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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 44 章 落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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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车的红蓝灯光在凌晨的小区里旋转着,把暗蓝色的天幕剪成碎片,也切割开了看热闹的人群的面目。另一道声音从小区门口切了进来——短促、尖利、一长两短,是救护车的鸣笛。
一辆白色的救护车开进小区里,尽管及时关掉了声音,但还是有不少楼层的灯光又亮了些许;远处不知道哪栋楼传来狗叫声,搅碎了这个小区惯常的雅致和宁静。
章延站在单元门口,风从楼道里灌出来,冻得他脚踝发麻。他出来的时候只披了一件外套,左手握着手机,两条手臂都被割伤了,胡乱缠着家里药箱翻找出的绷带;右手掌心被划开的口子还在从绷带下渗血,扎在肉里的木屑没有被清理干净,稍微动一下手就钻心地疼。
他身上全是血,脸白得像鬼。
闻遥月到了。她也穿着睡衣裹着外套,头发是乱的,脸上没有妆。她把车停在救护车后头,从车上下来的时候,脚步比平时快,几乎是小跑着过来了。
她震惊又心疼地看了一眼章延的手臂,伸出手想要碰,又不敢碰。
接着她立刻左右看,问章延:“你妈妈呢?”
“车里。”
章延指向那辆警车。后座的车窗贴了膜,看不清里面。但有一只手贴在玻璃上,时不时拍着,从窗户外头能看到时而出现的掌印。
“她很激动,还拿着刀,警察只能把她拷起来。”
闻遥月松了一口气。她对章延说:“你去救护车那边处理一下伤口。”然后朝警车走过去,跟守在车边的警察沟通交流。
章延木然地注视着她,脑袋里什么也没想。
一个警察走过来,站在章延面前,挡住了他的视线。
警察说:“章先生,你父亲那边——”
章延转动了一下眼珠,视线焦点落在跟前的警察身上。
“我们同事在上面,说他不愿意下来。”警察的语气很平,大抵是见惯了这人间的百态,眼里对章延有几分同情,但并没有掺杂太多别的情绪,“他说他身体不舒服,需要休息。他的意思是,你母亲的安置,可以由你做主。”
章延看着警察那张年轻的脸,听出了他语气里藏起来的怜悯。
真好笑。
章延想,闻遥月早早预防章韬政要抢闻桂枝的监护权,却没想到,尽是“多虑”。章韬政根本不想“监护”闻桂枝,他只想把他们母子当垃圾一样扔出去,恨不能半点关系都不沾上,由他们死活随天命。
甚至,或许刚才章韬政在房间里还祈祷着,盼望着,希望开门就能看到他们母子倒在血泊中的画面。
章延兀自扯了一下嘴角,问:“他还说别的了吗?”
警察摇摇头:“没了。”
“谢谢。我知道了。”
警察又说:“章先生,为了避免再次刺激到你的母亲,按程序我们需要把你们分开送去医院,在医院也尽量不要碰面。等伤口处理好,我们需要为你做一份笔录,并且对你母亲进行一些精神障碍类的鉴定——这方面还需要你的配合。”
章延再次点头。“嗯,我知道了。”
闻遥月又走了过来,对章延说:“我会通知赵序过来陪你,我要待在你妈妈身边,她需要立刻进行精神鉴定和药物干预。”
章延依旧点头,“好。”
闻遥月又问章韬政。
章延重复了刚才警察的话,也告诉了闻遥月在闻桂枝砍门的前后,章韬政从始至终都没出房门的事实。
闻遥月听完气得上头,仰头指着章延家的那层楼破口大骂:“章韬政你个王八蛋!我绝对不会让你好过的!”
周围看热闹的人交头接耳。章延抽离的思绪自动运作,判断:闻遥月是故意骂给小区的人听的。
然后章延就看着医护和警察们一起,合力把闻桂枝从警车转移到救护车,约束在了轮床上。闻遥月上了救护车,跟车一起走了。章延跟着警察上了警车,去了医院。
…
今天的急诊大厅没什么人。只有一个老人坐在角落,低着头,像是睡着了;一个年轻女人在病床前照料一个青少年孩子,弯着腰,声音很轻地说着什么。
章延没有看到闻桂枝,应该是被带到了其他病区,有闻遥月陪在她身边,章延倒不用操心这些。
他被安置在一个塑料凳子上坐着。急诊室里的白炽灯很亮,整个空间被照得均匀,物品跟人都只留下了最小区域的阴影。章延坐在这个空间里,有一种被推上了手术台的错觉,好像自己的伤口和灵魂以及今晚发生在他家里的事情都会被一一解剖。
医生拉过来一个不锈钢的小推车,有好几层,每一层都放着不同的东西:生理盐水、碘伏、镊子、止血钳、针管……
“把手伸过来,我给你看看伤口。”医生拉过他的手,小心又快速地解开之前胡乱缠上去的纱布跟绷带。纱布已经被血洇透了几层,最底下那一层黏在伤口上,撕开的时候带了一下,章延没出声,但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医生看清伤口,皱眉说道:“我得给你冲洗清理一下,会很疼,你要忍一忍。”
章延“嗯”了一声,又说:“好。”
章延也是才清晰看到自己两条手臂和手掌上的伤口。他看着医生用镊子拨开伤口边缘,清理血污,夹走伤口里的木屑……处理得差不多后,医生在他的伤口边缘注射了麻药,以便后续缝合。
整个过程并不算快,章延疼得出了很多汗,衣服都被打湿了,但他没怎么出声。连医生都惊讶地看了他两眼。
等到麻药起效,章延的呼吸才放松下来。伤口附近的皮肤变得厚重而迟钝,好像它们已经不属于自己了。章延看着医生的针尖穿透他的皮肤,带着线细密地拉扯,狰狞的伤口被快速合拢了,只留下了一道不算长、很工整的缝合口。
像被封起来的布娃娃。
医生可能察觉到章延的状态不对,主动对章延说:“伤口不算深,愈合起来应该很快,不过还是会留一点疤,到时候你可以去美容科问问看怎样处理比较好。不过你右手掌的伤口要注意一些,特别又是惯用手,一不小心就会崩裂伤口。”
章延“嗯”了一声,跟医生道了谢。
医生:“给你开了破伤风,去缴费后到一楼D12打针,打完留观半小时。这几天伤口尽量不要沾水,三天后来换药,拆线的时间要看你的愈合情况来定。”
“好。”
章延去缴费打针。缴费的时候按开手机,又看到许多的未接和未读消息,章延没有细看。
留观的半小时,章延跟警察做了笔录。
他其实复述的时候有些记不得具体事情的经过了,如何开的门,如何阻止的母亲,又如何受了伤。大脑似乎启动了保护机制,他对这一段的记忆极其模糊。好在警察也没有强迫他回忆,又确认了他和闻桂枝的关系、住址、以及是否之前有过类似情况等信息。章延都一一回答了。
做完笔录,警察对章延说:“如果你母亲这边后续还需要进一步处理,我们会再联系你。”
确认章延可以独自行动后,警察就先离开了。
警察走后,章延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他很累,头很疼。周围太过安静,连钟表的声音都听得到。偶有人走过,不知道从哪条走廊传来脚步的回声。
过了一会,章延听到了一阵很重的、急促的脚步声。运动鞋的橡胶底在医院的PVC地面上踩出的那种短促的、几乎带着喘息的声响。这个声音朝着他这边过来,然后在他两三步远的地方忽然慢下来,停住了。
章延迟钝地意识到什么,他睁开眼,看到赵序就站在他的面前。
赵序的外套敞开着,里面只穿了棉质的T恤,头发也是乱的,像是从床上直接跳起来就出了门。他脸上有一层薄汗,胡茬冒出了一小片,张着嘴轻轻喘着气。他看了章延一眼,目光先落在他脸上被掌掴出的痕迹,然后往下移,看着章延缠着绷带的双手,再重新往上移,看着章延的脸。
章延突然就感觉到了踏实,漂浮在身体外的灵魂一下找到了落脚地。他扯出了一个笑,然而赵序的眼眶却在看到他的笑容后红了,湿润的痕迹快速布满了双眼。
章延很惊讶。
赵序缓步走到章延跟前蹲下,拉过章延唯一完好的左手,把自己的脸埋了进去。
章延感觉到赵序的睫毛刷在他的手心,眼泪和呼吸的热气让掌心变成了一片潮湿的雨林。
“章延,我只有你了。”赵序嘶哑着开口,声音在发抖,“我求求你,别再这么吓我。”
章延看到赵序埋着头,后颈下的皮肤从领口露出来,伸出了一小片陈年的疤痕——章延突然明白了赵序为什么哭,为什么恐惧,为什么会说“我只有你了”。
章延也哽咽了,他落地的灵魂终于链接上了身体的疼痛。他把缠着绷带的右手轻轻放在赵序的头上,眼泪也落在赵序的发里。
“嗯。我在呢。”
赵序抬起头,抹掉脸上的眼泪,很轻地捧着章延的手。“疼吗?一定很疼吧。医生怎么说?”
章延:“三天后复查换药,拆线可能还得等。”
赵序点点头,又说:“过年也得忌口才行。”
章延愣了一下,仔细想,才发现:确实,还有一周就过年了。
这个年还能过吗?
章延不知道,他的头很晕,便勾了下赵序的手指,说:“你坐过来,我靠一下。”
赵序于是在章延旁边的椅子坐下,章延靠过去,赵序就小心调整位置,好让章延舒服些。
章延感觉赵序身上很暖和,心跳的声音很响,踏实得让他感到安定。
他很快就睡过去了。