待本身比结果更重要。茹诗听懂了这个。不是从台词里听懂的,是从沉默里听懂的。
“第六场,”华韵说,“你打算怎么录?”
茹诗低下头,看着剧本上那段漫长的空白。“一遍。”
“一遍?”
“我只想录一遍。录完之后,不回头听,不修正,不补录。就那一遍。”
华韵看着她。这不是一个专业CV会说的话。专业CV会录很多遍,选出最好的一条,或者把不同遍数的优点拼在一起。一遍过,意味着接受不完美,意味着把那个瞬间的情绪当成唯一的标准,不管它是不是“最好的”。
“我跟老周说。”华韵说。
茹诗抬起头看着她,那双很黑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很快就灭了。“你不反对?”
“不反对。”
“为什么?”
“因为我也只想听一遍。”
她们对视了两秒。两秒钟里,华韵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这两个人之间形成了,很薄,很脆弱,像一层冰面,踩上去可能会碎。但她想踩。
录制开始了。
老周在外面调音台后面,华韵和茹诗站在棚里,中间隔了一个话筒。第六场的音效已经做好了,雨声从耳机里传进来。老周的声音从对讲里传来:“准备好了说一声。”
华韵看了茹诗一眼。茹诗点了点头。
“开始。”
雨声。沉默。
华韵没有看台本,她在看茹诗。茹诗的眼睛是闭着的。她站在那里,身体微微前倾,像一个在听远方声音的人。她的嘴唇没有动,但她的喉咙轻轻滚了一下——她在咽什么。呼吸开始变,吸进去的多,吐出来的少。
华韵知道她在忍。和试音里一样,她在忍。
第八秒。茹诗睁开眼睛。
“我以为你不来了。”
她的声音和试音里不一样。试音里的那个“不”字是往下坠的,沉到了水底。但这一次,那个“不”字没有往下坠,它悬在半空中,上不去,下不来,像那个等了一夜的人,终于等到了,但不知道该拿这个“等到”怎么办。
雨声继续。
老周没有喊停。录音的红灯还亮着。
华韵看着茹诗,茹诗看着她。她们之间的距离不到一米,华韵能看到茹诗睫毛的弧度,能看到她鼻梁上那颗很淡的雀斑。耳机里的雨声还在下,但华韵觉得那个雨声不是音效,是真实的。她和茹诗之间在下雨。
老周的声音从对讲里传来,很轻,像怕惊动什么。“过。”
茹诗摘下耳机,退了一步。那个距离又回来了。她没有看华韵,低头把耳机放在调音台上,拿起旁边的保温杯,喝了一口水。
华韵还站在原地。她觉得自己刚才经历了什么东西,但她不知道那是什么。
录制结束后,老周请大家吃盒饭。华韵和茹诗并排坐在棚外的沙发上,各自吃各自的。茹诗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像是在完成一件不太想做但又必须做的事情。华韵吃得快,吃完之后不知道该干什么,就拿着筷子在空饭盒里戳。
“你住哪?”华韵问。
茹诗放下筷子。“浦东。”
“远吗?”
“还行。”
“地铁?”
“嗯。”
对话到这里就断了。不是尴尬,是茹诗好像没有延续对话的习惯。她回答问题,不提问,不延伸,不给话题。像一堵墙,你扔过去一个球,它弹回来,但不会主动滚到你脚边。
华韵收拾了饭盒,站起来。“走吧,我送你。”
茹诗抬头看了她一眼。“不用。”
“地铁站挺远的,下雨呢。”
茹诗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帆布鞋,想了想。“那你送到地铁站。”
她们一起走出园区。雨不大,毛毛雨,打在脸上像喷雾。华韵没带伞,茹诗也没带。两个人走在雨里,肩膀之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华韵放慢了脚步,想和茹诗并排走。茹诗也放慢了,但她们之间的距离没有变。
“第六场,”茹诗忽然开口,“你会用哪一遍?”
“你只录了一遍。”
“对。”
“那就那一遍。”
茹诗侧头看了她一眼。雨雾里她的脸有点模糊,但华韵能看到她的嘴角动了一下——又是那种很短很轻的反应。
“你不怕别人觉得那段沉默太长了?”茹诗问。
“不怕。”
“为什么?”
“因为那不是沉默。那是她在说话。听不懂的人,是他自己的问题。”
茹诗没有再说话。但华韵注意到,她们之间的距离,从一个人的肩膀,变成了半个。
地铁站的入口到了。茹诗停下来,转过身,面对华韵。地铁站的光从里面透出来,把她的轮廓照得很亮,外面的雨雾在她身后,像一层灰色的纱。
“到了。”茹诗说。
“嗯。”
“谢谢。”
“不谢。”
又是同样的对话。但这一次,“谢谢”和“不谢”之间的那个停顿,和上一次不一样了。上一次是空的,这一次里面装了一点什么东西——华韵不知道是什么,但她感觉到了。
茹诗转身走进地铁站。她的背影在人群中越来越小,深灰色的卫衣在人群里几乎要融进去。华韵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在扶梯的尽头。
雨还在下。
华韵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停下来。她拿出手机,打开微信,在通讯录里找到那个句号头像。她打了一行字。
“今天那段沉默,你说你在等‘她知道他不会来’的感觉过去。你是对的。那就是我想写的。”
发出去之后她把手机揣进口袋,快步往园区走。雨大了些,她的头发湿了,外套也湿了,但她不想跑。她走在雨里,想着茹诗刚才说的那些话。
她不是在想它们的意思。她在想,这个人怎么能用这么少的字,说出这么多东西。
手机震了一下。
她拿出来看。
句号:你也是对的。那不是沉默。
华韵站在雨里,看着这行字。雨水打在屏幕上,把字模糊了。她用袖子擦了擦屏幕,把这句话又读了一遍。
然后她笑了。
不是觉得好笑,是觉得——有什么东西开始了。她不知道是什么,但她不想让它停下来。
雨越下越大,华韵把手机收进口袋,终于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